啃凉透的汉堡、8个多小时里才上一次厕所：记者体验网约车司机被算法支配的一天

来源：海报新闻

随着以平台经济为代表的新业态蓬勃兴起，我国依托互联网平台就业的网约配送员、网约车司机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达8400万人。与此同时，平台算法规则像一根无形的指挥棒，左右着千万劳动者的接单节奏。“被困在算法里”“想停停不下来”，成为许多骑手和司机的真实感受。

10月8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发布《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征求意见稿）》，拟将平台算法规则纳入监管范围。

算法究竟如何分配每一单？时效压力怎样传导到司机身上？休息权是否只是屏幕上的摆设？11月5日，海报新闻记者以网约车司机的身份体验接单，试图呈现一名网约车司机被算法支配的一天。

一天18单、流水254元：算不清的“空驶账”

清晨6点多，济南天色尚暗。已取得网络预约出租汽车驾驶员证的记者，开着租来的合规营运车辆，在单位楼下开始接单。6点46分，手机App弹出指令：“您已接单，请在6:58前抵达乘客上车点。”

这是记者体验网约车司机接到的第一单。系统显示，接驾距离1.9公里。

虽然附近有用车需求，但因为口碑值不高，记者接不到派单。

但还没过一分钟，该订单就被乘客取消。系统提示，取消责任将在3个工作日内予以告知司机。此时，记者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8个多小时的跑车路上，“接驾迟到”“PK失败”这类提示会一次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接单继续。记者随后完成的一单，乘客行程3.7公里，车费10.14元。然而，从接单、空驶接人到将乘客送达终点，记者足足跑了7.2公里。多出的3.5公里接驾里程所付出的时间、电费成本，全部由司机承担。

“我们司机算的是全部里程，平台只算乘客上下车的那一段路程。”一名专职网约车司机告诉记者，看不见的空驶，正在摊薄司机每公里的实际收益。

早高峰的路况让这种不对等现象进一步加剧。部分订单的下车点位设在十字路口，司机必须掉头绕行才能停靠；平台给出的预估接驾时长看似充裕，但红灯、拥堵、临时停靠等现实状况，很难被系统完整纳入计算。跑车途中，记者因在路边短暂等候乘客，还收到了交警的违停提醒短信。

12点39分，记者终于接到一个“大单”：从位于历下区的山东省千佛山医院驶往历城区的济南道北画室，车费总计35.53元。

跑完第13单后，记者已被系统派到远离主城区的郭店片区。离开主城区后，明明周边仍有用车需求，记者却迟迟等不来派单。此后，记者又完成5单，直到18点10分才结束这一天的体验。

网约车App数据显示，记者全天在线8.7个小时。收车后，记者回看“账单”：共完成18笔订单，平台抽佣后，今日流水为254.6元，平均每小时29.26元。

扣除租车费、充电费等成本，记者这一天实际到手的，还不到100元。

收车后，记者回看“账单”：共完成18笔订单，平台抽成后，累计流水254.6元，平均每小时流水29.26元。

口碑值、距离PK：看不见的指挥棒

跑车途中，让记者感到困惑的是：订单就在附近，为什么接不到单子？

在郭店片区等候派单的短短几分钟里，周边不断弹出用车需求。但5分钟之内，记者却连续3次没有接到派单。其中两单提示“口碑值PK失败”，一单提示“距离PK失败”。

“距离PK失败”不难理解，意味着有其他司机距离乘客更近。可“口碑值PK失败”则让人有些无奈，因为平台不会告诉司机，你在与谁竞争、在哪一项上失了分。

这样的场景，在跑了多年网约车的专职司机老郭（化名）看来，已是见怪不怪了。

老郭告诉记者，平台派单并不只看司机距离远近，口碑值、完单热度才是看不见的指挥棒。“单子优先给谁，平台系统说了算。就算你就在现场干等着，分数不够，这单也落不到你头上。”

某打车App车主端页面展示的口碑值分数构成。

在网约车司机群体中，口碑值是平台综合衡量司机的一套评分体系。以一款常用的网约车App为例，这套评分体系主要由四部分构成：合规分、出行分、服务分、安全分。有没有考取网约车驾驶员证、车辆是否办理营运手续，影响合规分的高低；早晚高峰是否在线、订单是否顺利完成、接了多少拼车单或快车单，左右着出行分；乘客评价高低、是否有责取消订单，则影响服务分。

分数更高的司机会获得优先派单，尤其是在机场、火车站这类场站周边，最为明显。按照平台规则，场站一定区域内，距离不再是派单的第一考量，口碑值的权重会更高。哪怕司机就在乘客身旁，只要口碑值PK落败，订单就会派给别人。

但分数的涨与跌并不对等。

“取消一单的代价，需要后面跑十几单才能补回来。”多位网约车司机向记者提到，一次有责取消可能扣掉6分，想把这6分挣回来，往往要跑十几单甚至更多单。而且，并非每单都能加分，多数加分机会集中在早晚高峰的特定订单上，一次加分只有0.3分或0.4分。

司机的选择权也极为有限。司机虽然可以选择关闭“特惠快车”选项，但拼车选项仅有“优先接”和“减少接”两档。即便选择“减少接”，平台每日仍会最多指派两笔拼车单。平台上的许多派单规则，需要从业者在跑车过程中自行摸索。客服虽会提及口碑值、完单率等概念，但不会解释算法的完整运行逻辑。

跑车多年的老郭就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接单规律。他发现，在每天早上5点40分到6点半之间，自己更容易接到去往机场的订单。这源于他长期稳定完成订单积累出的系统热度标签。“同一个区域派给你10单，你取消六七次，完单率垮下去，之后这片区域的‘好单’基本就跟你没关系了。”

不仅如此，算法还在无形中“绑住”了司机。工作日7点至9点、17点至19点、20点至22点等高峰时段，是拉高分数的关键窗口。

“不能随便歇，一个月我一般就休息2天。要是10天不出车，分值就往下掉，想接到单子就很难。”老郭以自己为例，“持续固定时段出车，日流水大多在300元至400元之间。想跑到五六百元，一个月也遇不上两三天。”

除此之外，司机也不敢对订单挑肥拣瘦。车多、活少，网约车市场接近饱和，这在很多城市已是常态。

记者注意到，2025年8月，济南市城乡交通运输局在一份问政回复中透露，截至当月，济南已有53家完成合规备案的网约车平台。

“我们出来就是挣钱的，谁能稳定派单、能赚到钱，我们就主跑哪家。”老郭坦言：“为保住完单率和口碑值，即便对到手的订单并不满意，很多时候也只能接下。”

算法算得出里程，算不出人的处境

一天的跑车体验，让记者对“被困在算法里”有了切身的感受。系统能精确计算里程和运营时长，却很难把红灯、拥堵、临时停靠等这些现实变量完整纳入预估，更难顾及现实中人的处境。

比如，车辆明明在直行车道，系统却派来需要掉头接驾的订单；还有连环单——上一单乘客尚未送达，下一单就已推送过来。然而，等候乘客下车、取行李要耗费时间，留给下一位乘客的接驾时间被压缩，迟到就在所难免，严重的还会被平台处罚。

早高峰期间，记者接到一名赶火车的乘客。平台预估的到达时间看似合理，但临近车站时，前方发生拥堵。乘客无奈，主动提出改变路线、提前下车步行进站。记者遵从乘客意愿，偏离导航路线停靠后，系统会反复语音提示“您已偏航，正在重新规划路线”。如果乘客未在App内操作变更路线或终点，订单结束后，司机有可能因“未按导航行驶”被系统判定为绕路有责。

比里程和时间更难被算法量化的，是吃饭、如厕这些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8.7个小时的跑车中，记者只上过一次厕所。有好几次，记者刚打算收车歇一歇时，新订单又弹了出来。原本计划中午吃口热饭，也被源源不断的订单打乱，最后只能匆匆啃两口已经被放得凉透的汉堡充饥。

在大众的印象中，网约车司机这份工作“时间自由灵活”，但真正跑起来，顾不上吃饭、如厕，才是不少司机的常态。

各网约车平台对疲劳驾驶的提醒规则。

事实上，平台并不是没有防疲劳驾驶的提醒机制。记者查阅滴滴、花小猪、T3等多个网约车App司机端发现，按平台规则，司机累计服务满4小时，系统会强制要求司机休息20分钟。但记者体验时发现，平台统计的“累计服务4小时”，并不等于司机在路上的全部时长。算上等单、空驶、绕行等时间，等到触发强制休息门槛时，司机往往已经在路上跑了4.5-5个小时。

多名受访司机向记者透露，现实中，这套防疲劳机制其实没多大用。在多平台并存的市场环境下，司机一旦在某平台触发强制休息，便可切换至另一个平台继续接单。

司机不愿停下的原因，是绕不开的生存压力。对靠时长换取收入的专职司机来说，休息就意味着流水停滞、收入减少。

10月8日，人社部发布《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征求意见稿）》。

如何走出算法之“困”？

《征求意见稿》重点针对的，就是这些行业痛点。

针对算法问题，《征求意见稿》提出算法取中原则，平台必须向劳动者解释算法原理与运行逻辑，严禁算法歧视；涉及停止派单、封禁账号等处置，不能由算法自动决断，必须经过人工审核。

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研究员黄昆在接受经济日报采访时表示，《征求意见稿》将算法监管的范畴限定在劳动规则之内，既避免监管无限扩大，妨碍企业技术创新，也抑制企业在劳动规则有关算法制定中的单边和任意，不仅有助于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走出算法之“困”，也有助于防止“内卷式”竞争消耗企业的发展潜力和创新动能。

政策之外，行业层面的协商机制也在推进。据人民日报报道，2025年，在全国总工会推动下，15家平台企业开展了算法和劳动规则协商并签订专项协议，覆盖新就业形态劳动者逾2000万人。据新华社报道，网约车行业协商涉及公开计价规则、降低抽成比例、升级防疲劳规则等。

记者了解到，目前，已有头部平台测试“红灯停表”，把实时信号灯数据纳入订单时间计算。

虽然这些改进距离“算得出人的处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说明，算法不只能考虑计算效率，也应充分考虑人的极限。

《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的截止日期是11月8日，无论最终版本如何调整，一个信号已经清晰：算法可以继续追求效率，但在涉及劳动者权益时，不能只有冰冷的自动决断。

从早6点多到晚6点多，记者工作了近12个小时，城市晚霞、街边烟火就在车窗外，但记者被订单推着不停前行，根本无暇顾及。虽然体验只有短短的一天，但这些来自跑车一线的真实感受与诉求，需要被听见，更需要被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