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牌念了几十年字母，怎么到铁路编号就喊不行？不能为反对而反对

11 月，铁路车次编排调整落地。普速列车原 T 字头改为 N 字头，原 K 字头及无字头号段改为 V 字头，Z 字头保留但调整读音 ——Z、N、V 这三个字头不再有对应汉字，要直接念英文字母[1][2]。

批评随之而来。有评论文章直接质问：“Z 字头列车不念‘直’，考虑过老百姓的感受吗？”[3]

我的看法是：这个问题问得挺有意思，但它显然忘了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 车牌。

先看看我们念了几十年的东西

“京 A”“京 B”“京 C”“京 D”。

这四个字，全国开车的、坐车的、看车的，念了几十年。请问你怎么念？

是念 “京 —— 阿”、念 “京 —— 波”、念 “京 —— 次”、念 “京 —— 得” 吗？

不是。大家都是念 “京 A”“京 B”等，念的就是英文字母的读音。从来没有人跳出来说 “这不合规矩”“这不接地气”“这让农村老人怎么办”。

我的观点是，如果英文字母真的那么 “不友好”，中国马路上早就该炸锅了。 事实是，十几亿人念了几十年，一声没吭。

这说明所谓 “老百姓念不出字母”，不是能力问题，是习惯问题；不是普遍困难，是被挑选出来的困难。

字母早就不是 “外文”，是符号

再往前推一层。英文字母在中国人的日常生活里，早就不只是 “英语的字母”，它是一套通用符号。

小学应用题：“从 A 地到 B 地，甲车每小时行驶……”—— 这个句式，读过小学的人都见过。谁也没要求必须把所有 A地、B地 改成 “甲地”“乙地”，虽然后面这种表达形式也有，但并不是主流。

平面几何：三角形 ABC、圆 O、直线 l、点 P、点 Q。整个初等几何的书写体系，就是建立在字母上的。 没字母，这课没法讲。

代数：方程式 3x+2y=7。x、y、z 表示未知量，是全球统一的数学语言。

不止如此。角度不够用的时候，还要搬出希腊字母：α、β、γ、θ、π。π 是圆周率，λ 是波长，Δ 是增量。

物理上还有Ω、φ等。

我的看法是，一个人从小学到大学，用了十二年字母，用得很顺；结果一听火车车次叫 “Z 字头”，突然就 “读不出来” 了。这不叫困难，这叫选择性困难。

这套符号体系，是四百年攒出来的

这里补一段历史，说明字母作为数学符号不是随手定的。

据数学史资料，法国数学家韦达在 1591 年的《分析术入门》中，第一次自觉地、系统地用字母代替数字，用辅音字母表示已知数、元音字母表示未知数，这本书被西方数学史家推为第一部符号代数学 [4][5]。

更进一步的是笛卡尔。1637 年，笛卡尔在《几何学》中确立了今天的惯例：用字母表前面的字母 a、b、c 表示已知量，用后面的字母 x、y、z 表示未知量【6】[7]。

华东师范大学的一篇文章还提到一个有趣的说法：符号代数的创始人韦达曾用元音字母 A、E、I 等表示未知数，所以中文里未知数才叫 “元”[5]。

我的观点是，这套用字母指代对象的做法，不是 “外语入侵”，是人类为了把话说清楚而共同攒出来的工具。 它比任何一国的语言都更中立 —— 因为它不表意，只占位。

火车车次用 Z、N、V 占位，和几何里用 A、B、C 占位，本质是同一件事。只不过一些火车车次编组字母和汉语拼音对应，没有做到完全统一而已。其实过去只用T（特）、Z（直）等少量字母编组时，除了候车室的大喇叭喊“特×××”和“直×××”时，很多人心里默念的还是英文字母读音。

更硬的一段历史：拼音方案当年也是 “字母之争”

如果要找中国历史上最认真的一次 “选不选英文字母” 的讨论，那不是今天，是 1950 年代。

据中国新闻网报道，拼音方案悬而未决时，“光是采用什么样式的字母，就引来各路专家争执不休”。苏联专家提议俄文西里尔式；有人主张汉字笔画式；语言学家黎锦熙和赵元任创立的《国语罗马字拼音法式》变读法则十分复杂，普通人难以掌握；瞿秋白则与苏联汉学家合作制订拉丁化方案[8]。

更早还有一个细节。据光明网书摘及周有光回忆，1950 年夏，伟人要求语言学家制定一套 “中国特有的” 字母系统；周有光说，转折点发生在 1949 年伟人首次访苏期间 ——“伟人向斯大林征询文字改革的建议，斯大林这样回答他：‘你们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应该有自己的中文书写系统。你们不应该轻易采用拉丁字母。’”[9][10]

另据齐鲁壹点刊文，甚至曾有人建议用阿拉伯数字做字母；后来文改会根据群众意见并得到领导同意，原则上决定采用拉丁字母式的拼音方案；1956 年 2 月 12 日发表《汉语拼音方案（草案）》征求意见，各省市自治区及相关部门组织了座谈会、讨论会 [11]。

1958 年 2 月 11 日，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五次会议批准《汉语拼音方案》[12]。

我的看法是，这段历史说明，中国人在 “用不用拉丁字母” 这件事上，是认认真真吵过、比较过、最后选了拉丁字母的。

选择的理由不是 “崇洋”，是 “通用”。 拉丁字母在世界范围内使用最广，打字机、电报、印刷、排版都能直接兼容；西里尔字母使用范围小，且部分读音处理麻烦。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 拉丁字母版拼音推行之后，成为扫盲和推广普通话的基础工具，帮助大量人加快了识字效率 [12]。

我的看法是，如果 1958 年那次选择都算 “太洋气”，那今天反对车次用字母的人，等于在反对一项已经运行了 68 年、并且成功了的国家标准。

真正的区分：文字系统与符号系统

我的观点是，这件事的争论，卡在一个概念没分清 —— 文字系统和符号系统，是两回事。

文字系统，是用来记录语言的，汉字属于这一类。它承载意义、承载文化、承载历史，改它要极其慎重，事实上也改不了，在大众用词方面还要尽量坚持纯汉字化（其实也不容易，比如AI、CT、CPU、ICU、U盘等说法很难替代）。

符号系统，是用来做标记、做指代、做编码的。字母、数字、希腊字母、标点、图形符号，都属于这一类。它的唯一标准是通用、简洁、不易混淆。

车牌是符号系统，几何标注是符号系统，代数变量是符号系统，火车车次也是符号系统。

我的看法是，在符号系统里，能不能用，取决于它好不好用、通不通用，而不是取不取决于它 “是不是中国的”。 全世界的机场代码用三个英文字母，全世界的化学元素用拉丁字母缩写，全世界的数学公式用拉丁字母和希腊字母 ——没有哪个国家因为 “这是外国字母” 就把它们全换掉。

能进入这套通用符号系统的，主要是拉丁字母和希腊字母；其他字母体系也有使用，但都不通用。这不是价值判断，是使用现状。

最后说一句实话

我的看法是，这场争论里，真正的问题不是字母，是立场。

一个每天念 “京 A” 的人，突然为 “Z 字头” 愤愤不平；一个从小写 “ ΔABC” 的人，突然担心 “老百姓念不出字母”。这不是认知冲突，是情绪找出口。

我的观点是，有些人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反对的落点从来不在 “这个改动合不合理”，而在 “凡是改动我都要反对一下”。

这种反对，成本极低，收益极高 —— 不需要方案，不需要论证，只需要一句 “考虑过老百姓的感受吗”，就能站在道德高地上。

但它有一个副作用，就是让真正的问题被淹没。 铁路信息设计确实有可改进之处 —— 比如字号、播报、站牌可视性、老年人购票流程。这些是真问题，值得讨论；而 “字母能不能念”，是一个已经被车牌、被几何、被代数、被拼音方案回答了六十多年的假问题。

如果非要在这件事上较真，那就先回答一个问题 ——

你念 “京 A” 的时候，念的是 “阿”，还是 “A”？

参考文献

[1] 中国国家铁路集团有限公司。全国铁路第一批列车车次变更即将实施 [EB/OL]. 2026-11-06. [2] 新华网。铁路车次编排将调整 更高时速动车组新增 X 字头 [EB/OL]. 2026-10-16. [3] 新京报. "Z 字头列车" 不念 "直"，考虑过老百姓的感受吗 [EB/OL]. 2026-11-10. [4] 抖音百科。代数学 [EB/OL]. [5] 华东师范大学。为什么称未知数为 "元"[EB/OL]. 【6】惠州学院课程资源网。代数发展简史 [EB/OL]. 2018-03-15. [7] HandWiki. Variable (mathematics)[EB/OL]. [8] 中国新闻网. "上帝" 终于记起他：112 岁汉语拼音之父周有光去世 [EB/OL]. 2017-01-15. [9] 光明网・书摘。陈梦家与字母替代汉字之争 [EB/OL]. 2014-08-01. [10] 澎湃新闻。周有光认为中国人不会放弃汉字的使用 [EB/OL]. 2017-01-14. [11] 齐鲁壹点。制订汉语拼音之前，曾有人建议用阿拉伯数字做字母 [EB/OL]. 2019-02-11. [12] 光明网。百年瞬间丨《汉语拼音方案》颁布实施 [EB/OL]. 2021-0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