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半,川西小城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浸着一层发凉的湿气。
民政局门前的那条斜坡上,已经陆陆续续站了几对年轻男女。有的捧着包了红丝带的满天星,有的挽着手低头看手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喜气。周倩站在台阶第二层,脚下踩着一双新买的白色平底单鞋,鞋面被路边绿化带上的露水蹭了一道浅灰色的水痕。
她没心思去擦那点污迹,只是把肩上的挎包往上提了提,目光紧紧盯着街对面那个找车位的白色轿车。
这扇民政局的大门,她等了整整六年。
二十一岁那年,她和程伟从同一所大学毕业,租住在城南老旧的单身公寓里。程伟是家里的独生子,性格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逆来顺受,而程伟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没看上过她。嫌她是外县来的,嫌她父母早年做小生意亏了钱,嫌她说话太脆、性子太要强。这六年里,周倩记不清自己为了融进那个家庭受过多少冷遇。每逢过年过节,程家亲戚聚在一起,程母总会若有若无地提起谁家的儿媳妇带了厚实的陪嫁,谁家的亲家公在体制内有头有脸。
周倩忍了下来。她看着程伟一次次夹在中间叹气,看着程伟为了护她跟家里摔门冷战,她总觉得只要能把那个红本领到手里,名正言顺地成了程家的媳妇,这一切总会有个头。
一个月前,两人背着家里悄悄在婚庆公司交了八万块钱的定金,把半年后的酒店和司仪都敲定了。程伟那天喝了点酒,红着眼眶握着她的手说:“倩倩,咱不等了,周二民政局一开门我们就去,证领了,我妈再闹也只能认。”
这句话,周倩死死记了一个月。
车子终于在街角停稳。程伟快步穿过斑马线走过来,鼻尖冻得微红,手里还攥着两人的户口簿和身份证。“车位太难找了,停得有点远。你冷不冷?前头还有三对,我去隔壁给你买杯热豆浆,你在这儿别动,看着号。”
程伟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顺手把手机塞进了周倩敞开的外套大衣口袋里,转身朝街对角的那家早餐铺跑去。
周倩低头摸了摸口袋里沉甸甸的手机,又摸了摸包里那两份户口底页,心跳得有些发慌,那是一种悬了六年终于要落地的虚脱感。
就在这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跳出来的是程母的名字。
周倩的眉头下意识地拧成了一个死结。六年了,程母几乎从不在早上给程伟打电话,更不用说在这个程伟早就挑明要出门办手续的早晨。以往每一次程伟试图带周倩回家摊牌,程母总有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要么是头晕胸闷要上医院,要么是老家的亲戚突然上门需要程伟去接站。有一次甚至在程伟收拾行李准备和周倩去外地旅游的前半小时,程母在电话里哭着说自己下楼摔了腰,逼得程伟半路退了机票赶回老家,结果进门一看,老人正坐在沙发上择芹菜。
那些被戏弄、被防备、被硬生生阻隔的憋屈与怨怼,像毒刺一样瞬间扎透了周倩的神经。
她滑动屏幕接通,没等她开口,听筒那头猛然炸开一阵凄厉到变调的哭嚎声。
“小伟!小伟你在哪儿啊!快来啊!你爸出车祸了!在二医院急救室,大卡车撞的,流了好多血……医生说不行了,你快来见你爸最后一面啊!快来啊!”
周围民政局排队的新人似乎被听筒里泄出的尖利声响惊动,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
周倩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蹿起一股冰凉的麻意。
可是紧接着,那股长达六年的怀疑与厌烦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出车祸?偏偏是今天?偏偏是他们站在民政局门口的这一刻?六年来每一次要定下名分,程家总有演不完的苦肉计,这次为了拦住程伟领证,居然连这种触霉头、咒自己男人的瞎话都能编出来?
“喂?阿姨,是我。”周倩的声音冷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与防备,“程伟去买早饭了,你别每次都演这种戏行吗?我们今天把证领定了,你咒叔叔有意思吗?”
电话那头的哭声骤然一滞,像是被周倩这句话硬生生噎住了,随即程母爆发出近乎撕心裂肺的狂吼:“周倩!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没骗你!你爸真的快不行了!把电话给程伟!你让他接电话!程伟!程伟——”
周倩没有再听下去。
她手指一抖,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听筒里的哭喊戛然而止,世界骤然安静得让人发慌。初冬的冷风顺着脖颈灌进衣领,周倩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色。她死死盯着程伟那部手机的屏幕,那条标红的未接通话记录格外刺眼。
不能让程伟看到。
如果程伟接了这个电话,不管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一定会疯了一样赶往医院。只要他转身走了,今天的证就领不成;只要今天领不成,程母就会顺理成章地用这场“惊吓”或者“大病”把婚事彻底搅黄。那这八万块钱的定金,这六年的眼泪,全都要变成打水漂的笑话。
周倩的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迅速滑开屏幕,长按,点击删除。
那条通话记录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她把程伟的手机调成了静音,重新塞回了大衣最深处的暗袋。
刚做完这一切,程伟手里提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豆浆小跑着赶了回来,额角上还带着一层薄汗。“倩倩,快趁热喝一口,暖暖手。到哪一号了?”
周倩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催促的笑容,伸手挽住了程伟的胳膊:“刚刚叫到前一对了,马上就到我们。别喝了,豆浆搁包里,快进去,免得过号又要重新排。”
程伟不疑有他,憨厚地笑了笑,顺从地被周倩拉着迈上了民政局高高的台阶。
大厅里的暖气扑面而来,电子叫号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周倩挽着程伟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掐进了男人的肉里。她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每走一步,眼皮都在剧烈地跳动,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推着程伟往前走。
拍照、填表、核对信息。
婚姻登记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声音平稳而公事公办:“双方自愿结婚吗?有没有隐瞒重大疾病或者直系亲属重大变故?”
程伟笑着大声回答:“自愿的,老师,我们谈了六年了。”
周倩坐在他身旁,掌心全是一层滑腻的冷汗,她咽了口唾沫,低声说:“自愿。”
鲜红的印泥按在洁白的表格上,两个深红的手印并排落定。紧接着,钢印沉重地落下,“咔哒”一声脆响,两本烫金的结婚证被推到了他们面前。
那一瞬间,红得耀眼,也红得让人心头发虚。
程伟满脸是笑,珍而重之地拿起其中一本,侧过头对周倩说:“老婆,从今天起,你真是我媳妇了。走,我们回家,我给我爸妈打个电话报喜,今天中午去他们那边吃顿好的。”
周倩勉强扯起嘴角,两只手死死捏着那个带着塑料封套的红本,刚要开口说话,大厅玻璃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那辆半旧的踏板摩托车几乎是斜着滑到民政局台阶前的,车撑都没完全踢稳,车身就重重歪倒在花坛边上。
从车上跌跌撞撞冲下来的年轻人连头盔都顾不上摘,大衣前襟敞开着,灌满了初冬冷风的脸上一片惨白,涕泪和冷汗全糊在一起。
是程伟的小表弟,住在同个小区的刚子。
刚子脚底发软,连滚带爬地扑上台阶,一眼看见正拿着红本子走出来的程伟,嗓门直接扯成了破锣一样的嚎哭:
“哥!哥啊!你怎么才出来啊!你手机怎么老打不通啊!”
程伟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刚拿到手的结婚证往身后藏了藏,眉头皱起来:“刚子?大上午的你嚎什么?出什么事了毛毛躁躁的,车都摔了。”
刚子一把死死攥住程伟的胳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坠,眼泪鼻涕直往下淌,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往外砸:
“大伯走了!大伯连最后一口气都没等上你啊!”
这句话在民政局门口空旷的广场上炸开。
周围几个正准备往里走的小情侣猛地停住脚步,错愕地回头看过来。台阶上的风突然变得极其刺骨,刮在脸上生疼。
程伟愣在原地,嘴角原本挂着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干净,整个人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刚子,你说什么胡话?大清早的咒我爸干什么?”
“我咒大伯干啥啊!”刚子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拳,哭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早上八点多,大伯骑电瓶车去东郊菜市场拉菜,在那个十字路口被拉沙的大卡车卷底下了!流了满地的血……送到二医院抢救,大娘九点多就疯了一样给你打电话,打了几十个你都不接!大娘给家里所有亲戚打电话,大家分头到处找你啊!”
程伟的瞳孔瞬间放大,脸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毫无血色地颤抖起来:“不可能……我爸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你说我妈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没响过啊!”
“响了!大娘说打通了!”刚子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手指猛地指向站在程伟身后的周倩,“大娘说九点二十左右打通了一次!是个女的接的!大娘在电话里哭着喊救命,求你快去医院见最后一眼,那女的在电话里说大娘是在装病演戏,转头就把电话给挂了!再打过去就全是没人接!大娘哭得在急救室门口撞墙,让我骑车满大街的民政局找你……哥,大伯十分钟前心跳停了,眼睛闭上的时候,头还一直歪着朝门外看啊!”
“嗡”的一声。
周倩的大脑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黑了一大片。
她站在程伟背后半步的位置,手指僵冷得像冰块,手包里的那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沉重得像两块滚烫的生铁,烙得她掌心生疼。
大伯……真的走了?
不是装的?不是苦肉计?不是为了拦着领证编出来的瞎话?
是真的车祸?
程伟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险些从台阶上跌下去。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周倩,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与退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让人胆寒的血丝。
“手机呢?”
程伟的声音极低,低得像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牙齿剧烈打颤的咯咯声。
周倩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渗下来,滑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我问你……我的手机呢?!”
程伟猛地爆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额头上的青筋暴突出来,一把抓住了周倩的大衣口袋。
周倩被他抓得踉跄了一步,颤抖着手伸进暗袋,把那部黑色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是黑的。
程伟一把夺过手机,按亮屏幕。
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未接来电的弹窗提示,因为周倩进门前顺手把它调成了彻底的静音与免打扰。程伟颤抖着手指解开锁,直接点进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空荡荡的,没有母亲的名字。
可当程伟的手指哆嗦着划到短信箱时,运营商发来的十几条“未接来电提醒”像密密麻麻的刀子一样排在屏幕上。
全是母亲的号码。
时间从九点零八分,一直持续到九点四十分。
整整三十二通。
而在九点二十一分的那一条提示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已接通,通话时长十四秒。
十四秒。
在那个决定生死的十四秒里,母亲在急救室门外绝望地呼喊儿子的名字,而这部属于儿子的手机,被划开了接听,又被冷冷地挂断,最后被删得干干净净,静悄悄地躺在大衣的暗袋里。
程伟死死捏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整部手机的塑料外壳在发出生硬的脆响。
他抬起头,看向周倩。
那个眼神,周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不是愤怒,不是吵架时的烦躁,而是一种天塌地陷后的空洞、震惊与深入骨髓的仇恨。像是在看一个朝夕相处了六年、却在最要命的一刻从背后捅了他一刀的陌生人。
“是你接的。”程伟的声音轻得发飘。
“程伟……程伟你听我解释……”周倩的眼泪终于决堤一样涌了出来,她伸出手想去抓程伟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真的不知道是真的……阿姨以前好多次都这样……我以为她又是故意挑今天……我想着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八万块钱定金都交了……我想着领完证咱们马上就回去看……我真的不知道叔叔他真的……”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没有落在周倩脸上,而是程伟反手狠狠抽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男人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丝。
他没有打周倩,甚至连碰都没有再碰她一下。他只是用那种近乎死寂的眼神看了周倩最后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像疯了一样冲下台阶,连路边的摩托车都没看,直接冲向大路,拼命挥手拦出租车。
“哥!坐我的车!坐摩托快!”刚子在后面哭喊着扶起摩托车。
程伟连滚带爬地跨上后座,摩托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喷出一股浓烟,疯了一样逆着车流冲了出去。
台阶上,只剩下周倩一个人。
初冬的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对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女人指指点点。周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两本崭新的结婚证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鲜红的封皮沾上了地上的泥水。
她的大脑里只有一片尖锐的轰鸣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双腿的,她近乎本能地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声音发颤地对司机说:“去……去二医院,快点,求你快点。”
车子在川西小城逼仄的街道上穿行,二十分钟的路程,漫长得像走过了一整个人生。
周倩坐在后座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全是程母在电话里那声变了调的惨叫。
“小伟快来啊……医生说不行了……”
那不是演戏。
那是真的。
当车子终于在第二人民医院门口停下时,周倩甚至连找零都顾不上拿,推开车门就往里跑。
急诊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冰冷气味。周倩跌跌撞撞地拉住一个护士问车祸抢救的人在哪,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冷淡地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转角:“急救室那边已经结了,人在负一楼,家属都在下面。”
负一楼。
太平间。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瞬间扎透了周倩的天灵盖。
她顺着幽暗潮湿的楼梯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空气里的温度就仿佛骤降几度。水泥墙面上渗着水渍,头顶昏黄的白炽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还没走到拐角,一阵撕心裂肺、几乎要将肺管子咳出来的哭嚎声就顺着走廊灌了过来。
“老程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儿子来了……你最疼的小伟来了啊……”
那是程母的声音。
但那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平时的刻薄与强硬,只剩下一片苍凉破败的绝望,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地面上反复摩擦。
周倩扶着冰凉刺骨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那扇沉重的铁门前。
走廊里站满了程家的亲戚。大伯娘、二姑、舅舅、表哥表姐,足足有十几个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红肿着,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走廊正中央的那张铁推车前,盖着一张惨白的床单。
程伟整个人跪在水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张白床单的边缘,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铁轮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窒息的、幼兽濒死般的呜咽。
他连他父亲最后一口气都没赶上。
送进太平间之前,老人脸上的血甚至还没完全擦干净,眼睛是半睁着的,直到程伟跪在床前用颤抖的手去抚摸,那双浑浊的眼睛才缓缓合上。
“妈……对不起……爸,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啊……”程伟哭得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旁边的程母瘫坐在塑料长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身上的旧棉袄上还沾着程父送医时蹭上的大片暗褐色血迹。
就在这时,站在外围的大伯娘眼尖,一眼看见了悄悄挪进走廊的周倩。
“你还有脸来?!”
一声尖锐的怒斥瞬间打破了走廊里的死寂。
所有亲戚的目光在一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那些目光里夹杂着震惊、痛恨、愤怒与鄙夷,像无数柄尖刀,毫不留情地扎在周倩身上。
程母缓缓抬起头。
那张布满泪痕与绝望的苍老面孔上,在看到周倩的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癫的仇恨。老人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推开扶着她的亲戚,跌跌撞撞地朝周倩扑了过来。
“周倩!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程母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周倩的大衣领口,整个人几乎挂在周倩身上,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周倩的脖颈:
“我给你打电话……我跪在地上求你把电话给小伟……我说老程不行了,大卡车撞的……你跟我说什么?你说我演戏!你说我咒自己男人!”
老人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周倩的脸上,滚烫,却让周倩浑身血液冰封。
“老程在急救室里撑了整整四十分钟啊!医生按了四十分钟,他就吊着那最后一口气,头一直冲着门口转,他在等他独生子啊!他在等小伟送他最后一程啊!”
程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声,却依然死死拽着周倩不放:
“你为了领那个破证……你为了那张纸……你把我儿子的电话挂了,你把记录删了!你让他连他亲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把老程还给我!你把我男人还给我啊!”
周围的亲戚纷纷围了上来,舅舅和大伯娘一边抹着眼泪拉住几乎要昏厥过去的程母,一边指着周倩的鼻子痛骂:
“世上怎么会有心这么狠的女人?那是人命啊!那是程伟的亲爹啊!”
“谈了六年恋爱,家里就算之前对你有点挑剔,那也是长辈的顾虑,你怎么能拿老人的命来报复啊?!”
“滚出去!我们程家没有你这种媳妇!你滚!”
周倩被推搡着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墙上。
她没有还手,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任何解释在眼前那张盖着白布的冰冷铁床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卑劣、那么令人作呕。她想说她真的以为是假的,她想说她只是害怕婚事又被搅黄,她想说她这六年受了太多委屈……
可这些话,在一条活生生消逝的人命面前,在一位死不瞑目的父亲面前,全成了世界上最恶毒的借口。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越过愤怒的人群,看向走廊深处。
程伟依然跪在那里。
从始至终,程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没有替她说一句话,甚至连母亲撕扯周倩时,他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把脸埋在父亲冰冷的掌心里,整个人像一座已经彻底风化的石雕。那种甚至连恨意都无法宣泄的巨大绝望,把他整个人生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走廊尽头的冷风吹过来,周倩被亲戚们推搡着推出了地下室的铁门。
厚重的铁门在她眼前“砰”地一声关死。
地下室昏暗的门洞里,周倩孤零零地站在寒风里,大衣口袋里那两本刚领到手还不到一个小时的结婚证,像两块烧红的木炭,死死硌在她的肋骨上。
门里是尸骨未寒的至亲,门外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名分,但在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这段她苦苦求了六年的婚姻,在盖上钢印的同一秒,就已经被她亲手推上了绝路。
那扇厚重的铁门隔开的,不仅是阴阳两界,还有周倩与程家之间彻底崩塌的六年。
接下来的四天,成了周倩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的极刑。
老程的灵堂设在老家县城的老屋里。周倩脱掉了身上的鲜艳大衣,换上最素净的黑毛衣,买了白花和纸钱,打车赶到老屋门口。但她连院门都没能跨进去。
守在门口的大伯和几个堂兄弟面色铁青,甚至没等她开口,直接将她带来的东西扔到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回去吧,老程临走没闭眼,程家办丧事,容不下杀人凶手来磕头。”
周倩跪在泥泞的巷子口,哭着求程伟出来见她一面。可屋里除了撕心裂肺的哀乐和程母沙哑的哭号,没有任何回应。表弟刚子从院里走出来,红着眼推了她一把:“倩姐,你走吧。我哥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水米不进。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把手机交到了你手里。你再不走,亲戚们真要动手了。”
电话被拉黑,微信发送后只剩红色的感叹号。周倩失魂落魄地回到两人的出租屋。
屋里还保留着领证前夕的喜气,玄关的镜子上贴着刚买的双喜字,茶几上放着原本打算晚上庆祝领证开的红酒,还有散落在沙发上的那两本大红结婚证。红得刺眼,红得像血。
周倩就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整整四天四夜,合不上眼,也咽不下一口水。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程母在太平间外的哭喊,和程伟那双万念俱灰、毫无生气的眼睛。她无数次痛恨自己那一刻的自私与狭隘,为什么要把人心想得那么坏?为什么要把领证看得比一条人命还重?
第四天傍晚,天空飘着冰冷的细雨。
门锁突然转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周倩像触电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因为脱力险些栽倒。
程伟推门走了进来。
仅仅四天,他整个人瘦脱了形,两颊深陷,眼眶周围是一圈浓重的乌青,左臂上别着黑纱,身上带着一股灵堂特有的浓烈香烛与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
“阿伟……”周倩眼泪夺眶而出,踉跄着想要上前拉他的手,“阿伟,你终于回来了,我……”
程伟侧过身,极其轻微却决绝地避开了她的碰触。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口干涸了百年的深井,没有愤怒,没有咒骂,只有一种彻底将她排除在生命之外的冰冷。他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打开衣柜,将自己的证件、几件常穿的衣服,以及父亲前阵子来城里看病时落在这里的一件旧夹克,一件一件、动作机械地往箱子里塞。
“阿伟,你别这样……你跟我说句话,你打我骂我都行!”周倩彻底崩溃,跪倒在他脚边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哭得浑身颤抖,“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那天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我以为阿姨又像以前那样找借口刁难我们……我们相恋了六年啊!交了八万块定金,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我真的不知道叔叔会出事啊!”
程伟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垂下眼帘,看着脚边痛哭流涕的女人。那是他护了六年、曾发誓要共度一生的女孩。
“六年。”程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块,平静得让人心底发颤,“周倩,这六年里,我妈确实嫌你个子矮,嫌你家条件普通,对你挑过刺、说过难听话。可我扪心自问,我哪一次没有护着你?哪一次不是我顶在前面跟我妈吵?”
周倩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八万块定金,是我陪你背着家里去交的;今天这个证,是我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出来跟你领的。”程伟眼眶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父亲那件洗得褪色的旧夹克上,“我把能给你的偏袒、能给你的交代,全都给你了。可你呢?”
他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周倩紧抓着他的手指,力道不大,却不容反抗:
“我妈哪怕以前有千般不是,哪怕她装病一百次……可那天早上,她在电话里喊的是人命啊!那是被大卡车压在车底下、骨头都碎了的亲爹!周倩,你怎么敢拿万分之一的可能去赌?你怎么下得去手把电话挂了,还把记录删了?!”
“我……我害怕……”周倩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你不是害怕,你只是自私。”程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周倩的脊梁上,“在你的心眼里,只有你那点委屈,只有你那张结婚证。别人一条命,在你的安全感面前,连十四秒的时间都不配得到。”
程伟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子。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本属于他的结婚证,看也没看,轻轻扔在了冰凉的茶几上。
“下周一早上九点,民政局开门,我们去办离婚手续。”程伟拉起箱子的拉杆,走向玄关,“八万块定金,能退多少退多少,退不下来的算我的,我不会找你要一分钱。”
“阿伟!不要……我们才刚结婚四天啊!”周倩扑过去抓他的裤脚,“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去给爸守孝,我去给妈下跪道歉,我用一辈子去赎罪行不行?!”
程伟在玄关处停下脚步,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有些错,可以改;但有些孽,一辈子都赎不清。”他低沉地说道,“我闭上眼睛,全是我爸半睁着眼睛等我的样子。周倩,只要我跟你多呆一秒,只要我再看一眼那张结婚证,我都觉得自己是个畜生,是在用我爸的命给自己换媳妇。”
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水门汀地面的沉闷声响,由近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阴冷的雨声中。
屋里重新归于死寂。
周倩孤零零地瘫坐在地上,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茶几上并排摆放的那两本红本。结婚证上的烫金大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用了整整六年,用尽了所有的委屈、执念与算计,终于在这一周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名分。
可她直到此刻才彻骨地明白,世间的伦理、人命与敬畏,从来容不得半点私心的算计。有些东西一旦被你亲手踩碎,哪怕用尽余生所有的眼泪与痛悔,也再无回天之力。四天的婚姻,终究成了一座走不出来的无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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