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在苹果树下
赵老栓的苹果园在塬上,二百来亩,红富士,今年是大年,枝头挂得密密匝匝的,果子把枝条压弯了腰。套袋的活儿从五月中旬开始,得赶在六月上旬干完,前后二十来天,误了时辰果子就晒伤了,卖不上价。
赵老栓六十二了,腰不行,蹲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蹲不下去。他儿子赵小军在县城开了个手机店,忙得脚打后脑勺,可每年套袋这二十天雷打不动回来帮忙。不为别的,套袋这活儿雇人贵,一天一百八,管两顿饭,十二个人干二十天,光工钱就得四万多。赵小军心疼他爹,回来盯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那天早上五点半,赵老栓就把十二个工人领到塬上了。都是附近村里的婆娘媳妇,最大的六十七,最小的四十二,裹着花头巾,戴着草帽,胳膊上套着套袖,手里攥着成沓的果袋。赵老栓交代了几句:“老规矩,一人一行,从地头往地尾套,套完一行算一行工。晌午管饭,烩面片,管饱。”
婆娘们嘻嘻哈哈应了,一人抱一摞果袋钻进苹果树行子里。赵老栓自己也没闲着,跟在最后头,套得慢但细,每套一个果袋都要把口扎紧了,怕风灌进去把果子磨了。赵小军在地头支了张折叠桌,搁着账本、水壶、一兜子藿香正气水,坐那儿看摊儿。
天越来越热。五月底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苹果树叶子密,树底下不透风,闷得跟蒸笼似的。赵小军坐树荫底下摇蒲扇都嫌热,心说那帮婆娘钻在树行子里,不定热成啥样。
到了下午两点多,赵小军听见树行子里没动静了。他站起来瞅了瞅,没人说话,也没人唱歌——这帮婆娘干活的时候嘴不闲着,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媳妇跟婆婆干仗了,谁家小子在城里找对象了,唠得热火朝天。可这会儿,安静得只有知了叫。
赵小军觉得不对劲,顺着树行子往里走。走了没几步,看见第一个婆娘靠着树干坐着,脑袋耷拉着,草帽盖在脸上,打呼噜呢。再往里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二个人,全睡了。有的靠着树,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把果袋摞起来当枕头,睡得一个比一个香。最里头那个六十七岁的李婶,枕着一摞果袋,嘴角还挂着哈喇子。
赵小军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这十二个睡鬼拍了张照片,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给我起来!”
没人动。他又喊了一声,李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接着打呼噜。
赵小军火冒三丈,给他爹打电话:“爸!你雇的那帮人全睡了!十二个!一个不落!全在地里打呼噜呢!套袋套了一天,套了不到半行,全躺平了!这一天工钱一百八,十二个人两千多块,就搁地里睡大觉呢!你管不管?你不管我撵人了!”
赵老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就过去。”
赵小军挂了电话,在地头来回踱步,越想越气。他跟这帮婆娘打过好几年交道了,知道她们不容易,可不容易归不容易,拿钱干活天经地义。你困了可以歇会儿,喝口水,打个盹,但不能一睡睡一片,把活儿撂那儿不管。这又不是头一年套袋,哪年不是起早贪黑干二十天挣三千多块钱?今年倒好,睡上了。
过了二十来分钟,赵老栓骑着三轮车突突突到了地头。他下了车,先没进地,站在地头往树行子里瞅了瞅,又看了看赵小军手机上的照片,没吭声,背着手往地里走。
赵小军跟在后面,压着嗓门说:“爸,你看见了?全睡着呢。你要是不好意思撵人,我撵。我可不惯这毛病。”
赵老栓没理他,走到李婶跟前,蹲下来。李婶睡得正香,草帽歪到一边去了,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汗道子,头发湿透了贴在脑门上。她枕着的那摞果袋,最上头那个被她脑袋压扁了,袋口蹭开,露出里头没套完的果子。
赵老栓又走到另一个婆娘跟前,四十来岁,叫张巧云,男人瘫在床上三年了,她一个人种着八亩地,闲了来套袋挣钱。她靠着一棵树坐着,头歪向一边,脖子上勒着根红绳,坠着个木头刻的小菩萨。她睡得嘴里吐泡泡,脚边上搁着半瓶喝剩的藿香正气水。
赵老栓挨个儿看了一圈,十二个人,一个不落,全睡实了。他站起来,背着手,又走回来,站在地头想了一会儿。
赵小军说:“爸,你别心软。这毛病不能惯。今儿睡一晌午,明儿还睡,后儿还睡,二十天下来活儿干不完,果子晒伤了,咱赔多少钱?”
赵老栓说:“你别说话。让我想想。”
他蹲在地头抽了根烟。抽完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来跟赵小军说:“去,把三轮车斗里的东西搬下来。”
赵小军一愣:“啥东西?”
“我让镇上老马饭馆送过来的。一兜子烧饼,一箱矿泉水,还有两兜子冰棍。你去搬。”
赵小军懵了:“爸,她们睡觉呢,你给她们买吃的?”
赵老栓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
赵小军嘟囔着把东西搬来了。赵老栓蹲下来,把烧饼、矿泉水、冰棍一样一样摆在地头树荫底下,摆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树行子里喊了一声:“都起来吧!别睡了!起来吃烧饼!吃冰棍!”
这回管用了。李婶第一个醒的,揉着眼从树行子里钻出来,看见地头摆着烧饼冰棍,又看见赵老栓蹲在那儿,臊得脸通红:“赵大哥,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咋回事,套着套着就困得不行了,眼皮子打架,撑都撑不住……”
赵老栓摆摆手:“先吃。吃完了再说。”
婆娘们陆陆续续钻出来了,一个个臊眉耷眼的,有的不敢看赵老栓,有的嘴里嘟囔着“赵大哥我们错了”。赵老栓把烧饼往她们手里塞:“吃!别废话!”
婆娘们接了烧饼,就着矿泉水啃。张巧云啃了两口,忽然“呜呜”哭起来了。赵老栓问她:“巧云你哭啥?”
张巧云抹着眼泪说:“赵大哥,我对不住你。我昨晚伺候我家那口子,他夜里尿了三回,我一宿没睡好。早上怕误工,四点多就起来了,套到晌午实在撑不住了,靠着树就睡着了。我错了,今天的工钱你扣了吧。”
她这一哭,李婶也抹泪了:“赵大哥,我也对不住你。我孙子这几天发烧,我夜里得起来给他喂药,连着三宿没睡整觉。今儿套着套着,腿一软就坐地上了,本来想坐一会儿就起来,结果一坐就睡过去了。”
另一个婆娘也开口了:“我婆婆住院,我白天来套袋,晚上去医院陪床,熬了五天了……”
“我家地里麦子该收了,我早上四点起来先割了两垄麦子才来套袋的……”
赵老栓听着,没插话。等她们说完了,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张烧饼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开口了:“你们当我不知道?李婶你孙子发烧,张巧云你男人瘫了,王桂花生了仨闺女婆家嫌弃她她一个人养仨孩子,刘翠花她婆婆住院她天天陪床……我都知道。”
婆娘们愣住了。
赵老栓说:“你们来给我套袋,我按天给钱,一天一百八,管两顿饭。按说你们干一天活儿我付一天钱,你们睡觉我不该给钱。可你们想想,你们为啥睡觉?你们是懒吗?你们是夜里没睡好。夜里为啥没睡好?家里有事。家里有事为啥不跟我说?怕我不雇你们。”
他蹲下来,看着这帮婆娘:“今儿这事,我不怪你们。但我有个条件——往后谁家里有事,头天晚上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调班,让你们歇一天。歇一天少挣一百八,可总比在地里睡觉强。你们睡一觉,果子没套完,回头晒伤了,我赔钱,你们也少挣钱,两头不落好。”
李婶说:“赵大哥,那你今儿这烧饼冰棍……”
赵老栓说:“烧饼冰棍是我请的,不算工钱里扣。你们吃完了接着干,今儿下午能干多少算多少,天黑前收工。明儿起,谁家里有事提前说,我给你们排班。还有——”他指了指赵小军,“我儿子赵小军,你们认识。往后他管你们排班。小军,你把这些婶子家的情况都记下来,谁家有病人、谁家有孩子要照顾,你心里有个数,排班的时候错开。”
赵小军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刚才还嚷着要撵人,这会儿他爹三言两语把事平了,还平得他挑不出理来。他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赵老栓又说:“还有,从明儿起,晌午多歇一个钟头,一点到两点全体休息,树荫底下铺凉席,该睡睡。两点起来接着干。套袋这活儿急不得,人困了套得也慢,套得也不仔细,还不如睡一觉起来干得利索。”
婆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婶第一个乐了:“赵大哥,你早说啊!早知道晌午能睡一个钟头,我昨晚就不熬那么晚了!”
赵老栓说:“你昨晚熬不熬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我管的是你在我地里干活的时候别睡。”
张巧云把眼泪擦了,站起来说:“赵大哥,我下午不歇了,我多套半行,把上午耽误的补回来。”
赵老栓说:“补啥补,套多少算多少。你下午要是困了,树荫底下歇会儿再干。你要是硬撑着套,套错了口,果子让风磨了,我找你赔,你赔得起?”
张巧云不吭声了,啃完烧饼钻进树行子里接着套袋。
那天下午婆娘们干得格外卖力。赵小军坐在账本后头,看着他爹蹲在地头跟李婶唠嗑,李婶说她孙子打了针退烧了,她今晚能睡个好觉了。赵老栓说:“那你明儿早点来,趁着凉快多套两行。”李婶说:“行,我五点半就到。”
赵小军晚上收工的时候问他爹:“爸,今儿这事,你咋不按规矩来?她们睡觉,你扣工钱撵人,谁也说不出啥来。”
赵老栓正在三轮车上码果袋,头都没抬:“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她们要是偷奸耍滑,我早撵了。可她们不是。李婶六十七了,搁城里该领退休金跳广场舞了,她搁我地里套袋,为啥?她儿子在工地摔断了腿,她得挣钱给儿子看病。张巧云男人瘫了三年,她一个人撑着家。你把她们撵了,她们上哪儿挣钱去?换个地方套袋?人家一看她们岁数,不要。她们就指着这二十天挣三千块钱过日子呢。”
赵小军不说话了。赵老栓把最后一摞果袋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再说了,她们在地里睡了一觉,我损失的是一天工钱,两千多块。可我要是把她们撵了,她们损失的是一家子一个月的生活费。你说哪个划算?”
赵小军说:“那下回她们要是还睡呢?”
赵老栓说:“所以我让她们有事提前说。家里有事我调班,歇一天少挣一天钱,总比睡在地里强。这叫啥?这叫把丑话说前头,把人情搁后头。你学着点。”
赵小军乐了:“爸,你一个种苹果的,说话一套一套的。”
赵老栓瞪他:“我种了四十年苹果,啥事没见过?你以为种苹果就是套袋摘果卖钱?种苹果就是跟人打交道。你把工人哄好了,人家给你干得仔细,果子套得好,卖相好,一斤多卖五毛钱。你把工人当贼防着,人家给你糊弄,套得松松垮垮,果子磨了皮,一斤少卖一块钱。你算算哪个亏?”
赵小军算了算,不吭声了。
后来那十二个婆娘在赵老栓的果园里干了整整二十天,没有一个再睡着的。李婶孙子病好了,她天天五点半到,套得又快又仔细。张巧云有三天晚上没睡好,提前跟赵小军说了,赵小军给她调了班,她歇了一天,第二天来干劲十足。
套袋结束那天,赵老栓多给了每个婆娘五十块钱,说是“晌午不睡觉的奖励”。李婶捏着那五十块钱说:“赵大哥,这钱我们不该要。上回睡觉那事,你不但没扣钱,还管了烧饼冰棍,我们心里有数。”
赵老栓说:“有数就行。明年还来不?”
十二个婆娘齐声说:“来!”
赵小军站在旁边,拿手机拍了张合影,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句话:“我爹管理工人的秘诀就一条——先把人当人,再把人当工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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