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砚,今年三十八,在省城一家做工程预算的公司上班。媳妇何静是小学老师,女儿周念刚上一年级。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唯一能拿出来说的,是在省城按揭了一套七十多平的两居室,每个月还完贷款,工资卡上的数字就得往下掉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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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住在老家那座小城,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单元楼,他们家五楼,没电梯。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年,我爸自己搬凳子换过两回,后来懒得再换,谁上楼就跺两脚,或者掏手机照一照。
我妈叫赵桂兰,我爸叫周德海,两个人同岁,今年都六十七。年轻时候我妈在供销社站柜台,我爸在机械厂做钳工,一双手上到现在还留着几道疤。他们那代人有个共同的信条:钱要攥在手里,日子要往省里过。
我还有个姐姐周敏,比我大四岁,嫁在县城。姐夫姓吴,开了个卖建材的门市。我们姐弟俩关系不算差,也谈不上多亲,主要是这些年各自有各自的难处,凑到一块儿容易说岔。
事情出在昨天晚上。
我本来是回去送药的。我妈高血压,我托人从省城带了半年的药,一大包,装在帆布袋里。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直咳嗽,上到三楼就听见我家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开门的是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脚上一双塑料拖鞋。他说:“哟,回来啦,吃饭没有?”我说吃过了。他还是往厨房走,说要给我下碗面。我妈从阳台那边探出头,手上还沾着腌咸菜的水,说:“面里卧俩鸡蛋。”
我说真吃过了,他们才罢休。
饭桌上的菜还没撤,一盘炒青菜,一小碟咸菜丝,半碗昨天的炖豆腐。我心里有点堵。我每次回来都跟他们说,别省,想吃什么买什么,我每个月给他们打两千块。可我妈那本蓝皮记账本我见过,五块钱的菜都要写一行。
吃完我把药一样一样摆到桌上,跟我妈说哪个早上吃,哪个晚上吃,她点头,点得特别快,其实我知道她记不住,还是得我写纸条贴在药盒上。
写完纸条,我爸把电视关了。
他关电视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新闻,除非有什么事,否则他不会在人还在客厅的时候关电视。
他说:“砚儿,你坐。”
我妈把抹布往水池边一搭,也过来坐下了,坐得离我爸有点远,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开什么会。
我爸从卧室里抱出来一个铁皮饼干盒,那盒子我认得,小时候装桃酥的,红底子印着花,边角都锈了。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掀开盖,里头是一沓存单,几张银行卡,还有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他说:“我跟你妈想了好几个月了,今天跟你交个底。”
他一张一张往外掏,一边掏一边念。这张是定期的,三年,到期日几月几号;这张是活期的,留着日常花;这两张卡是我妈的退休金卡;还有一张,是我爸厂里当年改制那笔钱。
我妈在旁边补:“还有我那份,供销社的老账,前年补缴完,一个月能领两千三。”
我没说话,就听他们念。
我爸最后说了个数:“加起来,大概一百三十五万。”
我当时端着茶杯,没动。说实话,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发懵。第二个念头有点不光彩——我想起了上个月跟何静在车上商量的那件事:周念现在上的小学一般,我们看中了一套学区房,首付差三十来万,何静说,要不跟你爸妈张个口。
我当时没答应,也没反对,就那么含含糊糊地过去了。
现在这两个数字撞在一块儿,我脸有点热。
我爸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吓着了,反倒笑了。他说:“别怕,这钱不是让你拿的。”
我抬起头。
他说:“我跟你妈商量好了,这钱我们自己管,谁都不给。”
我妈点头,说:“你姐那边,你也知道你姐夫那个门市,去年跟我们借了八万,到现在没提还。我们也不催,可也不能再借了。”
我爸说:“还有你三叔家,他儿子明年结婚,前阵子来探过口风,说要借十万。我没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来那底下压着东西。我爸跟三叔是一个厂出来的,几十年的兄弟,拒绝一回,心里得翻腾多久,我大概能猜到。
我妈说:“小区里还有个卖保健品的,天天喊我们听课,说一万八的床垫能治腰。我去听过两回,人家管我叫姨,叫得可亲。”
我爸哼了一声:“她还真动心过。”
我妈瞪他:“我那是去看看热闹。”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觉得不该笑。
我爸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我以为是钱,打开一看,是几张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他念过初中,字写得一笔一划,很用力。
第一张写着:医疗备用金,六十万,谁生病了用这个,不许省。
第二张写着:养老钱,四十万,将来请人照顾,或者进养老院。
第三张写着:剩下的,应急。
最下面一行,他写:以上三条,周砚、周敏知情,大额支出必须让两个孩子都知道。
我看完,喉咙有点发紧。
我爸说:“我上个月体检,肺上有个小结节,医生说三个月复查。不大,你别慌。可我那天从医院出来,坐在马路牙子上想了很久。”
他说:“你妈有高血压,我这腰也不行。我们俩谁先倒下去,另一个都撑不住。这钱要是没个数,到时候你跟你姐两个,光商量就得商量出矛盾来。”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你爸那天回来,饭都没吃。”
我爸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们俩稀里糊涂的,把你们姐弟俩弄生分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不是看着我。
我半天说不出话。我想跟他说,爸,你别想那些。可这话太轻了,说出来像敷衍。
最后我说:“爸,你跟我妈的钱,你们自己拿着,一分都不用给我。我要是缺钱,我自己想办法。”
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说:“你这孩子,我们也没说给你啊。”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表个态。”
她抹了一下眼睛,又说:“冰箱里我给你装了点排骨,明天带走。”
这就是我妈。她表达感情的方式,永远是往你包里塞东西。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原来的小屋。床还是我上高中那张,床头贴的球星海报早没了,留下一片黄印子。我躺着睡不着,听见客厅里我爸我妈在小声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只听见我妈“嗯”了一声,很长。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我妈已经在厨房熬粥了。我坐在小马扎上,看她往锅里下小米,忽然问了一句:“妈,这些年你们俩怎么攒下这么多的?”
她愣了一下,说:“还能怎么攒,一分一分攒呗。”
她说,我爸退休那年厂里效益不好,买断工龄给了六万多,他一分没花,全存了定期。后来他去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一千八,看了六年。她自己退休以后,在小区门口帮人看水果摊,一天三十块,看了三年。
她说:“你上大学那四年,我们俩一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
我说:“那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说:“告诉你干什么,你在外面念书,知道了净分心。”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烫,眼睛也跟着热。
上午我姐来了。是她自己来的,没带姐夫。进门先喊爸妈,然后看见我,说:“哟,你也在。”
我妈把昨天的事跟她说了。我姐坐在沙发上,半天没作声。
后来她说:“我不是图这个钱。我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你们先跟他说,后跟我说。”
我妈急了:“这不是他昨晚正好回来了嘛。”
我姐说:“行,我不说了。”
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我爸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让我姐看。我姐看完,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说:“爸,你这字写得比我们单位档案上的都清楚。”
我爸笑了。这一笑,屋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松下来。
我姐说:“我那八万,我记着呢。明年门市周转开,我一分不少还回来。”
我爸说:“不着急。”
我姐说:“着急。该还的就得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很硬。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不喜欢在人前低头,尤其不喜欢在我面前低头。
中午我们四个人一起包了顿饺子。我妈和面,我爸剁馅,我姐擀皮,我包。我包的饺子个个站不住,倒一片,我妈笑我,说三十八了还不会包。
吃饭的时候,我爸破天荒开了一瓶酒,就那种十几块钱一瓶的。他给我倒了半杯,自己也倒半杯。我妈在旁边说少喝点,他没理。
他端着杯子,说:“我跟你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这钱是我们的命根子,也是我们的底气。今天跟你们交底,不是要你们孝顺给我们看,是让你们心里有数。以后我们老了,糊涂了,你们别嫌烦。”
我姐夫那边没来,但我姐当场给他打了电话,把事说了一遍。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我姐最后说了一句:“反正就这个数,你想都别想。”
放下电话,她冲我挤了一下眼睛。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她十七岁的时候。
下午我要回省城,我妈照例往我包里塞东西。排骨,一罐咸菜,两袋挂面,还有一小袋苹果,说是楼下老太太自己家树上摘的。
临出门,她把我拉到楼梯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往我兜里塞:“这里头五千,你拿着,给念念买点好吃的。”
我把信封塞回去,说:“妈,我过得下去。”
她推我:“拿着。”
我说:“真不用。你要真疼念念,等你跟我爸把身体养好了,来省城住一阵子,我给你们在客厅支张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媳妇能愿意?”
我说:“她早就说了,让爷爷奶奶来。”
我妈没再坚持,把信封收回去,揣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后面喊:“路上慢点!”
楼道里那盏坏了的声控灯还是没亮,我跺了两脚,黑漆漆地往下走。走到二楼平台,我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昨天我进门时,我爸说“吃饭没有”,然后往厨房走。想起他那盒存单,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边角都磨圆了。想起那张纸上“谁生病了用这个,不许省”这几个字。
我掏出手机,给何静发了条微信:学区房的事,咱们再攒一年吧。
她过了两分钟回: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有些钱不该动。
她回了个“好”。
我坐上车,把包放在副驾驶,包里那罐咸菜沉甸甸的,一路晃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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