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天宝初年，长安城里，一位年过半百的官员读到李白的诗，惊叹他仿佛不是凡人。这个官员便是贺知章。传说贺知章读过《蜀道难》后，称李白为“谪仙人”。这句赞语流传甚广，也点出了李白诗歌最鲜明的本领：他总能把眼前景物推向远方，让山川、明月和高楼都生出超出寻常的气象。
说起李白的想象力，人们常先想到《蜀道难》。诗一开篇，便把秦蜀之间的险阻写得几乎不可逾越：“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山路在他笔下不只是陡峭，而像是通往天际的险途。蚕丛、鱼凫的古老传说，六龙回日的神话意象，与猿猱攀援、行人惶惧的现实感受交织在一起，读来既奇崛，又有逼人的压力。
这首诗并非单纯描画山景。诗中写到剑阁险要，也提醒人们地势险峻之处容易引发变故。不过，若把全诗简单说成李白专为某次政局而作，证据并不充分。更稳妥的读法，是看到诗人借蜀道之险表达对旅途、世事和人心的忧惧。想象飞得再高，落点仍在人间。
贺知章同样看重的《乌栖曲》，气象却与《蜀道难》不同。诗写吴宫夜色，金井、乌栖、宫门与歌舞相互映照。吴王夫差沉迷享乐、终致国亡的旧事，藏在华美景象背后。李白没有直截了当地铺陈议论，而是让繁丽与衰败并置，读者自然能感到其中的警意。它不如《蜀道难》声势宏大，却显出另一种锋芒：写得越华美，背后的冷意越清楚。
离开长安后，李白继续漫游。庐山瀑布给了他另一种抒写天地的机会。《望庐山瀑布》中的“飞流直下三千尺”，先把瀑布的落差推到极处；紧接着“疑是银河落九天”，又把水势牵引到天河。这里的妙处，不只在夸张。读者先看见水，再被诗句带到天上，仿佛银河突然倾泻，眼前的山水也因此有了神话般的尺度。
李白写景，常不满足于准确描摹。他要让景物在读者心里继续生长。《夜宿山寺》只有短短四句，却把高楼写得叫人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动天上的仙人。所谓“手可摘星辰”，当然不是实录，而是登高者瞬间生出的错觉。诗人抓住这一点，把高度变成了人的感受。二十字落下，楼高、夜静和仰望星空的神秘感都在其中。
还有一首写给朋友的诗，也把想象用得极贴心。王昌龄被贬龙标，李白听闻消息后写下《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龙标路远，友人处境令人挂念，诗人便把愁心托付给明月，让它一路陪着朋友前往夜郎。月亮本是天上的景物，在这里却像一个能够传信的旧友。没有铺陈许多话，牵挂就落在一轮月上，轻巧而深长。
这五首诗，写险途，写宫阙，写瀑布、高楼和明月，题材各不相同，却有共同的力量：李白不把眼前事物困在原有的边界里。蜀道可以通向天际，瀑布可以成为银河，高楼仿佛直抵星辰，月亮也能载着一颗愁心远行。夸张并非空泛铺张，神奇也不是离开现实。那些飞扬的意象，背后总有具体的山川、友人和世事。
贺知章称李白为“谪仙人”，固然带着欣赏，也带着唐人对诗才的赞叹。李白诗中最难得的，不只是敢想，而是想象之后仍能让人相信那份情景。读《蜀道难》，人会替行旅担忧；读《乌栖曲》，能从歌舞声中听出警示；读庐山、山寺与明月，又会被几笔带进开阔天地。这样的笔力，正是李白诗篇历久流传的重要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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