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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20岁嫁70岁老头,穿睡衣在他面前走两趟,他的反应让我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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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不怕丢人的话,那件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衣,是我咬着牙花了八十九块钱在夜市摊子上买的。

那天晚上,屋里开了暖气,燥得很。我特意洗了澡,抹了香香的润肤乳,换上那件布料薄得贴肉的睡衣,光着两只脚,从周汉生躺着的红木罗汉床前,来回走了两趟。

我今年整整二十岁,皮肉紧实,锁骨分明,走起路来带着年轻女孩子特有的轻快。按常理说,不管是哪个男人,哪怕是打个盹,眼皮子底下晃过这么一抹扎眼的红,总该抬抬眼皮,哪怕眼神里露出一丁点男人的混账气,我心里多少还能算个“女人”。

可周汉生没有。

他七十岁了,整整大我半个世纪。他半靠在那个灰蓝色的荞麦枕头上,老花镜滑到了鼻翼边,手里正捏着一把塑料剔牙线,极其专注、极其用力地剔着后槽牙里塞着的烂肉渣。

我走第二趟的时候,故意把步子放慢,拖鞋在木地板上拖出细碎的响动,睡衣下摆扫过他的脚踏。

周汉生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发黄、眼角堆满老年斑的眼睛隔着镜片扫了我一眼,没有任何男人的打量,甚至没有一秒钟的停留。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疙瘩,喉咙里咕噜咕噜翻上来一口浓痰,随手抽了张茶几上的粗草纸,吐在里头,捏成一团,冷冰冰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去把窗户缝拉死,冷风直往我脖领子里灌,你穿这妖精样给谁看?冻感冒了又得去打吊针,花钱跟流水似的。”

他顿了顿,枯瘦发黑的手指敲了敲床头柜:“九点一刻了,我的降压药和活血胶囊呢?温水备了没有?赶紧给我冲脚,水里加两勺艾草粉,兑到四十二度,拿温度计量一下,别烫脱了我的皮!”

那一瞬间,我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瓢冰水。

屋子里弥漫着他身上常年散不掉的老年味、风湿膏药味,还有床头柜上放了半天的尿壶气味。那件自以为能试探出哪怕一丁点夫妻温存的红睡衣,在这一屋子沉腐的气味里,显得滑稽、下作,又荒唐到了极点。

我彻底死心了。

我低下头,默默转身进了卫生间,换下睡衣,套上那件沾满了中药渍和消毒水味的旧抓绒衫,蹲下身子,去接那一盆滚烫的洗脚水。

在外人眼里,我是个不折不扣走捷径的下贱胚子。

二十岁的大姑娘,没缺胳膊没少腿,长相清秀,却一头扎进一个行将就木的七十岁老头怀里,领了那张红艳艳的结婚证。老家村里的人背地里戳我脊梁骨,说林家那个二丫头心比天高,进城没两年就学坏了,攀了个有退休金、有大房子的城里老干部,舒舒服服当起了少奶奶,往后两腿一翘,老头一蹬腿,满屋的家产全是她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所谓的“少奶奶”,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一年前,我高中没念完就跟着同乡出来打工,在区中心医院的住院部当散工保洁。每天天不亮就得去刷痰盂、拖走廊、倒带血的污物袋。那时候周汉生刚做完前列腺手术,加上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太利索,生活不能自理。

他在医院里雇了两个护工,不是嫌人家手重擦疼了他,就是嫌护工偷吃了他床头的红富士苹果,整天在病房里摔盆砸碗,骂得鸡飞狗跳。

那时候我年纪小,心肠软,见他一个孤老头子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翻身都没人搭理,下班路过时总顺手帮他倒个尿壶,或者替他把凉了的饭菜拿去微波炉转一圈。

周汉生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和善得像个慈祥的长辈。他拉着我的手,颤巍巍地说他在机关退下来,每个月退休金大几千,城中心还有套一百多平米的大两居,儿子在外头开大公司,根本不管他。

“晓芸啊,”他坐在病床上,眼圈发红地看着我,“你是个好心肠的姑娘。你跟着我,咱俩领证,我给你一个安稳的家。我年纪大了,就图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你伺候我几年,等我走了,我还能亏待了你?”

那时候的我,穷怕了,也累怕了。

每个月两千块钱的保洁工资,扣掉六百块钱的地下室房租,剩下的钱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买不起。老家的母亲还在电话里催着要弟弟的职高学费。十九岁的我,以为天上真的掉下了馅饼,以为嫁给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无非就是做做饭、洗洗衣、陪着说说话,就能换来一处遮风挡雨的安乐窝。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从跨进周家大门的那天起,我就坠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苦海。

领证后的日子,根本不是什么夫妻过日子,而是一场全天候、不间断的苦役。

周汉生有严重的糖尿病、高血压,前列腺术后漏尿,右半边身子肌力弱。每天早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我就得准时爬起来。

第一件事,是端着温水和毛巾去给他擦身子。他长期卧床,稍不注意屁股和大腿内侧就会长湿疹,我得闭着气、憋着恶心,把他那干瘪、松弛、布满老年斑的皮肉一点点擦拭干净,抹上爽身粉。

紧接着是熬药。三碗水熬成一碗,火候要极其精细,中药味渗进了厨房的每一道瓷砖缝里,也渗进了我的头发和指甲缝里。我每天出门倒垃圾,邻居大妈躲我三步远,嘴里嘀咕着:“年纪轻轻的,身上怎么一股子棺材瓤子味。”

药熬好了,要端到床头,吹到温热,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若是稍微烫了一点,周汉生手里的拐杖就会毫不客气地敲在床沿上,震得瓷碗叮当乱响:“你想烫死我?眼瞎了还是心瞎了?拿你伺候人,还不如养条狗省心!”

喂完了药,是量血压、测血糖,拿小本子一笔一笔工工整整记下来。稍有波动,他就开始唉声叹气,怀疑是我昨天的菜里盐放多了,或者是胰岛素打浅了。

紧接着,我得拖地、洗床单、买菜、炖汤。周汉生牙口不好,肉要炖到烂如肉糜,青菜要切成碎末,稍微有一根硬梗塞了牙,他那张脸就能阴沉一整天。

到了晚上,更是噩梦。

他夜里要起夜四五次,每次都要喊我扶他起来。我稍微睡得沉了一点,没听见他的哼唧声,一个冰冷的搪瓷茶缸就会直接砸在我的脚边,甚至砸在我的小腿上。

“睡睡睡!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憋死了你是不是就称心了?”

我整夜整夜睡不了一个囫囵觉,眼圈熬得青黑,体重从刚进门时的九十八斤,一路跌到了八十出头。

如果只是身体上的劳累,咬咬牙我也能忍,毕竟自己当初存了攀高枝的心思,吃了苦也是自找的。

可真正让我透不过气来的,是周汉生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算计与防备。

结婚前他说得天花乱坠,说把家庭财政大权交给我。可领证的第一个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钱包,数出三十五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晓芸,这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三千五。”

他眯着眼睛,推了推老花镜,递过来一个硬皮抄和一支圆珠笔:“这钱是咱俩一个月的口粮、水电燃气,还有买日用品的开销。你每天买了什么,一头蒜、二两葱,必须一笔一笔给我记清楚,菜场的小票必须贴在旁边。每个月底我查账,要是账目对不上,少了一分钱,我都得从下个月里扣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宽容:“这三千五,你精打细算着花。要是能剩下个两三百,就算我赏你的零花钱,你自己留着买双袜子。”

三千五百块钱。

周汉生要吃新鲜的无花果降血糖,要吃活蹦乱跳的黑鱼炖汤补身子,要买三十块钱一斤的进口纯牛奶。我每天在菜市场跟那些小贩为了一毛两毛争得面红耳赤,烂了半边的番茄我切掉烂的部分自己吃,新鲜的留给他。

即使这样,一个月下来,顶多也就能抠出个七百块钱结余。

有一次,我来例假,痛经疼得直不起腰,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二十块钱的卫生巾,顺手记在了账本里。

那天晚上周汉生查账,捏着那张机打小票,脸拉得比驴还长,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整整半个钟头:“林晓芸!我是给你生活费,让你管咱们俩的伙食!不是让你拿我的血汗钱去补贴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下水零碎!你自己身子不干净,凭什么花我的钱买这玩意儿?下个月扣三十!”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刚拧干的擦脚毛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没敢哭出来。

那时候我还抱着一线幻想。

我想着,他毕竟七十了,脾气古怪些,老人都抠门,也许只要我更顺从一些、更像个妻子一些,哪怕激起他心里一丁点对年轻肉体的爱怜,他也能把我当个自家人看。

所以那天,我用自己省下来的几十块钱私房钱,偷偷买了那件红睡衣。

我想试一试,在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眼里,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答案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洗脚水端到了床前,热气腾腾。周汉生靠在床头,伸出两只青筋暴起、皮肉干瘪如枯树皮的脚。

我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滚烫的水里,捧起他的脚,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揉搓着他脚后跟厚硬的老茧。

水汽蒸腾上来,熏得我眼睛生疼。

周汉生舒服地眯起眼睛,哼了一声:“水温还行。明天周成要过来,你早点起,去早市买条新鲜的鲈鱼,周成爱吃清蒸的。记住了,别买死鱼充数,周成嘴叼,吃得出来。”

周成,他那个四十二岁、在外头开货运公司的独生子。

那个看我的眼神像看小偷一样、比我大了整整二十二岁的“继子”。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木盆边沿,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盆里的水慢慢变凉,我的心也跟着那盆水一起,彻底沉到了冰底。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窗外飘着一层灰蒙蒙的冷雾。

闹钟一响,我就像弹簧一样从狭小的折叠床上弹了起来。周汉生嫌我夜里翻身影响他睡眠,领证后第二周,就让我搬进了堆满杂物的北向小次卧。屋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张泛着潮气的单人铁架床和几箱子旧书报。

我胡乱套上一件起球的旧棉袄,抓起环保布袋和零钱包出了门。

早市的青石板路滑腻腻的,泛着鱼腥和烂菜叶的味道。活鲈鱼二十八块钱一斤,我挑了一条一斤二两的,摊主捞鱼、去鳞、剖肚,动作麻利。掏钱的时候,我特意提醒摊主:“老板,给我手撕一张小票,写清楚斤两和单价,不然家里查账对不上。”

摊主斜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买条鱼还当办大案”,扯了张油腻腻的白纸条,歪歪扭扭写上“鲈鱼一条,33.6元”。

我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接着又买了周汉生点名要的嫩豆腐、两根黄瓜和一把小葱。

回到家,八点刚过。

我一刻没歇,系上围裙开始炖鱼汤、蒸鲈鱼。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地响,油烟呛得我直咳嗽。

十点整,防盗门的锁眼转动了。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和男士古龙水的气味涌了进来。进来的是周成,身后还跟着一个背着工具包的年轻水电工。

周成今年四十二岁,身材魁梧,挺着个啤酒肚,脖子上挂着一根沉甸甸的金链子。他是周汉生的独生子,在外头搞大货车运输,面相横肉丛生,一双吊梢眼扫视屋子的时候,像两把冷飕飕的刮刀。

从我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起,周成就没拿正眼瞧过我。在他眼里,我根本不是他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是一个随时准备卷走周家家底的小偷。

“爸,今天精神头不错啊。”周成换了鞋,大步流星跨进客厅,手里拎着两盒降压药,顺手扔在茶几上。

周汉生原本歪在沙发上打瞌睡,一见儿子进门,那张常年阴沉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周成来了?快坐,晓芸正做鱼呢,全是你爱吃的。”

周成没理会厨房的方向,反倒朝身后的电工招了招手,指着客厅电视机正上方的墙角:“小师傅,就装那儿。角度调大点,大门、沙发、通往卧室的走廊,必须全都能照得清清楚楚。手机实时联网,我那边一打开就能看。”

我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脚步猛地顿住。

电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球形摄像头,正踩着人字梯往墙上打膨胀螺丝。电钻刺耳的声音“滋滋”作响,白色的墙皮碎屑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是……干什么?”我端着果盘,站在餐厅边缘,声音发紧。

周成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双手插在兜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干什么?林晓芸,我爸年纪大了,脑血管不好,随时可能摔倒。我天天在外头跑车,心里不踏实。装个带拾音的云端监控,我能随时看护。怎么,你心里有鬼,怕见光?”

“我天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家里,周叔夜里起夜我都扶着……”

“周叔?”周成冷笑一声,打断了我的话,“证都领了小半年了,私底下还叫周叔呢?看来你自己也知道,这声‘妈’我叫不出口,你也受不起。”

我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端着果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我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周汉生。老人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垂着眼皮,慢悠悠地吹着杯子里的茶水,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电工干活很快,不到二十分钟,摄像头装好了,正中央亮起了一颗幽微的红点,像一只冰冷无情的眼珠,死死盯视着这套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周成掏出手机,当场调试画面,确认无误后,把工钱结给了电工。

送走电工,周成拉开餐椅坐下,敲了敲桌面:“开饭吧。顺便把这个月的记账本拿出来我过过目。”

我咬了咬牙,转身回小次卧拿了记账本,连同那叠用曲别针夹得整整齐齐的买菜小票,一起递了过去。

周成一页一页翻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3月4号,无花果两盒,六十?老头子血糖高,你给他买这么贵的无花果?不会是你自己嘴馋偷吃了吧?”

“那是周叔自己点名要的,说是降糖偏方,买回来我一颗都没动过。”我小声辩解。

“3月11号,精瘦肉一斤半,三十八块五。菜场黑猪肉才十八一斤,你买的什么肉?金子包的?发票上连个公章都没有,随便划拉两笔就想报销?”周成把小票重重往桌上一拍,眼神阴鸷地盯着我,“林晓芸,我爸那点退休金是拿命换来的,每个月给你三千五生活费,是让你伺候老人,不是让你拿假账套现贴补你乡下老家的穷亲戚!”

“周成!你别血口喷人!”我积压了几个月的委屈和憋屈轰的一下炸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精瘦肉是周叔牙口不好,非要买里脊肉打成泥!小票是菜市场肉摊老板手写的,那地方哪来的公章?我每天伺候他擦身子、倒尿壶、洗脚熬药,一个月抠下来的几百块钱连买件衣服都不够,我套什么现?!”

周成冷笑了一声,根本不在乎我的眼泪。他把账本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后仰,眼神像看跳梁小丑一样冷酷:“委屈了?二十岁的大姑娘,放着正经日子不过,找个能当你爷爷的老头领证,图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不就图我爸死得早,能分一套市中心的房子,再捞一笔抚恤金吗?”

“我告诉你林晓芸,收起你那套小算盘。”

周成站起身,走到客厅靠墙的五斗橱前。他轻车熟路地拉开最底层的暗抽屉,从里面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色红木盒。

那是周汉生平时用来锁重要证件的盒子,平日里钥匙都是贴身挂在周汉生的脖子上。

周成当着我的面,直接从周汉生上衣口袋里扯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铜锁。

周汉生坐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稳稳当当地喝着他的苦丁茶,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周成从盒子里抽出一沓厚厚的、盖着鲜红钢印的公证书,甩手砸在了我面前的餐桌上。纸张摩擦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周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这是市公证处出的房产赠与公证书,还有不动产变更证明。”

我浑身发抖,手指颤颤巍巍地掀开那几页纸。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套位于市中心、两室一厅、市场价足足值一百二十万的房产,早在我们去民政局领证的前一个月,就已经由周汉生全权赠与了周成,产权人那一栏,只写着“周成”一个人的名字。

在公证书的补充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周成拥有该房产全部所有权;周汉生仅享有该房屋的生前居住权;若周汉生死后,该房产与任何继任配偶无关,房产所有权人有权随时收回房屋,任何人不得主张继承或居住。

领证前一个月。

那时候,周汉生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我粗糙的手,眼含热泪地对我说:“晓芸,跟我回市里吧,领个证,我给你一个安稳的家,这辈子我都亏待不了你。”

原来,那所谓的“安稳”,是在他把一百二十万的房产彻底剥离、干干净净交给他儿子之后,给我设下的一个空手套白狼的圈套。

“看懂了吗?”周成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语气轻蔑至极,“这房子我爸生前住着,我不会赶他。但他要是闭了眼,房本上是我周成的名字,你林晓芸连在走廊多站一分钟的资格都没有!你想熬死老头分房产?你做梦!你一天在这屋里,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免费保姆。做好了,每个月三千五的生活费你还能剩点钢镚;做不好,我分分钟把监控调出来,去法院告你虐待老人,让你净身出户,连行李箱都别想带走!”

我死死捏着那份公证书,指甲几乎把薄薄的纸张掐碎。

视线一片模糊。我转过头,望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周汉生。

那个我叫了半年丈夫的老人,那个昨晚任由我跪在地上给他搓脚按腿的老人。

“周叔……汉生,”我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是真的吗?领证前,你带你儿子去办的公证?”

周汉生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紫砂杯。

他抬起那双浑浊、布满老年斑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周成。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不安,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与算计。

“晓芸啊,”周汉生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了擦,“周成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这辈子攒下这点家底,我不留给他,难道留给外人?”

“外人?”我惨笑了一声,“我是你领了结婚证的合法妻子!”

“妻子?”周汉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那笑容冷得让人发颤,“晓芸,人得有自知之明。你二十,我七十。你长得盘靓条顺,我走两步就喘。你当初答应跟我,图的是什么,咱们心照不宣。你图我市里的房子,图我有退休金,想一步登天当城里人。我呢,我老了,尿频尿急,请个住家保姆一个月少说得七八千,保姆还不尽心,虐待老人的新闻天天有。我娶你,是图你年轻、老实、能把我的身子伺候周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毫无波澜,像是在菜市场结算一捆蔫了的菠菜:

“买卖就是买卖。你出力,我出饭钱。这房子是周家的根,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安安稳稳伺候我走完最后几年,我存折里若是还有点丧葬费剩下的活钱,念在你端屎倒尿的份上,兴许还能给你留个万八千当路费。可要是你心术不正,成天惦记着不属于你的东西……”

周汉生指了指头顶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周成脾气不好,我也护不住你。”

那一刻,我整个人如坠冰窟。

厨房里的鲈鱼已经蒸过了头,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焦糊味和腥气。

周成厌恶地皱起眉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行了,饭也别吃了,一股子下水味,闻着就恶心。爸,我货场还有两车钢筋要卸,先走了。监控连着我手机呢,有事直接对着镜头喊。”

防盗门“砰”的一声合上,震得墙壁微微发颤。

屋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电钻在墙上留下的白色粉尘还漂浮在空气中,落在那盘发黑的烂苹果上。红木盒子敞开着,那份公证书像一道宣判书,无情地嘲笑着我这半年来所有荒唐的幻想与卑微的讨好。

周汉生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冷冷扔下一句话:“锅里的鱼焦了,赶紧去关火。把客厅地上的灰擦干净,吸进肺里我又要咳嗽。”

拐杖“笃笃”的声音在木地板上回响,卧室门随后虚掩上。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冷冰冰的客厅中央,头顶正上方,那个黑色的摄像头亮着幽红的光,正死死地俯视着我。

我没有哭。

泪水早就干涸在眼眶里,只剩下一阵阵发紧的干涩与灼痛。

我走进厨房,关掉了早已经烧干水的燃气灶。锅里的水汽彻底蒸发殆尽,那条原本新鲜肥美的鲈鱼,肚皮破裂,鱼鳞焦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孤零零地贴在铁锅底部,像极了我这具年轻却早已被腌渍腐烂的皮囊。

我没有吃一口饭。

我把自己关进了那间不足八平米的北向小次卧里。

屋里阴冷透骨。我坐在嘎吱作响的单人铁架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满是被热水和消毒水泡出的红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

我才二十岁。

在老家的时候,村里同龄的女孩还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下班了化个淡妆,穿上漂亮的碎花裙子,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跟年轻的小伙子放声大笑。

而我,为了所谓的“捷径”,为了虚妄的城市户口和房产,自甘堕落地把自己塞进了一个行将就木的棺材里,任由一对精明至极的父子像剥洋葱一样,一片一片剥光了我所有的体面与尊严。

我拉开床头破旧的抽屉。

最底下,静静地躺着昨晚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丝绸睡衣。

八十九块钱。

我把它拿了出来,摸着那冰凉廉价的面料。

昨晚,我还不知羞耻地穿着它,在那个七十岁的老头面前走了两趟,妄图用年轻的肉体去讨好、去试探,幻想着能换来哪怕一丁点的垂怜与保障。

现在想来,那是何等恶心、何等可笑的一场拙劣表演。

在周汉生眼里,那不是一个女人的风情,而是一个免费看护在不安分地扭动腰肢;在周成眼里,那是贪婪的小偷在觊觎周家的一砖一瓦。

他们早就用一张盖着钢印的公证书和一个悬挂在头顶的摄像头,将我牢牢地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我攥着那件红睡衣,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发抖。

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我咬紧牙关,双手猛地向两边一扯——

“刺啦!”

廉价的人造丝应声断裂,单薄的吊带崩开,红色的碎布片从我指缝间滑落,像一滩刺眼的烂血,无声地瘫死在冰冷灰暗的泥土地板上。

我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腿之间,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绝望而压抑的干呕。

撕碎睡衣后的第二个月,周汉生在厕所里栽了跟头。

半夜两点,隔壁卫生间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我冲过去时,他光着下半身倒在冰凉的瓷砖上,嘴歪向一边,涎水顺着松弛的下巴淌得满地都是,右手僵硬地抠着马桶边缘,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嗬嗬”声。

急救车呼啸着把人拉进医院。急性脑梗死,大面积栓塞。

命捡回来了,人彻底废了。

半边身子完全失去知觉,舌头硬得像块石头,吞咽困难,大小便彻底失禁。

病床前,周成只待了半天。他把缴费发票往床头柜上一摔,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圈青黑的我:“晓芸,你是他领了证的合法老婆。婚姻法写得清清楚楚,夫妻之间有相互扶养的义务。现在老头瘫了,就是考验你良心的时候。”

“我货场走不开,每天几万块钱的流水必须盯着。白天黑夜,你二十四小时在这守着。至于请护工,家里没那闲钱,有现成老婆在,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他说得天经地义,连一盒擦脸的湿巾都没买,拎着包转身就走。

周汉生躺在白床单上,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儿子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吐出含混不清的音节,眼角流出两行浑浊的泪水。

等病房门关上,那双眼睛又转向了我。目光里没有半点病弱者的愧疚,依旧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支使,像在催促我赶紧去倒尿壶。

我在病床前熬了三天。

翻身、擦背、吸痰、接屎倒尿。刚洗干净的床单,不到半小时又被黄水浸透,腥臭的气味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我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四个钟头,浑身骨头缝里都浸透了酸痛。

第四天早晨,我在开水房洗尿布,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冷水冲在满是倒刺的手上,钻心地疼。

“晓芸?真是你啊!”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我迟钝地转过身,看见了老乡马春燕。

她穿着整洁的护工服,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愣愣地看着我,眼里满是震惊与心疼。

“你怎么熬成这副鬼样子了?”马春燕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尿布扔进塑料盆,摸着我骨节泛青的手,“脸色蜡黄,眼眶抠进去了,身上一股子来苏水加屎尿味。你不是说……找了个条件好的城里老头结婚享福去了吗?”

享福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耳膜上。

在热气蒸腾的开水房角落,我没忍住,断断续续把领证前公证的房产、客厅里的摄像头、每月抠抠搜搜的三千五百块菜钱,以及如今瘫在床上的周汉生,全倒了出来。

马春燕听得直咬牙,一巴掌拍在瓷砖墙上:“糊涂啊!你个傻丫头,简直叫人算计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她压低声音,指着走廊里的特护病房,给我算了一笔血淋淋的人性账:

“你知不知道现在市场上照顾这种完全不能自理的脑梗病人,一个月多少钱?”

“单请一个住家护工,管吃管住,一个月起步就是八千块!逢年过节还得发红包,端屎倒尿有一点不顺心,护工转头就能结账走人。”

“周汉生瘫在床上,一年下来光是人工费就得九万六。周成一个月给你多少?他一分不给!他还拿‘合法夫妻互相扶养’来压你。这哪是娶媳妇?这是用一张不值钱的结婚证,套牢一个免费伺候到死的终生护工!”

“你才二十岁啊晓芸!他今年七十,瘫在床上要是再熬上五年、十年呢?等你二十五、三十岁,最好的青春全耗在擦屁股翻身上,落一身腰椎间盘突出和妇科病。到头来他人一走,房子是周成的,存款早转移干净了,你身无分文被扫地出门,连去厂里踩缝纫机的力气都没了,你图个啥?图他那几万块钱死后的丧葬费施舍?”

马大姐的话像一盆带冰碴的凉水,兜头浇灭了我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犹疑。

是啊。

我图什么?

我以为自己能用年轻走捷径,却不知自己不过是精明食客盘子里的一道免费小菜。他们把算盘打到了法律的每一个漏洞里,用道德和婚书做成锁链,要把我活活勒死在周汉生的病床前。

我端着塑料盆走回病房。

周成正巧来了,手里拿着一张买菜的收据单,眉头拧得死紧,见我进门就冷声质问:“林晓芸,昨天在医院楼下买的这包成人纸尿裤,怎么要六十八?网上批发才三十出头。你手脚能不能放老实点?老头现在的退休金都要留着打针用药,经不起你这么抠搜克扣。”

周汉生半歪着身子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神附和着儿子,冷冷地斜睨着我。

我看着这对父子。

一个年轻力壮,满脑子算计家产防贼;一个风烛残年,瘫痪在床却依旧把使唤人当成天经地义。

心头积压了几个月的屈辱、恶心与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化成了一股冰冷的清醒。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唯唯诺诺地解释。

我把手里的尿布盆重重往地上一撂,“咣当”一声闷响,脏水溅湿了周成擦得锃亮的皮鞋。

周成猛地跳开,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发什么神经?不想干了是不是?”

我当着病房里所有病友和家属的面,从旧帆布包里掏出那个记满了菜价毛利的记账本,连同那串周家大门的防盗门钥匙,狠狠砸在周汉生的病床上。

“对,我不干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成,你少拿婚姻法来吓唬我。扶养义务是建立在夫妻共同财产和相互扶助的基础上。你爸在跟我领证前一个月,就瞒着我把一百二十万的房产全过户给了你;每个月给三千五百块生活费,连买根葱都要看小票;还在家里装摄像头防贼一样防着我。”

“你们拿我当妻子防,拿我当贼看,现在人瘫在床上了,想起我是合法老婆了?”

“想要全天候伺候是吧?找护工去,一个月八千块,一分钱都少不了你们的。想让我免费伺候?门都没有。”

周成的脸色瞬间变了,恼羞成怒地指着我:“林晓芸,你敢走?你这是婚内遗弃!信不信我起诉你,让你净身出户,在城里名声全臭掉!”

我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病床上那个口眼歪斜的老头。

周汉生急了,仅剩能动的那只枯瘦右手拼命往前伸,想抓住我的衣角,喉咙里发出惊恐而绝望的哀鸣:“嗬……嗬……芸……”

那眼神里终于有了恐慌。

他终于意识到,当他剥夺了我所有的指望与退路之后,那张薄薄的结婚证,根本捆不住一个清醒过来的活人。

“周汉生,那套红丝绸睡衣,我已经剪碎扔垃圾桶了。”

我看着他浑浊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不用周成起诉,离婚协议书我会寄给你们。你们周家的百万房产,我一分钱不要;你存折里的棺材本,我一毛钱不沾。这八个月的端茶倒水,就当是我二十岁交的学费。”

我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了周成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以及周汉生因为剧烈咳嗽而引爆的仪器报警声。

那些声音被重重关上的病房门隔绝在内。

我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刺鼻的来苏水味,径直走出了医院高大的住院楼大门。

正午的阳光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深秋的空气微凉,吸进肺里,却有一种久违的、干净而透彻的甘甜。

我在医院门口的早点摊上,花了四块钱,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和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坐在塑料矮凳上,我大口大口地嚼着,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在豆浆碗里,荡起一圈圈清亮的波纹。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解脱。

当天下午,我在城东的一处老旧小区租下了一个月租五百块的隔断单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但窗户朝南,阳光能一直照到床头。

傍晚,马大姐帮我介绍的商场服装导购工作定了下来。底薪两千八,加上提成,每个月只要肯吃苦,能挣到四千多。

虽然手头拮据得只剩下一百多块钱,但躺在属于自己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真实的市井喧嚣,我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过。

二十岁这一年,我走过了一条满是诱惑与腐朽的泥泞小道,狠狠摔得头破血流。

但我终于爬出来了。

这世上没有任何捷径能绕过劳动的艰辛。出卖年轻和尊严换来的,从来不是安稳富贵,而是一座让人窒息的活死人墓。

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而这一次,我要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站着把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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