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姓周的老教师,退休前在石家庄一所中学教语文,今年六十七了。去年秋天他张罗了一件事,把当年一个教研组的十二个老同事凑一块儿,去广西走一趟。这趟行程他念叨了三年,总算成行。
他们这帮人有个习惯,每年教师节聚一次,吃顿饭,聊聊各自去哪儿玩了。三年前饭桌上不知道谁提了一句,说当年咱们组老陈在广西支教过两年,老念叨那儿的山好水好,可惜走得早。老陈是前年没的,肺癌,发现到走不到四个月。周老师当时搁下筷子说了句:“咱们替老陈去一趟吧,看看他待过那地方。”
就这么一句话,攒了三年人。十二个人里头有五个在外地帮儿女带孩子,来回调时间调了好几轮,最后定在去年十一月初。周老师提前两个月订的机票,石家庄飞南宁,落地再租两辆车往百色那边开。老陈当年支教那个县在百色底下,具体哪个镇周老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老陈说过一个名字,那地方产芒果。
出发那天早上,十二个人在正定机场集合。周老师挨个点名,跟当年上课似的。有人带了自拍杆,有人背了一兜子烧饼怕路上饿,教物理的老刘还拎了个保温杯,里头泡的枸杞。大家说说笑笑过安检,登机,两个多小时飞到南宁。落地开机,周老师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号,南宁本地的。
他接起来,那边问是不是周老师。他说是。对方说我是老陈当年支教那个学校的,姓黄,现在还在那儿教书。周老师一愣,说我们正打算过去看看呢。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周老师,你们先别来了,学校上周刚封了,说是危房要拆,整个搬空了,学生都并到镇中心小学去了。我本来想提前跟你们说,翻电话本只翻到老陈的号,打过去是空号,我又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你。
周老师举着电话半天没说话,旁边几个人围过来问咋了。他把话一说,老刘保温杯盖子都忘了拧,枸杞水洒了一裤腿。教数学的老赵蹲地上就开始翻手机查地图,说那咱换个地儿?周老师摆摆手,说先找地方坐下说。
十二个人拖着箱子在机场到达厅找了个角落,坐了一排。周老师说这趟不能白来,老陈在这儿待过两年,咱不是非得看那学校,看看他待过的地方就行。教英语的孙老师说我记得老陈说过,他们学校门口有棵大榕树,他天天在树底下吃早饭。老刘说树还能跑咋的?学校封了树还在,咱找树去。
周老师又给那个黄老师打回去,问那棵榕树还在不在。黄老师说在,学校封了树又没刨,就在老校区门口,现在没人管了,杂草长得老高。周老师说那你带我们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两辆车从南宁往百色开,黄老师开一辆在前面带路。下了高速又走省道,省道走完进乡道,越走越窄,两边全是芒果树。开了快四个钟头,车在一个坡底下停了,黄老师说到了,往上走几步就是。
十二个老教师顺着土坡往上走,果然看见一棵大榕树,树冠撑开跟伞似的,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树后头是一排两层楼的老房子,门窗全卸了,墙根下堆着碎砖,操场上长满了草,篮球架还在,篮板没了。周老师走到树底下站定,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是老陈当年在这棵树底下照的,穿着白衬衫,手里端着一碗粉。
孙老师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树,说就是这个角度,老陈照片里身后那根气根现在粗了一圈。老刘把保温杯搁树根底下,说老陈我给你带枸杞水来了,你当年老嫌我泡得淡。说着说着声音就下去了。
黄老师从兜里摸出一张纸,说这是当年老陈排的课表,他一直留着。纸上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周一上午两节数学一节语文,老陈教数学的,但语文也带。周老师接过来看了半天,说这字一看就是他写的,他写“数”字最后一笔老往右撇。
十二个人在树底下站了半个多钟头,有人抹眼睛,有人掏出烧饼分着吃。教化学的老吴说老陈当年写信回来说这儿芒果便宜,一毛钱一斤,他拿芒果当饭吃,吃得上火嘴起泡。老刘说那咱买点芒果带回去?周老师说买,一人拎一兜,就当老陈请的。
下山的时候黄老师说,学校虽然封了,但镇中心小学那边还缺个图书角,孩子们课外书少。周老师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帮老同事,没商量,直接说:“我们十二个人凑一凑,给孩子们买点书。”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氛松快了不少。老赵算账,说一人出两百就是两千四,够买不少。老刘说不够我补,反正我儿子刚给我打了生活费。孙老师说我外孙女家里一堆看过的绘本,我回去打包寄过来。周老师说行,那这趟没白来。
晚上到南宁吃饭,周老师给老陈媳妇打了个电话,说了今天的事。老陈媳妇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老陈临走前还念叨那个学校,说那棵榕树底下凉快,夏天备课都在那儿。周老师说你放心,树还在,好好的。
挂了电话周老师跟我们说,他本来以为这趟来不成了心里堵得慌,现在反而觉得比看成学校还踏实。学校没了,树还在,人没了,课表还在,十二个人跑这一趟,为的就是把老陈没交代完的事给续上。
后来他们真给镇中心小学寄了两大箱子书,黄老师拍了照片发过来,孩子们围着拆箱。周老师把照片存手机里了,说下次教师节聚会给大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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