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平,今年五十二,在西宁一家汽修厂做钣金工。厂里有十二个人,我专修事故车的车门和翼子板,手上常年带着洗不掉的黑印。老伴刘敏五十岁,在社区食堂上班。女儿周宁二十四,结婚两年,住在城东。我们住在西宁北边的老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日子不宽裕,账我记得细,谁家借过两百块,我都能想起来。我和刘敏结婚二十七年,平时拌嘴,晚上还是一张桌上吃饭。去年秋天,我答应带同事唐蕾去昆仑山附近走一趟。那天在山口撞见刘敏,事情就不一样了。
唐蕾四十五,在厂里管配件,离婚七年,儿子在外地读大专。她平时走路快,说话也快。去年八月,她在车间门口拦住我,手里攥着一张旧地图。
“建平哥,你常爬山吧?”
“谈不上,周末走走。”
“我想去昆仑山口看看。一个人去,家里不放心。你带我一趟,我出油钱和吃饭钱。”
我先问了刘敏。她说:“去就去,回来把备胎气打足,别又让我给你擦泥。”
唐蕾也没遮掩。她说儿子开学要交钱,自己攒了半年,想去看看雪山。她前夫不管她,亲戚又总说她一个女人到处跑不像样。她觉得自己没做亏心事,只是想走一趟。我们约好周六出发,坐我的旧途胜,到了山口附近再走一段。说好当天回,话都说明白了。
出发前,唐蕾把一袋橘子塞进后备厢,还拿了两条新毛巾。到了格尔木,她看我蹲在路边拧水壶盖,顺手把我的手套递过来。走到观景点,她没催我,停下来等我喘匀。回程时车胎压低,她拿着气压表照我说的数读数,没把活都推给我。那几天,她还替车间几个急修单催过配件。刘敏见她送来的螺丝盒,夸了一句:“这人办事不拖泥带水。”
后来,厂里忙起来。唐蕾的父亲摔了一跤,她请假回去照顾,回来时眼下一圈青。她把配件单放到我桌上,手指在纸角压了两下。
“建平哥,昆仑那趟还算数不?”
“算数,等我排好班。”
她说她爸住院花了七千多,弟弟说忙,亲戚说轮着来,最后还是她守了三晚。她的嗓子都哑了。我听着有点过意不去,就说周末带她去近处转转,先把气喘顺。刘敏那天上晚班,我没多想,拎上车钥匙就走了。回家时快十点,她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带唐蕾去河边走了走。刘敏看我一眼,没接话。我心里一沉,嘴上还硬:“我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
没过几天,唐蕾把一袋车用清洁布放在我工具柜上。她说网上买多了,分我一半。我翻了订单,二百六十八。我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递过去。
“你拿着吧,都是同事。”
“那不成,账得清。”
她把钱压在清洁布底下,非要我收。那天我下班回家,刘敏正在剁土豆,听我说清洁布的事,刀停了一下。
“她买多了,怎么只分你?”
“我给钱了。”
“你俩倒挺能算。”
我听着刺耳,没吵。想着她刚经历家里的事,我多照应几回,也不算什么。可我把三百块收进抽屉时,还是没告诉刘敏,自己留了三十二块找零。
唐蕾后来常把车停在厂门口,说顺路送我回家。她车里有一只浅蓝色保温杯,杯盖裂了,用胶布缠着。她说儿子给她买的,舍不得扔。我那回帮她把后备厢卡住的绳扣换了,她拿手机给我拍照,说回头好跟儿子交代。拍完又把照片发给我。
“留着,省得你说我没谢你。”
“这点小事,谢啥。”
回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刘敏端菜出来,瞥见屏幕亮了。
“谁发的?”
“唐蕾,车上的绳扣。”
“你现在修车还带售后?”
我说她少说两句。刘敏没再问,夹了一筷子菜,后来那顿饭没再添第二碗。我心里不舒坦,觉得她把同事之间的事想歪了。可那天夜里,我还是把聊天记录翻了一遍,确认没什么不好看的,才把手机放下。
天冷后,唐蕾说她儿子月底来西宁,想给他带点山上的石头和照片。她问我能不能再陪她去一趟,顺便把上回没走完的那段路走完。我本来想拒绝,听见她说父亲又住院了,嘴里那句“不去”就咽了回去。
“我现在一个人顾不过来。”她把缴费单折成四折,塞进外衣口袋,“他一住院,钱就跟漏水一样。儿子那边我也不想开口。”
我答应了。这回我没跟刘敏说是去昆仑,只说厂里几个同事出去走走。刘敏问同行都有谁,我正好在系鞋带,没抬头。
“老高他们。”
其实老高腰疼,根本没去。出发那天,唐蕾拿了两盒自热饭,放在副驾驶脚下。她坐进车里时,把一条灰围巾递给我,说风大。围巾上有一股洗衣液味,我没有接,叫她自己收好。她没吭声,把围巾塞进包里。
上山前,唐蕾的鞋带松了。我蹲下来替她把鞋带扣紧,怕她摔了。刚起身,就听见有人叫我全名。
“周建平!”
刘敏站在路边,身边还有她食堂的同事马姐。她们本来要去格尔木看一个调来的厨师,临时改了车次。马姐先看见了我们,挽着刘敏的胳膊,嘴角扯了一下。
“你两口子郊游啊?”
那句话落下来,我整个人僵住。唐蕾手里还拿着那两盒自热饭,站在车门旁边。刘敏没笑,也没再说第二句。她看着我,眼圈发红,脸上却很平。
“你说同事都在。”
我喉咙发紧,想解释路线,想说鞋带,想说她父亲住院。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在给自己找台阶。唐蕾把饭盒放到车顶,低声说:“是我让他来的。”
刘敏没有理她,只问我:“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我这才知道,马姐在我车上认出了那条围巾。上周她陪刘敏去食堂仓库,正好见唐蕾把围巾递给我。她没当场说,是怕刘敏在同事面前难堪。今天她们见我们从同一辆车下来,才拦住了。
回程时,刘敏坐在后排,没开口。唐蕾坐副驾驶,手一直放在膝盖上。车开出一段,她说她没想拆谁的家,只是这些年没人肯陪她走远路。她觉得我把话跟妻子说过,就算清楚。她也有她的难处,可她的难处,不能替我瞒妻子。
到家属院门口,刘敏下车前看着我。
“你帮她,我不拦。你拿我当傻子,我受不了。”
第二天,我把唐蕾叫到厂门口。她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张配件单。我把她给的围巾放在车座上,又把油钱算清,少一块都补上。
“以后工作上的事,我照办。私下单独出去,我不去了。”
“我知道,我这回也没想明白。”
她拿起围巾,没再争。我把钥匙放回裤兜,转身进了车间。那周我没跟刘敏讲什么大道理,只把那趟油钱和饭钱写在纸上,摆到桌边。
“这趟是我瞒你,钱我补上。以后我不瞒了。”
她看了眼纸,没说原谅,也没把纸推回来。我明白,有些话不是说完就能算清。晚饭后,我去楼下给她买了两只梨,挑了没磕碰的。回家时,楼道灯坏了,我一手拿梨,一手扶栏杆,慢慢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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