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在教师圈子里待久了，常听到一种说法：老师退休，最怕的是离开学校。
这两年延迟退休落了地，男职工的法定退休年龄从六十岁，用十五年逐步延到六十三岁，单位和个人协商一致，还能弹性再延迟，最长不超过三年。办公室里一聊起来，不少同事干脆说：能多干一年是一年，回家反正也没事做。
我们县中学的老周（化名），退休那天，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
他比我们大几岁，还是按原来的六十岁退的。东西早收拾好了，他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才抱着纸箱出门。大家都说，老周这一退，最舍不得的肯定是讲台。我当时也这么想。
老周的条件，在我们县里真的没得说。
县城重点中学，教龄三十多年，带过好几届毕业班，副高职称，荣誉证书摞起来一尺多高。退休待遇稳稳当当，年轻老师提起他，都说是我们这代老师的标杆。
他妻子，在县城菜市场摆了半辈子菜摊。
天不亮就去进货，回来码菜、称秤、算账，一直守到收摊。孩子读书的钱，是从那个菜摊上一毛一毛攒出来的。老周评职称、外出培训、一趟趟跑材料，家里的油盐酱醋也是菜摊在撑着。
可老周有句口头禅。每回饭桌上妻子刚插一句话，他就摆摆手：“你不懂教育。”
孩子填志愿那年，妻子说，别报太远的，离家近点，有事能照应。老周头都没抬：“你懂什么，这得看专业前景。”学生家长上门来坐，妻子端茶倒水，想搭句话，他一个眼神过去，她就笑笑，又回厨房了。
在外人看来，老周这辈子是稳了。
副高加退休金，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人，一个卖了半辈子菜的人，早就不是一个层次。同事私下常说：老周这些年也不容易，家里没人懂他。
老周自己，心里也是这么认的。学校是他的世界，菜摊不过是过日子的事。
可谁也想不到，转折来得这么快。
退休第一个月，老周每天早上六点多醒，穿好衣服，习惯性往学校的方向走。走到半道，一回头，才想起已经没有班可上了。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又慢慢折回来，心里空落落的。
没过多久，妻子的腰伤犯了，膝盖也不好，医生让她好好歇着，菜摊只能停了。
老周硬着头皮接手了买菜做饭。头一天去菜市场，他连称都不会看，被人多收了钱还不知道。 后来才发现，满市场的摊主都认得他妻子，一听是“老嫂子家的”，菜就挑最新鲜的给，价钱也实在。
他回家一边洗菜一边问：这家的豆腐为啥要早去？妻子靠在床头，随口就答：那家做得少，晚了就没了。哪家的蒜薹老，哪天的肉最新，说得清清楚楚。
晚上他想找妻子的降压药，翻了半天，才知道自己连药放哪都不知道。
妻子一句埋怨都没有，只是说：“你要是闷得慌，就去学校，看有没有返聘的。”
老周坐在床边，很久没吭声。
他想起志愿那年。孩子后来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来两趟，他才知道，当年那句“离家近点”，哪里是不懂教育。 那是一个做了半辈子母亲的人，对孩子最实在的打算。
那天他对妻子说：“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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