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趁我不在,把我的婚前房过户给小叔子,刚办完就收到200万
楔子
林晚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前,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也拧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物业刚发来消息:“林女士,您那套房子上周已经办完过户了,新业主是陈建军。”她愣了好一会儿,又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建业,咱家锁怎么换了?”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发虚:“你先回我妈那儿,我一会儿到。”林晚攥紧钥匙,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出差前婆婆随口问过一句“房产证放哪儿了”,当时她没当回事。
第一章 出差归来,家变了样
林晚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家门前,钥匙插进锁孔,左拧右拧,纹丝不动。她退后两步抬头看门牌号,704,没错。又低头看钥匙,钥匙也没错。可锁芯就像被人换了张脸,认不出她这个主人了。
她掏出手机拨物业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一听她报房号,语气立刻变得有点古怪:“林女士,您那套房子上周已经办完过户了,新业主是陈建军,他拿着新房产证来物业备案的,锁也是他换的。”
林晚以为自己听岔了:“谁?陈建军?”
“对,就是您小叔子。手续齐全,我们这边只管登记。”
林晚挂了电话,站在楼道里缓了十几秒,又拨陈建业的号码。这回接得快,背景音嘈杂,像在外面。
“建业,咱家锁怎么换了?”
那头明显噎了一下,沉默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发虚:“你先回我妈那儿,我一会儿也过去,当面说。”
“当面说什么?陈建军把咱家门锁换了,物业说他成了业主,这事你知道吗?”
“晚晚,你先别急,回去再说行吗?电话里说不清。”
林晚听出他在躲,火气一下顶到嗓子眼,但她没在楼道里嚷,只说了句“二十分钟内我要见到你”,就拖着箱子下楼。出租车上一路没说话,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
到婆婆家楼下,正碰上老陈拎着一兜馒头往回走。老陈见她这个点拖着箱子过来,愣了一下:“出差回来了?怎么不先回家?”
“爸,家进不去了。”
老陈眉头拧起来,没多问,领她上了楼。门一开,王桂芬正在客厅择豆角,抬头看见林晚,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反倒挺自然地招呼:“回来了?坐,锅里有绿豆汤。”
林晚没坐,箱子往门边一靠:“妈,我房子怎么回事?”
王桂芬手上没停,豆角掐得咔咔响:“什么怎么回事,建军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欠了人家钱,周转不开,先把房子过到他名下,去银行办个抵押,贷出来把债还上,过阵子再转回来。都是一家人,走个手续的事。”
“走个手续?”林晚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房子是我爸妈给我买的,婚前财产,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过户不用我本人到场?不用我签字?”
王桂芬这才放下手里的豆角,拍了拍手,起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几张纸递过来:“签了呀,这不是你的签字吗?当时你出差走得急,委托妈去办的,你忘了?”
林晚接过来看,是一份不动产登记授权委托书,委托人签名处赫然写着“林晚”两个字。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足有五六秒——字形是像的,可笔画走势不对,“晚”字最后一笔她从来都是一挑,这张纸上却是直直拖下来的。
“这不是我签的。”林晚把纸拍在茶几上,“妈,我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王桂芬脸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造假不成?你出差前自己把房产证放我这儿,说让我看着办,怎么翻脸就不认了?”
“我什么时候把房产证放你这儿了?”
“就你走那天早上,你忘了?你还说建军的事让我多上心。”
林晚气得笑了一声。出差前一天她确实来过一趟,是送两盒单位发的粽子,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房产证一直锁在自己家保险柜里。
这时候门开了,陈建业进来,后面还跟着陈建军。陈建军一进门就笑嘻嘻的:“嫂子回来了?那边房子住着还习惯吧?”
“陈建军,谁让你动我房子的?”
“嫂子你这话说的,妈跟我商量好的呀。我那债主天天堵门,再不还钱人家要上法院了。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先帮我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立马给你过户回去,一家人还能坑你?”
林晚转头看陈建业:“你呢?你事先知道吗?”
陈建业站在他妈和他弟弟中间,两只手搓来搓去,眼睛不敢看她:“我……我妈提过一嘴,我以为就是拿房产证去银行问问贷款,没想到真过户了。晚晚,你先消消气,咱们坐下来商量……”
“商量什么?我的房子被人用假签名过了户,你让我坐下来喝绿豆汤商量?”
王桂芬一听“假签名”三个字,嗓门立刻拔高了:“林晚你说话要讲良心!你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你的房子怎么就不能给建军救急了?建军是你小叔子,他被人追债追得家都不敢回,你当嫂子的拿套空房子帮一把怎么了?再说那委托书是找熟人办的,人家房管局都认了,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假的?”
“房管局认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签名是假的。”林晚把那张委托书折好,装进自己包里,“妈,这房子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钱给我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陈家的公产。建军欠债,该想办法的是他自己,不是拿我的房子填窟窿。”
陈建军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嫂子,你这话就见外了。我哥当年结婚,爸妈把老本都掏出来了,现在我这遇上难处,你有一套空房子都不肯搭把手?再说了,那委托书都办完了,房产证上现在是我名,你说假的就假的?”
老陈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这时候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屋里都静了:“都别嚷了。桂芬,我问你,那委托书上的字,到底是谁签的?”
王桂芬眼神闪了一下:“我找楼下打印店小刘模仿着签的,人家说看不出来。再说了,林晚要是不愿意,她能把房产证放家里?那不就是要办的意思吗?”
林晚从包里掏出手机,把物业发的那条消息给老陈看:“爸,我出差七天,昨天刚回来。房产证一直在我家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和建业知道。妈是怎么拿到房产证去办过户的,我得问清楚。”
陈建业脸涨得通红,低声说了句:“上个月我妈来家里,问我要保险柜密码,说要看看房本放得安不安全,我就给了……”
林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一句话没说。那种感觉比房子被过户还让她心凉——她出差在外,自己的丈夫把保险柜密码交了出去,连个电话都没打给她。
王桂芬见气氛不对,语气又软和下来:“行了行了,都别绷着脸。林晚,妈知道这事办得急了点,可建军那边真扛不住了。这么着,房子先让建军用半年,等他把债还上就过回来,这期间妈给你写个字据,行不?”
林晚没接话,拿出手机对着那张委托书拍了张照,然后拎起箱子:“字据不用写。这房子怎么过的户,我得先去弄明白。建业,你跟我走。”
陈建业站着没动:“晚晚,这事儿……要不先在家商量个章程?”
“章程?”林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妈拿假签名把我房子过了户,你让我在家商量章程?陈建业,你先跟我去房管局调档案,看完再说。”
她拉开门先走了出去,楼道里声控灯啪啪亮了两层。身后传来王桂芬的声音:“建军别怕,手续都齐了,她闹不出花来。”紧接着是老陈压着嗓子的呵斥:“你少说两句。”
林晚站在楼梯口,深吸一口气,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陈建业。她没等他,拖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下走,心想这事没完,但第一步得先把那份假签名从房管局档案里抠出来。她倒要看看,一份伪造的委托书是怎么通过三道审核的。
第二章 两百万到账,心思各不同
林晚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顾上看,先把行李箱拉杆拽出来,轮子在水泥地上硌出咯噔咯噔的响声。陈建业跟在后头,小声喊了句“晚晚你慢点”,她没理。
走到小区门口,她才掏出手机。银行短信,一条入账通知,她的储蓄卡到账人民币两百万元整,摘要写着“拆迁补偿款”。林晚盯着那串零看了三秒,反应过来这是父母留下的那套老宅。城东那片旧房去年就贴了征收公告,她跑了两趟拆迁办签完字,没想到款项今天落下来了。
她站在路边正准备把手机收回去,身后脚步声急急追过来。王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了楼,身上还围着做饭的围裙,脸上却是另一副神色——眼睛亮得跟换了个人似的,几步凑到林晚跟前。
“晚晚,你刚看手机呢?我瞄见一条银行短信,是不是你爸妈那老房子的拆迁款到了?”
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包里:“妈,您眼睛倒是好使。”
“到了多少?我听楼下老周家说那边一平米补了不少钱,你们家那院子可不小。”王桂芬一把拉住林晚的胳膊,语气跟二十分钟前在屋里判若两人,“是不是两百万?我刚瞅见后头好几个零。”
林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胳膊抽回来:“妈,拆迁款跟房子的事是两码事,您别混一块儿说。”
“怎么是两码事?”王桂芬一拍大腿,脸上笑纹都堆起来了,“晚晚你看啊,建军那债总共欠了一百多万,你这钱一到,他那边不就有着落了?那房子也不用卖了,过给建军正好——他有个安身的地方,债也能还清,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妈,那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不卖。”
“不卖不卖,都说了不过户回来,先让建军住着。”王桂芬好像已经替所有人盘算好了,“你那两百万先拿一百万出来帮建军把急债填上,剩下的你留着。房子呢,暂时就搁建军名下,等他缓过劲来再说过回来的事。这不比今天闹到房管局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晚盯着她婆婆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有点想笑。刚才还咬死“房管局都认了”的人,听见钱到账立刻换了口径,房子的事退了一步,钱的事进了一大步。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客气也在这一瞬间磨没了。
“妈,拆迁款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老宅换来的,那宅子写的是我的名,这笔钱从头到尾跟陈家没关系。房子是我父母攒钱买的,更跟建军的事扯不上边。您要替他操心,我不拦着,但别拿我的东西去填他的窟窿。”
王桂芬脸上的笑僵了半截:“你这话说的,你嫁进陈家八年了,你的钱怎么就跟陈家没关系了?建军是你小叔子,你当嫂子的……”
“当嫂子就得把自己娘家给的房子和钱都搭给小叔子还债?”林晚打断她,声音没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那建军当弟弟的,怎么不自己想办法把债扛起来,倒先惦记上我的东西了?”
这话刚落音,楼道口晃出个人影。陈建军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手里捏着根烟,也不知道在门后听了多久。他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嬉皮笑脸,先冲林晚叫了声“嫂子”,又凑到王桂芬跟前:“妈,我在楼上都听见了。嫂子,我听说你那老宅拆迁款下来了?两百万?啧,早说啊。”
林晚没接话,陈建军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往下说:“嫂子,你看我这边真是被逼得没路走了。今天周哥的人又来转了一圈,话撂得明白,月底再不还钱就上我单位去闹。你那房子先给我周转着,我再借点钱凑凑,等过了这关,我指定把房子给你还回去。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当拉兄弟一把。”
他说着还伸手拍了拍林晚的行李箱:“嫂子出差刚回来吧?这箱子沉,我帮你拎上去?”
林晚把箱子往自己这边一拽:“不用。陈建军,你欠债的事我之前一点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表个态——你的债你自己想办法,我的房子、我的钱,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陈建军脸上那层笑薄了一点:“嫂子,话别这么绝嘛。那过户手续都办完了,房本上现在写的是我的名……”
“手续怎么办的你心里有数。”林晚看着他,“那份委托书上的字不是我签的,明天我去房管局调档案,三样东西一比对就知道怎么回事。我劝你最好别把房子往外租往外卖,真查出来是伪造签名,过多少道手都白搭。”
陈建军嘴角抽了一下,扭头去看王桂芬。王桂芬正要开口,一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陈建业从后排钻了出来——他刚才应该是从婆婆家后门先溜了,打车绕到前面堵人。
“晚晚,你别急。”陈建业快步过来,站到林晚和弟弟中间,手习惯性地往外一摊,“这事咱们回家说,别在门口嚷,邻居听见不好。”
“你现在知道怕邻居听见了?”林晚看着他,“过户的时候你怎么不怕?妈问你要保险柜密码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陈建业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我妈跟我说就是临时周转一下……我没往深了想。”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林晚把行李箱拉杆重新提起来,“我说了,明天上午八点半,房管局门口等我。你要是不来,我自己去,调完档案直接找律师。陈建业,这事你要是还想和稀泥,咱们就从房管局一路和到该讲理的地方去。”
陈建业看她真要走,急得伸手拽住箱子拉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但晚晚你得答应我,不管查出什么来,咱们先回家商量,别自己做主。”
林晚看着他攥着拉杆的手:“你松手。”
“晚晚——”
“松手。”
陈建业松了。林晚拉着箱子往路边走,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王桂芬在身后扬声喊:“林晚!你那两百万的事还没说清楚呢!建军这边等着用钱——”
林晚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妈,那钱怎么用,我自己会打算。您要是真想帮建军,就跟他说说,让他明天一块去房管局把事说清楚。伪造签名过户是什么性质,您退休前做了三十年账,应该比我明白。”
车门关上,世界安静了。出租车拐上主路,林晚从后视镜里看见王桂芬站在路牙子上,围裙还系着,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飘,嘴型一看就是在骂。陈建军在旁边打电话,大概又在跟什么人诉苦。陈建业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缩着,跟个做错事又不知道怎么补的孩子似的。
林晚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沈宁,她大学同学,现在做民商事诉讼。她发了条消息过去:“明天房管局调档,可能需要你帮我看看一份委托书的效力。另外帮我查一下,伪造签名过户的证据固定下来之后,异议登记最快多久能办。”
消息发出去,她顺手把银行那条两百万的短信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叫“凭证”的文件夹。她太了解王桂芬了——钱的事只要还有人惦记,这事就不算完。先把证据存好,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出租车上了高架,林晚又拨了个电话,这回是给物业:“张经理,我是七号楼二单元的林晚。明天我过去一趟,我家门锁被人换了,麻烦你们把近一周的监控调出来帮我留一份,我有用。”
挂了电话,她翻出备忘录,在“待办”列表里敲了一行字:房管局调档,找笔迹比对,办异议登记。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把爸妈那老宅的征收补偿协议也复印一份,该给人看的给人看,不该看的——她删掉这半句,重新打:钱和房,一笔一笔分清楚。
第三章 房管局档案里的猫腻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林晚就到了房管局门口。她穿了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房产证复印件、出差期间的高铁票和酒店入住单。
陈建业来得比她晚,八点半整从地铁口跑出来,头发没怎么梳好,西装外套皱巴巴的,一看就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他走到林晚面前,先赔了个笑:“早,没吃早饭吧?我给你带了个包子。”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接:“吃过了。进去吧。”
房管局刚开门,办事的人还不多。林晚取了号,两个人坐在等候区,陈建业几次想找话说,都被林晚一句“等会儿再说”挡了回去。
轮到他们,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听林晚说明来意,把档案调了出来。一份一份摊在台面上:过户申请表、双方身份证明复印件、授权委托书、买卖协议。
林晚把授权委托书拿起来,仔细看了两遍。那张纸上的签名歪歪扭扭,连笔的地方断了好几处,“林晚”两个字写得又大又松散,跟她平时签名完全两回事。她把委托书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平了比对上面的身份证号,确认是她本人的信息没错。
“同志,我想问一下,”林晚把委托书推回窗口,“这份委托书上的签名,不是我本人签的。过户那天我在外地出差,这里有高铁票和酒店入住记录。”
她把票据和入住单一张一张码在台面上。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看,又翻了翻系统里的记录,眉头皱起来:“您是说,委托书上的签名不是您本人签的,而且办理过户当天您不在本地?”
“对。”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严肃了些:“如果确实是这样,您可以在我们这里申请异议登记。异议登记办下来之后,这套房子在异议期内不能办理任何过户、抵押手续。您需要填一份申请表,提交身份证明和相关证据。”
“异议期多久?”
“按规定是十五天。您得在这十五天之内向法院提起诉讼,否则异议登记就失效了。”
林晚点了点头:“行,那我现在填。”
陈建业在旁边听到“法院”两个字,坐不住了,伸手去拉林晚的胳膊:“晚晚,你先等一下,你冷静冷静。”
林晚抽出胳膊,转头看他:“我很冷静。冷静了一整晚,把所有材料过了一遍。陈建业,你听好了,这房子是我爸妈掏钱买的,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我妈当时跟我说得很清楚,这是给我留的底气。现在你妈找人代签我的名字把它过户给你弟弟,你要我冷静?”
陈建业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先回家跟我妈问清楚,这里面说不定有误会。”
“误会?”林晚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昨天从物业那边拿到的监控截图打印件,上面清清楚楚拍着王桂芬和陈建军一前一后进了房管局大厅,“你妈带着你弟弟来办的手续,日期时间都对得上。我人不在,委托书上的字不是我签的,这叫什么误会?”
窗口的工作人员适时插了一句:“这位先生,如果有证据证明委托书签名非本人所签,这属于涉嫌伪造文件办理不动产登记,性质比较严重。当事人有权申请异议登记,同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陈建业脸色变了。他再迟钝也听明白了——如果林晚真要追究,王桂芬和陈建军这事就不是家里吵一架能收场的。
“晚晚,”他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你先别填这个表,咱们回家,让我妈把事说清楚,该认错认错,该把房子退回来退回来。你要是现在办了异议登记,再走法院,我妈那么大岁数了,你让她……”
林晚把他的话截断:“我让她什么?让她长长记性,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伸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晚盯着他,“陈建业,咱俩今天把话说透。你妈做这件事,你不知道,我信。但你知道了以后什么反应?让我别闹大,回家商量。商量什么?商量我认下这个亏,还是商量怎么让我看上去不那么计较?”
陈建业被这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林晚把填好的申请表递给窗口,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了一遍,盖了受理章,递回一张回执:“异议登记已经受理了,十五天内您要有法院立案通知书或者撤案证明,否则自动失效。”
“明白。”林晚把回执收好,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张律师函复印件,“另外,这份是给陈建军和王桂芬女士的,麻烦你们按过户档案上留的地址给他们寄一份,程序上走正规。”
工作人员接过去扫了一眼,点头登记。
出了房管局大门,陈建业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他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晚晚,你真要告我妈?”
“我没说要告她。”林晚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在家把事说清楚。你妈和你弟弟必须在场,你爸也得在。我要他们当面把委托书怎么来的、签名谁签的、为什么瞒着我,一个字不落地说一遍。”
陈建业眼睛亮了一下:“那就还是家里解决?不闹到外面去?”
“能不能家里解决,不取决于我,取决于你妈和你弟弟的态度。”林晚把文件袋拉链拉好,“如果他们在家庭会议上认错认罚、配合把过户撤销,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他们还跟我耍心眼,陈建业,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该递的材料一份不会少递。”
陈建业沉默了几秒,终于问出那个他憋了一晚上的问题:“你那个律师朋友……沈宁,她怎么说?”
“她说伪造签名过户是无效行为,我可以主张恢复登记。她还说,如果以虚假材料骗取登记造成损失,当事人要承担行政责任,严重的还有刑事责任。”
陈建业肩膀塌下去,把手插进兜里,闷闷地说了句:“我妈这回是真糊涂了。”
“她不是糊涂,她是觉得我不会怎么样。”林晚看着路对面来来往往的人,“陈建业,你妈拿捏了我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你每次和稀泥。这次我不吃这一套了。你回去跟他们说,今晚七点,你爸妈家,全家开会。谁不来,后果自负。”
她说完拦了辆车,临上车前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今晚之前,你把家里保险柜的密码改了。改成只有你和我知道的。你妈怎么拿到那个密码的,你自己问清楚。”
车门关上,陈建业站在房管局门口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给林晚买的、已经凉透了的包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一下,掏出手机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爸,今晚七点,你跟我妈在家等着。晚晚要开会,把建军也叫上。这事——瞒不住了。”
第四章 家庭会议,各怀心腹事
林晚到婆婆家楼下时,差十分钟七点。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踩着一地昏黄往上走,手里拎着文件袋,肩背笔直。
门没关严,虚掩着。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推门进去,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老陈坐在单人沙发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王桂芬挨着他坐长沙发正中间,眼眶红红的,像是提前哭过一轮。陈建军蜷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一条腿抖个不停,手机扣在桌面上。陈建业站在阳台门口,看见林晚进来,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都到齐了。”林晚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对面坐下,文件袋搁在腿上,没急着打开,“妈,爸,建军,今天叫大家来,就为一件事。我的房子,怎么变成建军的名字了。”
王桂芬吸了吸鼻子,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先开了口:“晚晚,你这话说的,好像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跟你爸操劳一辈子,图什么?不就图这个家别散了。建军欠了钱,人家追到家里来,拍桌子摔板凳的,你让妈怎么办?那房子你反正也不住,先过给建军应应急,等缓过这阵子——”
“妈。”林晚打断她,“应急可以商量,借住可以商量,租给他住也行。但过户,这么大一件事,您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趁我出差把手续办了。这叫应急?这叫拿我的东西去填他的窟窿。”
“什么你的我的!”王桂芬嗓门拔起来,“你嫁进陈家,你的东西就是陈家的!建业是我儿子,建军的亲哥,他哥有本事,帮衬弟弟天经地义。你倒好,进门这些年,你给过建军什么好脸色?现在有两百万揣兜里了,一套小房子还捏着不放,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陈家?”
陈建军赶紧接话,语气比他妈软得多,话里的意思却一点不软:“嫂子,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可这事吧,你也替我想想。我那笔账拖不得了,人家说再还不上就搬我东西。我不是要占你房子,我就是先办个抵押,周转过来立马给你转回去。你手里有两百万呢,一套两居室对你来说多大点事啊。”
林晚没看陈建军,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这是房管局调出来的过户档案,有授权委托书复印件。委托书上的签名,写着我的名字。”她点了点那行字,“妈,建军,你们谁说说,这字是谁签的?”
王桂芬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她瞥了一眼那页纸,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快起来。
陈建军把腿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嫂子,这、这不就是走个流程嘛……当时急,妈说……”
“我问的是谁签的。”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
“我——”王桂芬豁出去了似的,手一挥,“我代你签的!怎么了?你在外地回不来,手续又等不得,我不替你签谁替你签?再说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
“这份委托书上还写着,我有权委托他人代为办理过户手续,并且自愿放弃优先购买权。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林晚把出差的高铁票和酒店入住单推过去,“过户那天我在三百公里外开会,酒店水单的刷卡时间都对得上。您用这个办法把我房子过了户,现在跟我说‘为了全家好’。”
屋里静了几秒。电视里还在播晚间新闻,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老陈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墩,杯底和玻璃面磕出一声脆响。他坐直了身子,先没看林晚,转头盯着王桂芬:“桂芬,我问你,委托书上的字,到底是不是你签的?当着我面,说清楚。”
王桂芬嘴硬:“是又怎么样?我为了谁?建军欠债,你当爸的不管,我当妈的不能不管——”
“我问你签没签!”老陈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声音不大,但沉得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人家晚晚的房子,父母出钱买的,写的人家一个人的名字。你替人家签字去过户,你这不是帮建军,你这是把全家往坑里推!”
王桂芬愣住了。她嫁给老陈几十年,这男人在家里话不多,大事上从来没跟她红过脸。这会儿他当着三个晚辈的面拍桌子,她脸面下不来,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我忙里忙外几十年,我图什么?我给你们陈家生儿育女,伺候老的拉拔小的,现在倒好,老头子也来怪我。这家里还有一个念我好的人没有?”
陈建业从阳台门口走过来,在他妈旁边蹲下,闷声说:“妈,你签那个字之前,怎么不跟晚晚说一声?你哪怕打个电话呢?”
“打电话?打电话她能同意?”王桂芬哭着反问。
“所以您知道她不会同意,还是签了。”林晚替她把话挑明了。她收起桌上的文件,重新放回文件袋。“妈,您哭也好,诉苦也好,我不跟您吵。今天当着爸和建业的面,我只说两件事。”
王桂芬抽泣着抬起头。
“第一,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您伪造我的签名办了过户,从法律上说到今天都站不住脚。我在房管局已经申请了异议登记,这房子现在没法抵押,也没法卖。我要求一周之内,建军配合我把过户撤销,恢复到我名下。手续怎么办,需要什么材料,我列个单子给你们。”
陈建军蹭地站起来:“一周?嫂子,我那边等着用钱——”
“你等着用钱,所以拿我的房子去押?”林晚抬眼看他,“建军,你欠的是你的债,不是我的。你跟我商量过吗?没有。你跟你哥商量过吗?也没有。你们娘俩偷着摸着把事办了,办完通知我一声,现在让我体谅你?”
陈建军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林晚把文件袋拉链拉好,“那两百万拆迁款,是老家旧宅的面积补偿,产权是我父母留给我的,跟陈家没有关系。这笔钱怎么用,我自有安排,谁也别打主意。妈,您今天提了一句让我拿一百万给建军还债,我把话放这儿——这钱可以借,但必须建军亲自来谈,写借条,定还款计划,我和建业签字,爸做见证。您替他开口,一分都没有。”
王桂芬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明显小了。她没想到林晚把她的试探一条一条都堵了回来。
老陈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晚晚说的两条,我听明白了。”他停在王桂芬面前,“桂芬,房子的事,你错了。明天开始,你配合建军把手续跑了,别拖。钱的事,晚晚说得对,谁欠的债谁自己认。你当妈的不能替小儿子扛一辈子,你扛得动吗?”
王桂芬低着头没吭声,但也没再哭闹。
老陈转向陈建军:“你嫂子给了路,你走不走?”
陈建军看看他妈,又看看他爸,最后低下头:“走……我配合。可那撤销过户,具体怎么弄?”
“明天我陪你去。”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陈建业忽然开口,“你听晚晚安排,她让带什么材料就带什么材料。妈那边,你把委托书的事原原本本写个说明,签字按手印。”
王桂芬猛地抬头看大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林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今晚就这样。建军,明天早上九点,我和你哥在房管局门口等你。爸,您早点歇着。”她看了眼陈建业,“你走不走?”
陈建业跟在她后面往外走,经过王桂芬身边时顿了一下:“妈,您别怪晚晚。您想想,要是晚晚把您的退休金折子拿去给建军用了,您什么感受?”
王桂芬没回话,只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门关上,楼道里还是暗的。陈建业摸出手机打开电筒照明,低声说:“你今天够狠的。”
“我狠?”林晚踩着台阶往下走,头也没回,“你妈拿着我名字去签字的时候,谁狠?”
陈建业噎了一下,老实跟在她后面,不再吭声。楼下风凉,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林晚,被推回来了。他站在路灯底下一拍脑门:“我真是……两头不落好。”
林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陈建业,你今天在你妈面前说了句人话。就冲这句,明天的事我带着你。往后再和稀泥,你就在你妈那儿过吧。”
陈建业苦笑,替她拉开出租车门,自己坐进副驾驶。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林晚在翻手机里的备忘录,上面列着明天要带的材料清单,一条一条写得整整齐齐。
第五章 小叔子的债主找上门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晚和陈建业准时到了房管局门口。陈建军迟了一刻钟,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眼窝有点陷,像是没睡好。
“材料带齐了吗?”林晚问。
陈建军拍了拍手里的文件袋:“带了。妈写的那份说明,签字按了手印,身份证、户口本都在里头。”
“那就进去。”
撤销过户的手续比预想的顺利。窗口工作人员核对材料,问了几句,陈建军全程没打磕巴,老老实实承认“之前代办手续有问题,现在申请撤销”。林晚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受理回执就打出来了,上面写着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更正登记。
从房管局出来,陈建军站在台阶上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劲儿松了些,但转眼又堆上一层愁。
“嫂子,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那个债的事?”林晚把回执单仔细折好放进包里,“回去再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建军张了张嘴,看了他哥一眼。陈建业摇摇头,示意他别在街上扯。三个人分头走了。
林晚以为陈建军会很快找上门来谈债的事,结果接下来两天没动静。她也没主动问,手里还有一堆事——客户的新方案要交,加上异议登记的后续材料,她跑了两趟不动产登记中心。
第三天傍晚,老陈打电话来,说降压药忘在陈建业车上了,问能不能给送一趟。林晚正好在附近见完客户,就说她顺路送过去。
她的车拐进公婆家那个小区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远远就看见三号楼楼下围了四五个人,声音不小,隔着车窗都能听见有人拔高了嗓门说话。
林晚把车停在一排冬青后面,摇下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陈建军背对着她,缩着肩膀靠在单元门口的铁门边上。他对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挂了根金链子,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拿手机拍着什么。
“陈建军,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当哥跟你闹着玩呢?”胖子嗓门敞亮,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看着瘆人,“八十万,本金加利息,拖了三个月了。我周哥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这么赖的。今天你不给个说法,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陈建军声音发虚:“周哥,您再宽限几天,我这边房子的事刚处理完,马上就能办贷款……”
“办贷款?”周哥冷笑一声,“我早打听过了,你那套房子上了什么异议登记,抵押根本办不下来。你拿张空头支票忽悠我?你当我好糊弄?”
林晚听到这儿,眉头皱了一下。陈建军果然是想拿房子抵押借新债还旧债,幸亏她提前做了异议登记,否则这会儿房子说不准又被折腾出去。
“周哥,您听我解释——”陈建军往前凑了一步,被抱胳膊的那个年轻人抬手一挡,又缩回去了。
“解释什么解释?你哥呢?你妈呢?你家是不是没人能管事?”周哥掏出手机划了两下,“要不我往你哥单位打个电话?听说他在什么科技公司当经理,我让同事都听听他弟弟欠钱不还的事。”
陈建军脸色一下变了:“别别别,周哥,别打。我哥不知道这事,我妈身体不好……”
“你妈身体不好?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妈?”周哥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楼上有个窗户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晚在车里坐了几秒钟,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推开车门下了车。她手里拎着老陈的药袋子,不紧不慢地往单元门口走。
陈建军先看见了她,眼睛瞪得溜圆:“嫂、嫂子……”
周哥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药袋和她的穿戴上来回扫了两趟。“这位是?”
“我是陈建军的嫂子。”林晚语气很平,“周哥是吧?你刚才说的话我在车里听见了几句。八十万本金,加上利息,他拖了三个月,对吧?”
周哥点了下头,脸上那层笑收了收,大概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是他嫂子,那你能替他做主?”
“做不了主。”林晚答得干脆,“我只是把情况给您说清楚。这房子是我个人的婚前财产,陈建军没有处置权。之前他跟我婆婆背着我办了过户,这两天已经被我申请撤销了,现在房子在异议登记期间,谁也没法拿它抵押,更没法卖。”
周哥眯起眼,转头盯住陈建军:“她说的是真的?”
陈建军脑袋快垂到胸口了:“是……真的。那房子是我嫂子的。”
“那你之前跟我拍胸脯说房子马上能抵押,是耍老子呢?”周哥声音沉下来,两个年轻人往陈建军身边靠了半步。
“周哥,您先别动气。”林晚把药袋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摸出手机,“我给您看样东西。”
她翻出房管局受理回执的照片,递到周哥面前。周哥凑过来看了两眼,又看看陈建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所以这房子眼下不能当抵押物。您借给他的钱,该找他要,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我不干涉。但有一点我得说在明处——谁在明知产权有争议的情况下还拿这套房子做文章,到时候出了问题,谁自己负责。”
周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没什么善意:“你是怕我找人办手续?”
“我是提醒您别踩坑。”林晚收回手机,“您是求财的,不是来给自己添麻烦的。为了八十万,再搭进去一场官司,值不值,您自己算。”
周哥脸上的肉抽了两下,没接林晚的话,转头冲陈建军发难:“行,陈建军,你嫂子把路给你堵死了,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你先给我打十万过来,剩下的你写个还款计划,按月还。要是明天十二点见不到钱——”
他抬手在陈建军肩膀上拍了两下,声音放轻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那就别怪我上你哥单位找你哥,上你妈家门口坐着。你哥不是经理吗?经理脸皮薄,我估计他丢不起这个人。”
陈建军脸都白了,扭头朝林晚看过来,眼睛里全是求救的意思。
“嫂子……”
林晚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陈建军那个样子,心里头不是没动静——到底是陈建业的亲弟弟,往后还得在一个桌上吃饭。但她也清楚,今天要是一口应下来替他还钱,明天他就敢再借一笔。
“帮你可以。”林晚开口,声音不高,“但我有个条件。”
陈建军眼睛一亮:“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房子先完成恢复登记,白纸黑字落到我名下。房管局的更正回执已经拿到了,就差最后一步。这一步走完,咱们再坐下来谈你的债怎么处理。在那之前,我不掏一分钱,也不替你向周哥做任何承诺。”
周哥在一旁听着,忽然接了一句:“你这嫂子倒是拎得清。陈建军,你祖坟冒青烟了有这么个嫂子。行,我周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明天中午我再来一趟,你把钱的事给我个准话。”他指了指陈建军,“别想着跑,我盯上的人,跑哪儿我都能找着。”
说完一挥手,带着两个年轻人上了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子轰了一脚油门走了。
单元门口安静下来。陈建军靠着铁门蹲下去,半天没吭声。林晚把药袋子递到他脸前:“拿着。爸的降压药,你给他送上去。别让老人看出你今天有事。”
陈建军接过来,仰头看她,嗓子发哑:“嫂子,刚才……谢了。”
“别急着谢。”林晚退后一步,看着他,“明天房管局最后一道手续办完,你到我家来。把欠周哥的账当面说清楚,还有没有别的债,一笔一笔交代。我帮你之前,得先知道你到底捅了多大的窟窿。”
陈建军点点头,攥着药袋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嫂子,我哥那边……”
“我给你说,还是你自己说?”
陈建军犹豫了一下:“你说吧。我……我现在没脸跟我哥开口。”
林晚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回头扔下一句:“明天九点,房管局。别再迟到。”
陈建军站在单元门口低声应了一句,拎着药袋子慢吞吞往里走。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翻出手机给陈建业发了条消息:晚上早点回,你弟弟的事得摊开说了。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副驾上,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方向盘边上那袋没送出去的水果糖糕还热着——本来是打算给老陈带过去当零嘴的。她摸了一块自己吃了,甜得发腻,却把心里那股火气压下去不少。
第六章 律师给出的一颗定心丸
第二天一早,林晚没去房管局,先拐去了城东一栋写字楼。
陈建军的事昨晚在电话里跟陈建业说了个大概,陈建业听完闷了半天,只问了一句“他到底欠多少”,林晚说还没摸底,明天我先去见个人。陈建业问见谁,她说沈宁,我以前事务所的同事,现在做婚姻家事纠纷的律师。陈建业那头沉默几秒,说你去吧,建军那边我盯着他准时到房管局。
沈宁的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她自己埋在后面翻材料,抬头看见林晚就笑:“你这一脸官司样,坐。”
林晚把文件袋搁在她桌角,从房管局调出来的过户档案复印件、那份所谓她签名的授权委托书、高铁票和酒店记录的打印件,一样一样摊开。沈宁把眼镜戴上,先翻委托书,凑到台灯底下看了将近半分钟,又翻出差记录,来回对了三遍日期。
“这签名不是你的。”沈宁放下委托书,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太咸。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平时签‘晚’字,最后一笔往左边带个小钩,这个签名收笔直接往右下甩,是有人对着你以前的签名照葫芦画瓢,形似神不似。笔顺都错了,你写‘林’字先竖后横,这个签名是反的。”沈宁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两笔,“都不用做笔迹鉴定,上法庭一看就能辨出高低。当然,真到打官司那一步还是得走鉴定程序,那个有法律效力。”
林晚没说话,手指点在委托书落款日期上:“这天我在外地,有车票有酒店入住记录,一整天没回过本市。”
“那这签名就是假的。”沈宁把材料归拢到一边,往后靠在椅背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猜是不算数。”
“对。没经你本人授权,委托书是伪造的,过户行为属于无效民事行为。你完全可以主张撤销这次过户登记,把房子恢复到你名下。”沈宁竖起两根手指,“两种走法。一是直接找房管局申请更正登记,带着证明材料去,对方如果不配合,走异议登记再起诉;二是走诉讼,请求确认过户行为无效。前一种省时间,后一种更彻底。我建议你先更正,卡住了再起诉,两条腿走路。”
林晚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又问:“我老家那套旧宅拆迁款,两百来万,前几天到账了。这笔钱跟我这次的事有没有关系?”
沈宁抬头看她:“旧宅的产权是你父母吧?”
“我爸妈的,他们过世之后由我继承,产权证一直是我的名字,拆迁协议也是我跟街道签的。”
“那这笔钱就是你个人财产。”沈宁说得很快,没给含糊的余地,“父母旧宅拆迁补偿,产权清晰、继承明确,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收着就行,但有一点——”她抬起笔尖点了点桌面,“银行卡密码别让任何人知道,卡自己收好。不是让你防谁,是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很多家务事就是钱在明面上晃,晃着晃着人心就晃出毛病来。”
林晚苦笑:“已经晃出毛病了。”
沈宁往椅背上一靠,转了半圈,忽然又转回来:“你光自己跑房管局不够,得给他们发一份律师函。一,固定证据,证明你已经正式提出权利主张,对方从收到函那天起不能再以‘不知情’搪塞;二,施加压力,律师函白纸黑字列明法律后果,你婆婆和小叔子拿在手里,心里会掂量。这比你跟他们吵十架管用。”
“发给我婆婆和建军?”
“两个人都发。你婆婆是操办人,你小叔子是受让人,缺一个都不完整。”沈宁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模板,一边改一边说,“函里写清楚:委托书系伪造,本人未授权任何人办理过户,限收函之日起七日内配合办理更正登记,逾期将依法追究。措辞我来拿捏,不骂人,但每个字都带牙齿。”
林晚看她改模板,忽然问了句:“发了律师函,是不是就撕破脸了?”
沈宁停下手,回头看她:“晚晚,人家拿假签名把你房子过户走了,这脸是她们先撕的。你发律师函,是告诉她们——撕破的脸,得按规矩补回来。”
这句话林晚记了一路。
晚上回到家,陈建业已经在了,坐在餐桌旁边翻手机,桌上两碗面都坨了。见她进门,他站起来:“吃了没?我重新给你下一碗。”
“不用,热一下就行。”林晚把包放下,坐他对面,原原本本把沈宁说的转述了一遍。无效行为、恢复登记、律师函、两百万元属于个人财产。她语气很平,一句添油加醋的话都没有,说到最后从包里摸出一张沈宁列的要点纸,推到陈建业面前。
陈建业低头看那张纸,看了挺长时间,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条一根没动。
“你要发律师函?”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干。
“沈宁建议发,我自己也想了,得发。”
“我妈肯定受不了。”陈建业皱起眉,“她这人你不知道?吃软不吃硬,你发个律师函过去,她非炸了不可。能不能先打个电话,或者我回去当面跟她说——”
“建业。”林晚打断他,“你妈拿那份委托书去房管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受不受得了?”
陈建业嘴张了张,没出声。
“那房子是我爸妈出钱买的,写的是我的名。你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找人仿了我的签名,把房子过给建军。她办这些事的时候,但凡有一秒钟想过‘这事晚晚知道了受不受得了’,她就办不出来。”林晚声音不高,但一句是一句,“我发律师函,是给她一个台阶——让她知道这事在法律上站不住,现在退回来还来得及。不发,她以为我不吭声就是认了,下一步就该跟我谈那两百万怎么分了。”
陈建业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两只手在桌面上交握了一会儿,低声说:“那我能不能先跟我妈通个气,让她有个准备?”
林晚想了想:“函是寄到家里去的,你提前说一声可以。但话得说清楚——签字造假这事,没法商量,房子必须回来。你妈要是愿意配合更正登记,律师函里写的什么期限呀程序呀,都可以商量着来。她的态度决定我怎么走下一步。”
陈建业点点头,站起来把两碗坨了的面端进厨房,重新烧水。水还没开,他背对着林晚说了一句:“晚晚,这事我也有责任。我应该早点拦着我妈。”
“你拦得住吗?”
“……拦不住也得拦。”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明天房管局我陪你们去。建军那边我看着他把字签了。律师函你让沈宁发,妈那里我先打电话说,她骂我我听着。”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今天说话总算带了点骨头。她没夸他,只说了句:“面里多放点青菜。”
第二天上午九点,房管局门口。陈建军已经在了,蔫头耷脑地站在台阶边上,手里攥着身份证和一份沈宁帮忙拟好的更正登记申请书。陈建业站他旁边,兄弟俩一个盯一个,谁也不说话。林晚从车上下来,陈建军抬头叫了声嫂子,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材料都带了?”
“带了。”
“身份证呢?”
“这回真带了。”他从兜里掏出来晃了晃。
林晚嗯了一声,抬脚往里走。陈建业跟上她,趁陈建军在后面磨蹭,小声说:“律师函的事我昨晚跟我妈说了,她电话里哭了半天,最后说‘随你们吧’。”
“随我们吧?”
“她的原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林晚没再问,推开房管局的大门。里头暖气足,办事的人不多,窗口的号很快就叫到了。她把更正登记申请书和委托书签名的验档材料递进去,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抬头问:“权利人本人到场了吗?”
“到了。”林晚往前半步。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陈建军:“受让人对更正登记有没有异议?”
陈建军站在两个窗口之外的地方,低着脑袋闷声说了句:“没异议。”
工作人员点点头,噼里啪啦敲键盘。林晚站在柜台前等着,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掏。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掏。等回执打出来,她拿着那张薄纸走出办事大厅,才摸出手机看。
两条消息。一条是沈宁的:律师函模板改好了,把收函人地址给我,今天寄出。另一条是王桂芬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晚晚,妈想跟你当面谈谈。
林晚把回执叠好放进文件袋里,锁进包的内层。她抬头看了眼天,今天太阳不错,房管局门口的台阶被照得发白。陈建业和陈建军一前一后走出来,陈建军磨磨蹭蹭到她旁边,清了清嗓子:“嫂子,那个……律师函能不能别寄到家里?我拿出去租的地址行不行?”
“你妈都知道了,你躲什么?”
“我不是躲……”陈建军搓了搓手,“我是怕我租那房子的人看见,以为我出啥事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沈律师那边模板都写好了。你把你现在的住址告诉我,拷贝一份寄你那儿,家里那份写你爸的名字收。”
陈建军一愣:“写我爸?”
“你爸是户主,这事家里总得有个人出面收函。你爸明事理,函里写的什么,他看得明白。”
陈建军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掏出手机把她要的地址发了过去。陈建业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忽然接过话头:“我今晚回去跟我爸也把话说开。不能让他蒙在鼓里。”
林晚点点头。三个人站在房管局门口,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忽然觉得这事比她想的顺当——签字造假一戳就破,沈宁说得对,法律给她撑腰的地方,她不必躲,也不必吵。
那两条消息还躺在手机上。她先给沈宁回了地址,又看着王桂芬那条“想当面谈谈”,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落下去。
第七章 婆婆的软硬两手
林晚还没来得及回那条消息,第二天一早门铃就响了。
响得又急又密,连着按了七八下,像催债的。林晚裹着睡衣从猫眼里往外看,王桂芬站在门口,一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摁在门铃上,脸上没有泪,绷得很紧。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王桂芬侧身就往里挤,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搁,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喘了几口气,忽然眼圈一红,哭声先出来了。
“晚晚啊,你这是要把你婆婆往绝路上逼呀!”
声音拔得很高,楼道里都带回音的。林晚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对门邻居刘阿姨的门先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王桂芬显然也听见了隔壁动静,哭得更起劲了,拍着膝盖说:“我一把年纪了,帮你小叔子操办点事,你就要告我,你这心怎么这么硬啊!”
林晚站在玄关处,既没上去哄,也没急着辩解。她把门从里面关上,又搬了把椅子在婆婆对面坐下,等那一阵哭喊落下去一点,才开口。
“妈,您先哭。嗓子哭哑了我给您倒水。哭完了咱们说正事。”
王桂芬的哭声噎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接法。她抹了把脸,抽抽搭搭地说:“我养大建业不容易,这个家我操了半辈子心,你倒好,律师函往家寄,白纸黑字写着我违法,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律师函上写的是什么,您看了没有?”
“我看那干什么!”
“那您先看看再说。”林晚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沈宁给的那份材料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推过去,“函是寄给家里全体收件人的,不是单冲您一个人。里面的意思就一条:房子过户手续有问题,得改回来。您签字也好,您找人签也好,改回来这页就翻过去。”
王桂芬眼皮跳了跳,伸手把那几页纸扒拉了一下,没细看,忽然把脸一沉,换了副腔调。她把塑料袋从鞋柜上拎过来,拉开拉链,从里头掏出几张纸拍在茶几上。
“我跟你说实话吧,晚晚。过户是办完了的,房管局盖了章发了证的,委托书有,签字也有。你说造假,证据呢?就凭你一张嘴?”她身子往后靠,下巴抬起来,“你去告。我问过人了,这种官司拖个一年半载,房子在谁名下还不一定呢。到时候你钱花了,脸撕破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你把你婆婆告了,你看谁丢人。”
这一通话说得又急又脆,连停顿都算好了似的。林晚没接话,伸手把那几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是房产证复印件和过户回执。她把复印件放回茶几上,端起婆婆面前那杯水递过去。
“妈,您喝口水。”
王桂芬没接,狐疑地看着她。
“您刚才说房管局盖了章。那我问您几个事。”林晚竖起一根手指,“委托书上的签名,是我签的吗?”
“你自己签没签,你心里没数?”
“我没签。我出差那几天,在杭州跟客户对方案,每天早出晚归,高铁票、酒店入住记录、跟客户的会议照片都有时间戳。您要是觉得这些不够,咱们现在就去房管局,把档案调出来,把委托书上的签名和我本人的笔迹放一块儿,请工作人员当场看看,再不行,笔迹鉴定,您敢不敢去?”
王桂芬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林晚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不慢,一条一条往下捋:“第二,委托书要经过我本人到不动产登记中心面签,或者经过公证。这两样哪样有?您拿给我看看。”
“那不是托了中介……”
“中介代办的委托书,也得我本人签字按手印。我没签字,没按手印,没到场。妈,您刚才说拖个一年半载——沈律师跟我说的是,伪造签名办下来的过户,本身就不作数,不用拖一年,申请更正登记就行。您要是不信,咱们明天去房管局当面对质,委托书上的签名,当着工作人员的面,我写一遍,让他们比。”
王桂芬把水杯搁下了。她脸上那股硬气肉眼可见地塌了一块,眼神往旁边躲了躲,嘴还硬着:“你也别拿律师吓唬我,我活了快六十,什么阵仗没见过……”
“我没吓唬您。律师函里怎么写的、期限怎么定的,都是商量着来的。您配合更正,咱们关上门的家务事,谁也不往外说。您要是不配合,程序往下走,到时候函发到您手里,走的是正规流程,不是我跟您翻脸。”
屋里头安静了几秒钟。王桂芬搓了搓膝盖,忽然抬手扶住额头:“哎哟……头怎么这么晕,早起血压就不对……”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往门口挪,“我先回去吃药,这事回头再说。”
林晚没拦。她站起来替婆婆把门打开,把玄关柜上那兜水果给她拎上:“药别断。明天房管局,我九点半到,您跟建军来不来,提前说一声。”
王桂芬没回头,摆摆手进了电梯。
门刚合上,隔壁刘阿姨的门又开了,这回大大方方探出整个人来,压着嗓子问:“小林,没事吧?你婆婆那嗓门,半层楼都听见了。”
“没事刘阿姨,家里商量点事。”
“商量事可不能这么商量。”刘阿姨摇了摇头。
林晚道了谢把她送回去,转身回屋。陈建业从卧室里头出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刚才那场面他一直在屋里听着,从头到尾没露面。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躲屋里干什么?”
“我……”陈建业把手机放桌上,“我怕我一出来,我妈更来劲,话就说不清了。”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陈建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沙发扶手上那几张复印件拿起来翻了两页,慢慢坐下。再开口时嗓子有点哑:“晚晚,我妈今天这个软硬两手,我心里有数了。前几年她跟我爸也这么吵,最后我爸都不跟她争,她就觉得这招回回管用。”
“所以呢?”
“所以这回我不和稀泥了。”他抬起头,“明天房管局我请假,我跟建军说好八点半楼下见。我妈来不来我不管,不来的话我事后单独找她谈。”
林晚看着他。
“还有,”陈建业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他刚拨出去的号码,“我现在就给我妈打这个电话。我跟她说一句——妈,这事是你做错了。房子是晚晚爸妈给她的,你替谁做主都不行。”
他拨出去,开了免提。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王桂芬在那头哼了一声:“干什么?”
“妈,我是建业。今天晚晚跟你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这事您办错了,明天房管局,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您来,把字签了,咱们把事圆回去。”
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末了,王桂芬骂了一句“养你这么大白养了”,挂了。
陈建业把手机放下,长长吐了口气。林晚没夸他,只说了句:“明天早饭我做,你多睡二十分钟。”
她抱着文件袋进了书房,把已经整理好的高铁票、酒店水单、会议照片一样样码进同一个文件夹。窗外的阳光斜过来,文件夹敞着口,里面的纸页白得干干净净。她给沈宁发了条消息:明天九点半房管局,更正登记。王桂芬态度不明,但陈建军应该会配合。函先别撤,等办完再说。
沈宁很快回过来:稳。带齐材料,当场要是有人反口,直接找窗口值班负责人,就说“申请更正登记时发现原登记材料存在疑似伪造签名情形,要求记录在案”。这话你一出口,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办。
林晚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存进了收藏夹。
第八章 老陈拍板,家里要讲个理字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晚到房管局门口时,陈建业已经等在那儿,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递给她:“建军刚发消息,说路上堵车,十分钟到。”
“你妈呢?”
“没回我消息。”陈建业把手机揣回去,“昨晚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问到底怎么回事。我只说了个大概,他让我今天办完事带你们回家,他有话讲。”
林晚点了点头,没多问。
陈建军来得比说好的晚了二十分钟,从出租车里下来时头发乱着,衬衫扣子还系错了一颗。他走到跟前先堆笑:“嫂子,哥,昨晚睡晚了,起迟了。”
“材料带了吗?”林晚问。
“带了带了。”陈建军从包里掏身份证,动作挺快,到窗口递材料时手也没抖。窗口工作人员核对完异议登记信息,抬头问:“产权人本人到场了吗?这是更正登记,需要原权利人和现登记权利人共同申请。”
“我是原权利人。”林晚把身份证递进去,“他是现登记权利人,我小叔子。”
工作人员看了看两人,调出档案翻了翻:“委托书上的签名,你们双方确认一下,是本人签的吗?”
陈建军斜眼看了林晚一下,嘴巴刚张开,林晚先开口了:“不是。这份委托书上的签名不是我本人签的,我本人也没有到场。我今天来申请更正登记,把产权恢复到我名下。”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手里的笔停住,抬眼看她:“您这话我得记录一下,您确定?”
“确定。”
陈建军脸上那点笑全没了,急着往前探身子:“嫂子,咱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了?”林晚侧过脸看他,“说好你配合更正的。你要是不配合,我也有别的办法,但那样就走程序了。”
工作人员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旁边的登记室:“你们家属先去那边商量清楚,商量好了再过来。”
三个人在登记室坐下了。陈建军坐不住,来回搓手,压着声说:“嫂子,我妈昨晚跟我吵了半宿。她说她拉不下这个脸来签字,让我跟你说,房子先放着,等一年半载她慢慢想办法补偿你。”
“补偿我什么?”
“她的意思……就是先别闹大。”
“建军。”林晚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搁,“这套房子市价两百万,你拿它抵押借了多少钱?”
陈建军眼珠子乱转:“没、没多少……”
“你欠周哥的钱,周哥前天在楼下堵你,楼上好几家都听见了。你原本打算拿这房子抵押,现在抵押手续卡在异议登记上,办不下来。你是想等我把异议登记撤了,你接着办抵押,对吗?”
陈建军不吭声了。
陈建业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建军,你跟我出来一下。”
兄弟俩出了登记室,在走廊拐角站着。陈建业没发火,声音压得低:“你今天要是不签字,行,往后你的事我一件不管。你要是签了字,欠的钱怎么还、还多少、几年还清,我跟晚晚商量着帮你。你自己选。”
陈建军低着头,用鞋尖蹭地板缝:“哥,我是真没辙了。债主说月底再不还,就要去我对象那儿闹……”
“那你就拿嫂子的房子顶?这房子是爸妈给晚晚陪嫁的吗?那是人家晚晚爸妈掏钱买的。你脸呢?”
走廊那头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两个人转头,老陈从电梯口慢慢走过来,手里拄着根折叠拐杖,是膝盖旧伤犯了。王桂芬跟在后面两三步远,脸上挂了一层霜,眼圈发青,明显昨晚没睡好。
“爸,您怎么来了?”陈建业迎上去。
“我再不来,这个家就让你妈拆完了。”老陈站定,把拐杖往地上捣了一下,“都进去,坐下说。”
登记室不大,五个人坐下来挤得满满当当。老陈坐在最外边,拐杖拄在腿边,开口先点王桂芬:“你先说。当着我面,从最开始说。委托书谁写的?”
王桂芬抿着嘴:“我那不是想着帮建军一把……”
“我问的是委托书谁写的。”
“……建军从网上找的中介模板。”
“签名谁签的?”
“我让建军照着晚晚以前的笔迹描的。”
“林晚知不知道这事?”
王桂芬声音低下去:“不知道。”
老陈转向陈建军:“中介费花了多少?”
“八千。”
“八千块钱买你嫂子一套房,你可真会做生意。”老陈这话说得不重,陈建军脸红一阵白一阵。
老陈又转回来问王桂芬:“晚晚出差回来那天,人家去自己家,门锁打不开。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知道……”
“知道你还瞒着?电话里跟你说让你跟晚晚讲清楚,你怎么讲的?你跟她拍桌子说你为这个家操劳半辈子,谁没操劳?晚晚她爸妈没了,房子是她爹妈留给她最后一点念想,你是不是觉得人家没娘家人撑腰,你就可以随便做主?”
王桂芬眼圈一红,嘴硬着:“我寻思等建军缓过来,再把房子还回去……”
“拿什么还?房子都抵押出去了,你还个空壳子给人?你干了一辈子会计,账是这么算的?”
王桂芬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陈把拐杖挪正,目光从王桂芬扫到陈建军:“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房子必须还回去,今天就把更正登记办了,一个字都不能拖。建军欠的钱,他自己想办法,打工也好借钱也好,把窟窿填上。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打这套房子的主意。晚晚的房子就是晚晚的,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陈建军急了,嗓门一下拔高:“爸!那债主天天堵我,你让我上哪儿弄钱去?你不管我死活了?”
老陈不看他,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要死要活,我管不了。你二十八了,自己签的字自己认。但你要敢再打你嫂子房子的主意,以后别进我这个门,我没你这个儿子。”
陈建军脸涨得通红,还要再争,王桂芬拽了他袖子一把,他才把话咽回去。
王桂芬到底没忍住,嘟囔了一句:“这事也不能全怪建军,晚晚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老陈扭头看她,语气平平的:“你再掺和一句,咱俩现在就去民政局,把证换了。我说到做到。”
登记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打印机吐纸的声音。王桂芬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出声。
林晚从头到尾没插嘴。她把文件夹里准备好的更正申请材料推到桌子中间,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建业先伸手,把笔拿起来,塞进陈建军手里:“签吧。”
第九章 过户撤销,一波三折
陈建军捏着那支笔,笔尖在申请表的签名栏上方悬了半天,落不下去。林晚也不催,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文件夹边沿,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嫂子,”陈建军抬起头,笑得不大自然,“这表我签了,可补办身份证得回户籍地派出所,一来一回好几天,要不咱过两天再过来办?”
林晚没接他这茬,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不用过两天。我刚在楼下问过窗口,更正登记可以凭异议登记回执和原始档案先受理,身份证件补办期间,户籍证明也能用。你要是户籍证明也拿不出来,那咱们今天就换个地方谈。”
陈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去哪谈?”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律所,专做不动产纠纷。她说伪造签名办理过户属于无效民事行为,我可以主张恢复登记,同时保留追究伪造文件相关责任的权利。该谁的责任谁承担,该走哪道程序走哪道程序。”
“追究责任”三个字一出来,陈建军手里那支笔“啪”一声掉在桌上,他赶紧捡起来,动作快得有点慌:“签到是肯定签的,我就是怕证件不全白跑一趟。”他把表格转到自己正前方,又问窗口的工作人员,“同志,户籍证明现在能开吗?”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同志,戴一副细框眼镜,头也没抬:“隔壁三号窗口,凭身份证号打,五分钟。”
陈建军“哦”了一声,站起来又坐下,摸口袋:“我身份证好像真丢了……”
林晚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已经翻到了沈宁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沈宁刚发来的语音转文字:“身份证丢了不影响更正申请,他本人到场、系统里有身份信息就成。你跟他说清楚,越拖对他越不利。”
林晚把手机转过去给陈建军看了一眼,没多话,只问了一句:“你还要拖吗?”
陈建业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伸手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力道不轻:“建军,哥昨天怎么跟你说的?签字,后面的事家里帮你想办法。不签,从今天起你的事自己扛。”
陈建军咬了咬牙,站起来往三号窗口走。没两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户籍证明,纸质还带着点打印机刚吐出来的温热。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这次没再磨蹭,抓起笔来刷刷刷签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把材料接过来逐页检查了一遍,确认签名、日期、房产证编号都没问题,才递给窗口。工作人员翻了两遍,问:“经手人王桂芬今天来了没有?更正登记需要原经办人到场确认。”
陈建业皱了下眉,摸出手机打过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王桂芬声音又闷又冲:“干什么?”
“妈,房管局这边说更正登记得经手人到场,您过来一趟。”
“我头疼得厉害,起不来床。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别找我。”
陈建业把免提打开,让林晚也听见。林晚往前倾了倾身子,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妈,您不过来也行,那我们就直接走法律程序。沈律师那边材料都齐了,伪造签名加虚假授权,民事无效之外还可以申请行政更正,顺带把追责程序一块启动。您要是身体确实不舒服,我们改天约个时间上门给您送材料。”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随即传来一阵响动,像是被子被掀开。王桂芬的声音陡然高了半个调:“你这是什么话?我给你们陈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们要送我上哪儿?”
“没人要送您上哪儿,”林晚语气平平的,不紧不慢,“是您自己做下的事得自己收尾。您来签字确认一下经手情况,这事就了了。您不来,程序照样走,到时候上门调查的人可不光是我们。”
电话里传来王桂芬拍床板的声音:“陈建军!你个不着调的东西,八千块找的什么破中介,连个事都办不利索,把我老婆子坑进去了!”
陈建军缩着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妈,您别骂了,赶紧来吧。”
“来!我来!”王桂芬啪地挂了电话。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王桂芬从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进门先剜了陈建军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戳出两个窟窿来。走到窗口前,她把手提包往台面上一撂,问工作人员:“签哪儿?快点,我头还晕着呢。”
工作人员把经办人确认页推过去,指了三个地方。王桂芬三下五除二签完,笔一扔,转身对着林晚:“行了吧?房子还你了,往后我老婆子在这个家里说什么都不算数了,你满意了?”
林晚把确认完的材料收回文件夹,站起来,平视着王桂芬:“妈,家不是谁说了算的地方。您的儿子,我的丈夫,您的小儿子,咱们是一家人。但一家人的意思是互相尊重,不是谁拿谁的东西去填窟窿。您今天来签这个字,比什么都强。”
王桂芬张了张嘴,被老陈在旁边咳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窗口工作人员收了材料,录入系统,打印回执。林晚接过那张薄薄的回执单,上面写着:更正登记受理成功,原不动产权证书作废,新证五个工作日后领取。
陈建军凑过来看了一眼回执,讪讪地问:“嫂子,那我那五十万……”
“回去再说。”林晚把回执放进文件夹,拉上拉链,“借条该怎么写怎么写,钱打到谁卡上、什么时间还、还不上怎么办,一条一条写清楚。今天先把手续走完。”
五个人出了房管局大门,风挺大,王桂芬的围巾被吹得翻起来。她站在台阶上,两手揣进袖筒里,忽然扭头问老陈:“晚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点排骨。”
老陈拄着拐杖往路边走:“你看着做。少放点盐,我最近血压高。”
王桂芬“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句:“那房子……过几天领了新证,要不要我过去帮你拾掇拾掇?好久没住人了,灰大。”
林晚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周末您来,我买点菜,咱们一块儿收拾。”
陈建军站在一旁搓手,想插话又不敢插。陈建业捅了他一胳膊:“你周末也来。干活儿,别光动嘴。”
“来,来。”陈建军连声应着,弯腰给老陈拉开了车门。
风从街口灌过来,林晚把文件夹往怀里抱了抱。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沈宁发来一条消息:“办完了?”
“办完了。下步还得盯着他写借条。”
“行,模板我晚上发你。对了,你那两百万到账了,想好怎么用没有?”
林晚看了一眼走在前头正跟老陈商量排骨怎么炖的王桂芬,又看了一眼正给陈建军使眼色让他少说话别惹事的陈建业,低下头回了一条:“想好了。回去开个家庭会,把章程定下来。”
她把手机收起来,快步跟上去,在台阶底下喊了一声:“爸,妈,今晚都上我那儿吃吧,冰箱里有现成的菜,我下厨。”
老陈回过头,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脸上露出这些天来头一个笑模样:“成,我去买瓶酱油。你妈做的排骨太咸。”
第十章 两百万怎么花,全家亮了底牌
周末的房子收拾得很顺利。王桂芬干活是一把好手,袖子一挽,抹布拧得干干的,从窗户到柜顶一寸不落。林晚在厨房择菜,听见客厅里老太太指挥陈建军搬柜子、又嫌陈建业拖地留水印,嘴上不饶人,手上却没停。老陈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修一把松了的椅子腿,偶尔抬头说一句“你歇会儿,喝口水”,王桂芬只当没听见。
晚上一桌菜摆开,气氛难得松快。陈建军扒了两碗饭,主动收了碗筷去洗,洗洁精挤了三回,水池里泡沫溢出来,被王桂芬骂了一句“败家”,他嘿嘿笑着冲干净。林晚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话该说了。
“妈,爸,趁着今天人齐,我把那笔钱的事说一下。”
王桂芬手上的抹布一停,随即又擦了两下灶台,语气淡淡的:“你说,我听着呢。”
“拆迁款两百万,上周到的账。”林晚在餐桌边坐下,陈建业跟着坐过来,老陈也从阳台挪回屋里,“我爸妈那套老房子,是他们一砖一瓦攒下来的。我爸走那年拉着我的手,说那房子留给我,往后日子过不下去了,有个退路。现在拆了,钱到账了,怎么处理,我想跟家里人通个气。”
王桂芬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转过身子:“晚晚,妈跟你说句实在话。建军那头的债,你也知道,利滚利地拖着,五十万只够堵最急的窟窿,剩下的早晚还得爆。你手头这钱是活水,先拿一百万出来把建军的事平了,剩下的一百万,我和你爸拿一部分养老,剩下的你们小两口留着用。三下五除二,家里的难处全解了。”
陈建军正擦着桌子,赶紧接话:“嫂子,你看你房子也拿回来了,这钱说到底是你娘家那边老屋换来的,你爸妈不在了,这钱对你说实话就是个念想,又不能天天抱着看。我那边要是再拖下去,真就翻不了身了。你先拉我一把,我记你一辈子的好。”
林晚没急着开口。她把手边的茶杯转了一圈,抬眼看了看陈建军,又看了看王桂芬,声音不高:“建军,你刚才说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陈建军擦桌子的手一顿:“我不是那意思……”
“你意思是它来得容易。”林晚把茶杯放下,“我爸妈那套老房子,是他们在工厂上了三十年班,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我爸为了省钱,自己扛水泥上楼,闪了腰躺了半个月。我妈一件棉袄穿了八个冬天,袖口磨破了翻个面再缝。那房子一砖一瓦都是血汗,到你嘴里成了天上掉下来的。”
陈建军把抹布往桌上一搁,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这钱是谁的?”林晚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王桂芬脸上,“是我爸妈的旧宅换来的。我爸妈走了,这钱就是我念想,是我这条命的来处。妈,您替我爸妈想过没有?您张口要一百万给建军还债,您想过这钱里头有我爸妈多少年月吗?”
王桂芬脸上有些挂不住,嗓门提了起来:“我怎么没想过?我说的是先借,又不是不还!你弟弟那边都急得要跳墙了,你做嫂子的拿点钱出来周转,怎么就成了大逆不道了?”
“借可以。”林晚把话说得慢,“写借条,定还款计划,每个月还多少、还几年、利息怎么算,一条一条列清楚。哪个亲戚帮衬是白给的?您当年借给二姨那三万块,是不是也让二姨打了条子?”
王桂芬被噎了一下。那三万块她确实让人写了借条,还上了法院的调解协议。她嘴硬道:“那能一样吗?我那是养老钱!”
“我这也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养老钱。”林晚声音不软不硬,“您能要条子,我也能要。建军,你说记我一辈子的好,不用记一辈子,三年还清就行。你同意,我拿五十万出来,借条今天就可以写,建业做监督人,每月按银行同期利率还。你不同意,这钱我存定期,谁也别动。”
陈建军脸上的热乎劲儿退了,扭头去看王桂芬,又去看陈建业。
陈建业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茶杯往林晚面前推了推,转头对着王桂芬,语气里带着林晚少见的硬气:“妈,晚晚说得在理。这钱是她爸妈留下的,怎么用她说了算。建军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办法?”王桂芬的火一下子冲他去了,“你一个月工资够干什么?房贷还完剩几个钱?你弟弟真被人堵了门,你拿嘴去挡?”
“我拿他哥的身份去挡。”陈建业站起来,个子高,一下把王桂芬的气势压了半头,“建军跟我去装修公司找活干,我有个老同学在那儿做工程主管,缺人手。头三个月我每月从工资里匀两千给他把利息稳住,他自己挣的钱还本金。五十万我不跟晚晚开口,要借也是建军打借条,跟晚晚借,按期还,少一分都不行。”
王桂芬愣了愣,大概没料到这个一向和稀泥的大儿子会把话说到这份上,嘴还硬着:“那你媳妇手里两百万就干放着?”
“没放着。”林晚接过话,“我想好了。两百万分成三笔:一百万存三年定期,雷打不动,这是底线,天塌下来也不动的;五十万存一年定期,做家里急用,谁生个病、出个意外,这钱能随时取出来;剩下五十万,借给建军还债,按我刚才说的条件写借条。三年定期的利息,每年取出来给您和我爸做生活费,按月给,不一次性打过去,省得你们手头一松就被建军借走填窟窿。”
老陈半天没吭声,这时候把修好的椅子往地上一放,坐上去试了试,稳稳当当。他抬起头,看着一屋子人:“晚晚这么分,我听着妥当。老伴,你别争了。建军的事,让他哥带着他干,钱上按规矩来。你以后要花钱跟我说,我手里有退休金,缺不了你的。但晚晚那两百万,谁再打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桂芬嘴抿成一条线,憋了半天,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摞起来往厨房端,走到门口丢下一句:“行,你们都是明白人,就我一个糊涂的。糊不糊涂的我不管了,往后建军的事我撒手,你们兄弟俩自己折腾去。”
陈建军赶紧跟上去接碗:“妈,我洗碗,您歇着。”
王桂芬拍了他的手一下,到底让他把碗端走了。
林晚坐回沙发上,陈建业挨着她坐下,低声说:“我刚才说得急,没跟你商量。”
“你商量什么?”林晚偏头看他,“你挡在我前头,我高兴还来不及。”
陈建业挠了挠后脑勺,过了会儿才说:“那五十万借条,明天我盯着建军写。他敢不写,我拎着他耳朵去打印店。”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声,随手拿起茶几上老陈修好的椅子看了看——四条腿加了两道榫,结实得能传辈用。
第十一章 陈建军的还款计划
第二天晚上,陈建军是被陈建业从出租屋里拎出来的。楼道里风大,他缩着脖子跟进屋,看见茶几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协议,林晚坐在沙发一头,沈宁介绍过来的律师助理在另一头等着做见证。
“哥,你真要让我写这个?”陈建军搓着手,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坐下,“一家人,弄得跟银行放贷似的,传出去多难听。”
“你欠周哥的钱拖了多久?”陈建业把笔帽拧开,搁在他面前,“人家堵到楼下,全家跟着你丢人,那时候你怎么不嫌难听?”
陈建军不吭声了,低头翻那两页纸。越翻眉头拧得越紧:“五十万?嫂子,你这两百万到账,拢共也就借我一半?”
“不是一半,是四分之一。”林晚把数字算给他听,“两百万里头,一百万是定住的,谁都不能动;五十万是家里应急的,万一你爸或者你妈有个头疼脑热,伸手就能拿出来;剩下五十万才轮到你。建军,我是把钱分了类的,不是拿个存折随便抽。”
“我那边缺口有多大你知道吗?”陈建军把纸往桌上一拍,“周哥那笔最急的六十万,后面还有两笔小的,加起来小一百万。你借我五十万,我拿什么堵剩下的窟窿?”
“剩下的小债,你自己挣工资慢慢还。”陈建业接了话,“我跟老同学说好了,你下周一去装修公司报到,底薪加提成,干得好一个月八九千不成问题。你那些小债主,一家一家去谈,每月还多少白纸黑字写清楚。五十万把最急的窟窿填上,剩下的靠你自己。”
陈建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火发出来,转头冲林晚挤了个笑:“嫂子,你手里不是还有那一百万定期的吗?先挪出来给我使使,我保证一年之内——”
“你保证过的事多了。”林晚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去年你说跟朋友合伙开饭店,从我这儿拿走三万,说三个月还,到现在提都没提。去年秋天你说进一批货周转,又从建业卡里划走两万。建军,你拿什么让人信?”
陈建军被堵得说不出话,扭头看王桂芬。王桂芬坐在角落里剥蒜,剥得慢,蒜皮掉了一地,就是不抬头。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陈建军急了。
王桂芬把手里那瓣蒜往盆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我说什么?你哥你嫂子把路都铺好了,你就顺着走呗。五十万填了窟窿,剩下的按月还,总比你让周哥堵在楼道里强。你嫂子要是心狠,一分不借,你还能把人家怎么着?”
陈建军大概没想到他妈先软了口,愣在那儿。老陈从阳台收了衣服进来,一边叠一边说:“建军,你嫂子给你留了活路,你别不知好歹。我今天把话搁这儿——你要是不签,明天周哥再来,我可不管了,让你哥直接给你把行李搬到装修队宿舍去,吃喝在工地,工资直接扣还债。哪条路好走,你自己挑。”
屋里安静了得有半分钟。陈建军咬着腮帮子,把协议又翻了一遍,指着利息那行:“这个按银行同期算,是几个点?”
“你借款当天LPR加零点五,写明了。”律师助理推了推眼镜,“固定利率,三年不变,每月还款额都在附件里列好了,你自己看。”
陈建军翻到附件,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嫂子,我要是提前还清了,利息能减不?”
林晚差点被他气笑:“能。提前还清,后面的利息不收。我巴不得你两年就还完。”
“那我签。”陈建军把笔拿起来,又停住,“哥,监督人你当,我每月打钱给你,你再转给嫂子?”
“不用转。”陈建业说,“你直接打到嫂子卡上,每月一号,晚一天我找你。你要是手头紧得连利息都凑不齐,提前跟我说,我替你垫一个月,第二个月从你工资里翻倍扣。”
“翻倍?”陈建军瞪眼。
“对,翻倍。这叫规矩。”陈建业把笔帽给他拔开,“签吧。”
陈建军这回没再磨蹭,趴茶几上把名字签了,一式三份,自己拿一份,林晚收一份,律师助理带走一份做备案。签完他把笔一丢,靠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行了吧?我这下成负翁了。”
“你早就是负翁了,只是以前没人跟你算账。”林晚把协议收进文件袋,从里面又抽出一张纸,“还有这个,你收着。”
陈建军接过去一看,是装修公司的入职通知,上面写明了报到时间、地点、联系人,还备注了一句“欠款人陈建军由工程主管陈建业同学张强带教,工资卡由本人保管但每月账单需向担保人陈建业出示”。
“我连工资卡都被盯上了?”陈建军苦笑。
“盯你工资卡的是你哥,不是我。”林晚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杯子收了,“你好好干,每个月按时还,三年之后这笔账清了,我再请你吃饭。你要是再犯浑,我连五十万都不掏,直接让法院来跟你算。”
“嫂子你这嘴,真狠。”陈建军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正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老陈把叠好的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嘴狠心不狠,你嫂子要真是狠人,今天一毛都不会掏。拿着衣服回去,明天把出租屋退了,搬到公司宿舍去住,省一笔房租多还一笔债。”
陈建军抱着衣服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晚一眼,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嫂子,那三万两万的,我以后一块还。”
“记着就好。”林晚没多话,把门给他带上。
门一关,王桂芬从角落里站起来,蒜盆往厨房端,路过林晚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声音闷闷的:“建军这孩子嘴上没把门的,心里不坏。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五十万在那儿搁着呢。”林晚把文件袋收好,“妈,您往后别半夜给他塞钱了,他手里一宽裕就犯懒病。您要真想帮他,周末叫他回来吃饭,盯着他别乱花钱。”
王桂芬脚步停了一下,没接话,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老陈把叠好的衣服分好摞,往林晚怀里塞了一摞:“拿回去,你们屋的。建业,你明天陪你媳妇去把定期存了,别拖。”
陈建业应了一声,等老两口进了屋,他凑到林晚耳边小声说:“五十万借出去,你心疼不?”
“心疼。”林晚把衣服放进袋子里,“但你弟今天那句‘提前还清利息能减不’,说明他动了还钱的念头。只要他肯还,这钱借得值。”
陈建业伸手把她袋子接过去拎着,另一只手拉开门:“走吧,回家。明天我请假,陪你去银行。”
林晚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那扇关紧的门,心想这个家总算有个讲规矩的地方了。
第十二章 婆婆住院,真心还是策略
王桂芬是三天后住的院。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早市买菜,回来上楼梯时觉得头晕,扶着栏杆歇了两回。到家往沙发上一坐,量了血压,一百七。老陈二话不说打了车,把人送到医院。一通检查做下来,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情绪波动带的血压高,观察几天,稳住了就能走。
林晚接到陈建业电话的时候正在建材市场挑乳胶漆色卡。陈建业在电话那头语气挺为难:“我妈住院了,我去看了,医生说没大事,就是……”
“就是什么?”
“她跟病房里的人说,是被你气病的。”
林晚把手里的色卡往架子上一插,站在过道里没吭声。旁边销售大姐热情地问她要哪种白,她摆摆手,走到消防通道门口才开口:“陈建业,你信吗?”
“我不信。”陈建业答得倒快,“可我妈躺那儿挂着水,脸色确实不好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是不想去,我不勉强。”
“我晚上去看看。”林晚把色卡本子塞进包里,“该看病的看病,该说清的说清。你下班直接去医院门口等我。”
晚上七点,林晚提了一兜子水果和一箱牛奶进了病房。三张床的病房,王桂芬靠窗,半躺着,手背上贴着胶布,旁边挂着吊瓶。老陈坐在床尾的小板凳上削苹果,见林晚进来,冲她点了点头,把刚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
“妈,血压好些了?”林晚把东西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王桂芬滑到胳膊肘的袖子给拉正了。
王桂芬眼皮抬了抬,语气不咸不淡:“死不了。你有心了。”
旁边床的大姐正在吃饭,抬眼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王桂芬,嘴角动了动没说话。靠门那张床的阿姨倒是热心,问了一句:“这就是你儿媳妇啊?长得挺周正。”
“周正是周正。”王桂芬接得快,“就是主意太大,把我儿子管得服服帖帖的,连我说话都不好使了。”
林晚没接这个话头,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老陈把苹果切成小块搁在盘子里往王桂芬面前推,被王桂芬一扭头推开了:“不想吃。”
“妈,医生说您得吃清淡的,苹果没事。”林晚把盘子又往她那边挪了挪,“您住院,我该来看看,这是做晚辈的本分。但有句话我得当着您面说清楚。”
王桂芬眼神斜过来,手指头捏着被单角。
“房子那事,不是一句气病了就能翻篇的。”林晚声音不高,但病房里安静,连隔壁床吃饭的大姐都放慢了筷子,“您趁我出差,找人写了份委托书,签了我的名字把房子过了户。这事往小了说是家里闹矛盾,往大了说是什么您心里清楚。”
王桂芬脸色变了,脖子梗起来:“我养儿子几十年,拿你一套房怎么了?建军是你小叔子,他欠了一屁股债,你当嫂子的帮一把不应该?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他周转一下,又不是不还你。”
“房子没空着,租出去了,每月租金我收着。”林晚一条一条给她摆,“再说,帮建军可以,您跟我商量了吗?您要是提前跟我说‘建军有难处,能不能拿房子周转周转’,我未必一口回绝。可您是怎么做的?趁我不在,伪造签名,把手续都办利索了才让我知道。这叫什么?这叫先斩后奏,这叫把我的东西当您的东西使。”
王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拔高了:“你嫁进陈家,人都是陈家的,一套房子分什么你的我的!”
“妈,这话搁三十年前说兴许有人听。”林晚语气没跟着涨,还是稳稳当当的,“房子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钱给我买的,写的是我的名,跟陈家没关系。您养建业辛苦,我认,逢年过节该孝敬的我一分没少。可您不能拿我的东西去补建军的窟窿。窟窿是他自己挖的,得他自己填。我借他五十万,立了字据,按了手印,三年还清,利息一分不少。这叫帮他,还是害他,您心里有杆秤。”
靠门那张床的阿姨听到这儿,放下筷子插了句嘴:“大妹子,我说句公道话,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媳妇自己的房子,你趁人不在给过户了,换了谁家能乐意?你住院归住院,一码归一码,这理儿你得认。”
王桂芬脸上挂不住了,扭过头冲着墙,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我难受,不想说话。”
“难受就好好歇着。”林晚站起来,把水果从袋子里一样样掏出来摆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苹果、香蕉、一盒蓝莓,码得整整齐齐,“妈,我今晚来这一趟,不是跟您吵架的,就是想把话说开。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咱们把往后的事商量出个规矩来。建军那边已经在装修公司报到了,每月还钱,您别偷着再给他塞,您塞一回,他懒一回。”
王桂芬蒙着被单不吭声,手指头攥着被单边,指节发白。
老陈站起来,把削好的苹果往林晚手里塞了一块:“回去吧,不早了。你妈这儿有我。”
林晚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吊瓶快见底了,我按铃叫护士。”
王桂芬这才从被单里露出半张脸,闷声闷气地“嗯”了一下。
出了病房,陈建业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等她,手里攥着两瓶没开的矿泉水。见她出来,站起来递了一瓶过去:“怎么样?”
“血压没气上去,估计今晚能睡踏实。”林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往电梯走,“你妈跟我说‘人都是陈家的’,这话你听见了?”
陈建业脚步一顿,又跟上来:“我没进去,在走廊听见了几句。我妈那张嘴,几十年了,改不了。”
“改不了可以慢慢改,但底线不能踩。”林晚按了电梯下行键,“我今晚来,是给你面子,也是给这个家留余地。你妈要是再琢磨着从我这划拉东西补贴你弟,下回我没这么好说话。”
陈建业把矿泉水瓶捏得嘎吱响,沉默了几秒:“晚晚,我妈这次住院,我确实心里不是滋味。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我夹在中间……”
“你不用夹在中间。”林晚打断他,“你是你妈的儿子,也是我丈夫。你妈做得不对,你就得说,这不叫不孝,这叫帮理不帮亲。你爸都比你明白。”
电梯门开了,里头空无一人。林晚迈进去,陈建业跟着进来,靠在电梯壁上叹了口气:“我明天跟我妈说,让她别到处跟人说是你气病的。医生都说了,她是自己血压不稳。”
“你说了她未必听。”林晚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但这话你得说,说了她心里才有数,才知道这个家里不止她一张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大厅里人来人往。林晚往外走,陈建业跟上来,伸手把她肩上的包带子扶正了,低声说了句:“今晚辛苦你了。”
“知道辛苦就行。”林晚没回头,“你欠我一句正经的检讨,哪天有空了,找个地方,你好好跟我说说,这一年多你都在想什么。”
陈建业脚步慢下来,看着林晚已经走到住院部门口,夜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一绺。他追上去,声音不大,但挺清楚:“行,我请客,你挑地方。我把这一年多想不明白的事,一件一件跟你说清楚。”
林晚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应声,但脚步没加快,等了他半步。
第十三章 陈建业的检讨
陈建业挑的地方是一家做家常菜的馆子,离他们住的小区两站路,门脸不大,里头收拾得干净,桌子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他提前到了,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等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给她拉椅子,动作有点僵,把椅子腿在地上蹭出轻轻一声响。
林晚坐下来,扫了一眼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来多久了?”
“二十分钟吧。”陈建业把菜单推过去,“你点,我请客。”
“你请客,我点菜,账还是从咱俩共同账户里出。”林晚翻着菜单,嘴上不饶人,语气倒没什么火气,“行了,别绷着了,说吧,今天想检讨什么。”
陈建业给她倒茶,茶壶嘴对茶杯,倒得慢,手稳当,水没洒出来一滴。倒完了,他把茶壶搁回垫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沿:“我妈过户那事,我事先其实隐约知道一点。”
林晚翻菜单的手停住了,抬眼皮看他:“隐约知道一点,是怎么个隐约法?”
“过户前大概十来天,我妈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你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放哪儿了,说你出差不在家,她想看看是不是快到期了得换新证。我当时在开项目会,随口说了句‘应该在卧室柜子里,你自己翻翻’。她后来又问过一句‘要是家里急用钱,你媳妇那房子能不能动’,我说‘那是晚晚的婚前财产,你别打主意’。我以为她就是嘴上念叨,没往心里去。”
林晚把菜单合上了,平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压着:“所以你妈打电话探你口风的时候,你给她的信号是‘房产证在卧室柜子里’,还有一句‘别打主意’。你觉得后面那半句,你妈听进去了吗?”
陈建业喉结动了一下,眼皮垂下去:“她只听前半句。”
“对,她只听前半句。”林晚给他把茶满上,“建业,你妈精了一辈子,她打电话来问房产证在哪儿,你就该把电话挂了直接打给我。你没打。你觉得她只是说说,你觉得我脾气好,能兜住。”
“我没觉得你脾气好。”陈建业的声音低下去,但没躲,“我是没当回事,总觉得我妈就是嘴上厉害,真动手不至于。结果她真动手了,我……我还不如我爸看得明白。”
“你爸六十了,你三十五,你爸比你清醒。”林晚拿起筷子,把转盘上的凉拌木耳拨到自己跟前,“陈建业,我问你一句话,你别急着答,想好了再说。”
“你问。”
“你妈拿我的东西,你让我兜住。哪天她把咱俩共同账户里的存款转走,你是不是也让我兜住?哪天她把这套出租屋的租金收了不吭声,你是不是也让我兜住?你兜底的标准是什么,只要没出人命都能商量?”
陈建业没接上话。馆子里人渐渐多起来,隔壁桌一家人带着小孩,小孩拿勺子敲碗,叮叮当当的。他在这片叮当声里坐了好一会儿,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两把,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
“你说得对,我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嗓子发紧,“从小到大,我妈就这脾气,她定的事别人改不了。我学会的就是别跟她硬顶,顶了也没用,还落个不孝的名声。我爸年轻时候也跟她吵,吵了十几年吵不动了,就由她去。我不知不觉也走了我爸的老路。可我忘了一件事——你嫁过来不是来替我家兜底的。”
林晚听着,没打断他,筷子夹了片木耳搁嘴里慢慢嚼。
“我想了这些天。”陈建业把面前那杯凉茶一口闷了,重新倒上热的,“我妈那边,以后有事我去说,不让你一个人扛。她要闹,让她冲我来。你该上班上班,该画图样画图样,不用天天琢磨怎么应付我那一家人。”
“光说没用。”林晚把转盘转了半圈,给他夹了一块酱牛肉,“你打算怎么落实?”
“约法三章。”陈建业来之前看来是打好了腹稿,“第一条,涉及各自婚前财产的事,谁都不能替对方做主。你那套房子,签字画押按手印,只能是你本人,我妈也好我也好,谁碰谁理亏。我婚前那点存款和车,你要动也得我点头,公平。”
“第二条呢?”
“家庭共同支出透明。工资卡各管各的,但每月固定往共同账户里打钱,房贷水电买菜养车都从里头出,账本每月对一次。我要给我妈那边添补什么,从我自己那份里出,事先跟你说一声,超五百块的花销都得通个气。”
林晚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指:“第三条。”
“第三条,对建军的帮扶以借款为限。五十万已经借了,字据在手,三年还清,他要是老实还钱,往后他有难处我们再商量再借。他要故态复萌,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咱帮急不帮懒。我妈要是再偷着给他塞钱,我知道了就停她一个月零花,我跟她说清楚,她自己有钱可以给,但不能揩我们的油去填他的坑。”
林晚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慢慢转着。陈建业看她不表态,心里没底,又补了一句:“我知道这约法三章来得有点晚。你要是觉得哪条不合适,咱再改。”
“不用改,挺合适。”林晚把茶喝了,搁下杯子,“但我要加一条。”
“你说。”
“你妈以后再有什么主意,不管是你听说的还是你猜到的,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你一个人去扛,也不许你觉得能摆平就自己闷头摆平。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是两个人的。”
陈建业点点头,点得挺重,下巴几乎碰到锁骨:“行,加进去。五条都算数。”
“五条?明明是四条。”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把自己刚才那句“第一时间告诉我”当成了第四条,又把“不许一个人扛”当成了第五条,忍不住笑了一声,“行吧,五条。陈建业,你今天要是糊弄我,我回去就把这五条打印出来贴冰箱上。”
“贴,该贴。我明天就从公司打一张A4的,正楷,加粗,贴冰箱门正中间。”陈建业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活泛起来,叫来服务员添了两个热菜,又给林晚要了一碗她爱吃的酒酿圆子。
等菜上齐了,陈建业拿公筷给她夹菜,夹到第三筷子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晚晚,还有件事我没跟你说。”
“又是什么没往心里去的?”
“不是。”他放下公筷,“前两天我翻建军的手机聊天记录——他手机没设密码,我趁他上厕所拿过来看的。他在装修公司那活儿,是托了以前一个朋友才进去的,工资不高,头三个月试用期只发八成。他跟我说第一个月能还钱,其实试用期工资根本不够。”
林晚盛圆子的勺子顿了顿:“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他怕我们瞧不起他,硬撑着说能还。”陈建业搓了搓手,“我想着,第一个月让他还,哪怕还个三五百的,这头得开好,不能让他觉得耍个赖就能糊弄过去。差的部分,我给你补上,从我工资里扣,不告诉他是补的。”
林晚看了他一眼,慢慢舀了一勺圆子送进嘴里,咽下去才说:“你这脑子不糊涂的时候,还挺好使。”
“我以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省事。”陈建业苦笑了一下,给她添茶,“往后不装了。我妈那头,我明天去医院就跟她说,约法五章给她念一遍,她要是闹,我陪她闹,闹累了再说正事。”
“你妈还在住院呢,缓两天再说。”林晚把最后一块酱牛肉夹到他碗里,“先让子弹飞一会儿。她这两天正装病躲事,你这时候去念约法五章,她能拔了针头追你三条街。”
陈建业被她这比方逗乐了,笑完了,认真看着林晚:“晚晚,我说的这些,你信不信?”
林晚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叠成方块搁在盘边,抬眼看他:“我记着你说的话。信不信,看你以后怎么做。”
“行。”陈建业坐直了,把茶举起来,像在酒桌上似的,冲林晚端端正正举了一下,“我记着。你也记着我今天说的——以后我妈那边我去说,不让你一个人扛。”
林晚也把茶杯举起来碰了一下,没说话,嘴角那点弧度落进茶水里,清清爽爽的。
第十四章 小叔子第一次低头
借款协议签完的头两个月,陈建军确实像换了个人。
每个月十八号还款日,林晚手机银行里准时跳进一笔转账,数目不大,三千整,但一次没落下。陈建业有一次吃饭时还感慨,说建军这回是真长记性了。林晚没接话,只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一递,让他看转账记录上的时间——每次都是还款日当天的晚上十一点五十七、五十八分,踩着最后几分钟打进来。
“这说明什么?”陈建业没看明白。
“说明他到最后一刻才凑够钱。”林晚把手机收回来,“不过肯凑,总比不凑强。”
第三个月,十八号过去了,账上没动静。十九号也没有。二十号是周末,林晚跟陈建业提了一嘴,陈建业说可能忙忘了,他打个电话问问。电话打过去,陈建军那边支支吾吾,先说手机银行出了故障,又说工资卡被公司财务弄错了账,最后干脆来了句“哥你别催了,就三千块钱,我还能赖你不成”。
陈建业挂了电话,脸色不大好看。林晚正在画户型图,铅笔没停,只问了一句:“他怎么说?”
“说下礼拜一定给。”
“你信?”
陈建业没直接答,套了件外套出门,说去趟建军那儿看看。林晚也没拦,只在他出门前往他兜里塞了两百块:“要是他真困难,买点吃的别空手去,别一进门就吵。”
陈建业应了一声走了。
陈建军租的是城东老小区一间朝北的单间,楼道里堆着杂物,灯还是声控的,得使劲跺脚才亮。陈建业上去的时候,正赶上陈建军蹲在门口吃泡面,脚边放着一个印着装修公司logo的工具包。
“哥?”陈建军明显没料到,慌慌张张站起来,泡面汤差点泼身上,“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陈建业没理他这茬,探头看了一眼屋里。一张折叠桌,上面摊着几份户型图和报价单,墙角支着个简易衣架,挂了两件印着公司名字的工装衬衫,洗得领子都有些发白。
“工资没发?”
陈建军挠了挠后脑勺,把泡面盒搁在门边鞋柜上,声音低下去:“发了,试用期只发八成,扣完五险一金还剩四千出头。房租一千八,水电两百,交通话费三百,剩下不到两千,我吃饭都紧巴。”他顿了顿,自己先招了,“哥,我没想赖账,我想着下个月转正了工资能涨上去,到时候一起补上。”
陈建业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巴掌大的屋子,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报价单上,上面用笔勾勾画画改了好几处。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建军自己写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客户需求、预算拆分、材料对比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用红笔改过的备注。
“这是你做的?”
“嗯,跟师傅学的。带我的老周说,光会卖嘴皮子不行,得懂点真东西,客户才信你。”陈建军靠着墙站着,手指头不自觉地抠工装袖口的线头,“我这两个月跑了十四个楼盘,签了三单。虽然都是小单,提成不多,但老周说下个月能给我排两个大点儿的活儿。”
陈建业放下报价单,盯着他看了几秒。陈建军被他看得发毛,索性豁出去了:“哥,你要骂就骂,别这么看着我,我心里发虚。那三千块钱我确实没凑上,你骂我我也认。”
“我骂你什么?”
“骂我说话不算话呗,签了字据还拖。”陈建军垂着头,声音含含糊糊,“我知道以前我那些事办得不地道,嫂子肯定觉得我又在糊弄。这回真不是,我就是……就是缺钱,拉不下脸说。”
陈建业从兜里掏出那两百块钱放在桌上:“钱晚几天可以,但你得跟我说一声,不能装没事。你嫂子最恨的就是这个,有事不说,等别人发现了才解释。”
陈建军看着那两百块,没伸手拿,闷声说了句:“哥,你跟嫂子说一声,月底之前我肯定把第三个月的一起打过去。我这两天接了个私活儿,帮一个业主画整套施工图,能挣八百。”
“你还会画施工图?”
“现学的。晚上不跑客户就在出租房里看视频跟着画,画废了十几张。”陈建军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忽然抬眼看陈建业,目光有点不一样了,少了以前那种嬉皮笑脸的滑溜劲儿,多了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哥,我以前总觉得嫂子看不上我,嫌我没出息。现在我明白了,是我自己没让人看得上的地方。我签那协议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觉得嫂子是拿钱压我,现在想想,人家凭什么白给我钱?我又不是小孩了。”
陈建业沉默了一阵,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能想明白这个,比还三千块钱强。图好好画,钱的事按协议来,你嫂子那儿我去说。”
“别。”陈建军伸手拦住他,“我自己跟嫂子说。哥你把嫂子号码……不是,你把嫂子微信推给我,我自个儿说。欠钱的是我,没得让你夹在中间传话。”
陈建业看了他一会儿,掏出手机把林晚的名片推了过去。
当天晚上林晚收到陈建军一条微信,挺长一段,没有语音,全是字:“嫂子,第三个月的钱拖了,是我的问题。我试用期工资低,之前没好意思说。月底之前我补上,以后每月十八号之前打款,不再踩点。我哥下午来看我,给我留了二百块钱,说是你让带的,谢谢。”
林晚看完,把手机递给陈建业:“他倒会挑好听的学。”
“我没说那钱是你让带的。”
“那他这是自己给自己找台阶,顺便给我戴高帽。”林晚拿回手机,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月底为准。”
陈建军秒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
月底最后一天,林晚手机震了一下。到账金额三千,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紧跟着又是一笔八百的转账,备注写着“补上个月差的那部分”。林晚盯着这两笔钱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陈建业说:“你弟弟这月多转了八百。”
“他说是私活挣的。”
“嗯。”林晚把手机放下了,继续低头改她的设计图,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他下回要是再按时打款,你问问他那装修公司还缺不缺人。我手上有个客户的旧房翻新活儿,拆改不大,正想找个靠谱的人盯着现场。”
陈建业愣了下,随即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故意:“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算。”林晚头都没抬,“我用自己家的亲戚盯着自己的活儿,省得中间人两头糊弄。但有一条,他要干得糙,我照样扣钱,到时候你别心疼。”
“我不心疼。”陈建业凑过去看她图上的标注,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连我都扣,何况他。”
第十五章 拆迁款到期,全家人的态度
三年前存进去的那笔两百万拆迁补偿款,到期那天林晚特意请了半天假。
银行柜台打出来的回单上,本金加利息一共二百一十三万四千多。柜员问要不要续存,林晚说先放着,转身出了门。她没急着回家,在楼下咖啡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手机里那份早就拟好的方案调出来,又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八十万继续存定期,当作家庭应急金,万一老人生病、家里出急事,不动其他钱。五十万留给公婆做补充养老,不一次性给,按月打,每月两千五,剩下的钱留在基金池里滚动。三十万给陈建军抵扣借款本金,他欠的那笔五十万还剩四十万出头,这么一抵,压力能轻一大截,每月还款额也跟着降下来。剩下四十万,她和陈建业的小家换套大点儿的房子付首付,现在住的那套两居确实挤了。
她把四个数字在心里又盘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漏洞,才给陈建业发了条微信:晚上叫上爸妈和建军,来家里吃饭,有事说。
陈建业回得快:拆迁款到了?
到了。
他那边隔了两分钟,发来一句:我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开口?
林晚看着这行字,抿了口咖啡:说实话就行,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安排。
晚上七点,老陈提着两瓶黄酒先到了,王桂芬跟在后头,进门先往厨房瞄了一眼,见林晚在灶台前忙活,说了句“我来帮你打下手”就进去了。这要是搁一年前,她准是往沙发上一坐,等林晚把菜端到跟前。陈建军最后一个到,工装还没换,手里拎了袋卤味,进门就往桌上放,还把卤味包装袋撕开摆好,动作比以前利索不少。
吃饭吃到一半,林晚撂了筷子,从包里把打印好的方案拿出来,一人发了一份。
“拆迁款今天到期了,总共二百一十三万。这份方案是我想了几个月定下来的,大家看看,有不同意见摊开说。”
王桂芬捏着那张纸,先看见“八十万”三个字,嘴里嚼着的饭都慢了半拍。往下看,又看见“补充养老每月两千五”,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建军看得最快,看完抬头:“嫂子,你这三十万是直接从借款里扣?”
“对。扣完你还欠十万出头,每月还款从三千二降到一千四,你压力小,我也省心。”
陈建军张了张嘴,手指头点着纸上那行字,点了好几下,才说:“那三十万……算我提前还的?”
“算。”
“行,那我以后每月按新数打,十八号之前,差一天你扣我下月额度。”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工装兜里,动作挺郑重,不像以前随手一塞就找不着了。
王桂芬看完了自己那份,又伸头去看老陈手上的,两份一模一样。她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头还按着边角,嘴唇动了动,冒出一句:“你那五十万,是按月给?”
“对,每月两千五打到爸的卡上,剩的钱放在专门账户里不动,以后看病、请人照顾,都从里头出。”林晚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常,“一次性给容易乱,按月给,细水长流。”
王桂芬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声音不大:“还算你有心。”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桌上其他人都听见了,也都听得懂。陈建业刚要接茬,王桂芬自己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钱多少,我是说你还想着给我们留一份。”
老陈把黄酒给各人满上,轮到自己那杯,端起来没喝,先看了王桂芬一眼,又看林晚:“这钱是晚晚的,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接受。方案我看了,挑不出毛病。建军那三十万,算提前还,剩下的接着还,别觉得人家帮了你就理所应当。”
陈建军马上说:“爸,我没那么想。我现在每月工资加提成能拿到八千多,一千四的还款我还得起。嫂子今天这三十万,我领情,但我不能白领,后头我每季度多还一笔,争取两年半清干净。”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陈建业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王桂芬又开口了,这回是对林晚说的,语气不像以前那种讨价还价,倒有点试探的意思:“那五十万养老,以后你爸我俩要是花不了,剩下的怎么办?”
“剩的钱本金不动,产生的利息继续算进养老账户。真到花不动那天,账户里还剩多少,平均分给建业和建军。”林晚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老陈一眼,“爸,这样行吧?”
老陈端着酒杯点了下头:“行。亲兄弟明算账,账算明白了,感情才长久。”
王桂芬听老陈表了态,把剩下那半杯酒喝了,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当初还想着拿这钱给建军还债呢,亏着没听我的。”
这话等于自己给自己认账了。桌上安静了一瞬,陈建军先反应过来,给他妈碗里夹了块排骨:“妈,您少说两句,多吃菜。”
王桂芬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往下说。
林晚把方案收拢,最后说了几句:“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但不能用抢的。这钱怎么用,我说了算,但每一笔我都跟你们通气,谁有意见现在提,没意见就这么定。”
王桂芬闷头吃饭,不再吭声。陈建军把卤味往林晚那边推了推。老陈又抿了一口酒,冲陈建业抬了抬下巴:“你媳妇这个方案做得漂亮,比你上班写的那什么项目报告强。”
陈建业笑着应了一句:“那回头我让她帮我改PPT。”
“改PPT得收费。”林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收碗,“按小时算,亲戚打八折。”
王桂芬把碗递给她的时候,手在林晚手腕上搭了一下,力道很轻,嘴上说的是“这鱼做得有点咸”,脸上却没什么挑刺的神色。林晚接了碗,应了声“下回少放半勺盐”,往厨房去了。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老陈在跟陈建军说:“下个月还款日你要是再拖,不用你嫂子开口,我先找你。”陈建军连声说“不能了不能了”,王桂芬在边上插了句“你爸这回真生气了,你上点心”。
林晚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抬头从厨房窗户望出去,对面楼有几户人家也刚吃完饭,灯亮亮堂堂的。她擦干手,把方案复印件折好收进包里,心想明天得去银行把那个养老账户开出来,给老两口办张专门的卡,每月两千五自动打进去,省得经手人忘了。
她正想着,陈建业进来倒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我妈刚才在客厅跟我说,那四十万换房子,让我们挑离他们近一点的小区。”
“她这是想帮着带孩子?”
“她说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林晚笑了一声,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搁:“那得看我什么时候愿意让她带。先把你弟弟那摊子捋顺了再说。”
第十六章 房子装修,日子重新开始
换锁那天林晚特意请了半天假。开锁师傅把旧锁芯拆下来递给她,她接在手里掂了掂,金属凉得扎手心,侧面还贴着王桂芬当初配钥匙时刻的编号标签。林晚把旧锁芯扔进工具箱底层,让师傅换上一套新锁,又加装了一道链条扣。
陈建业下班赶来的时候,门正开着,油漆工在里面刮墙皮。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新换的防盗门,摸了摸门框,嘴张了张,最后说出来的话是:“这锁芯看着挺结实。”
林晚从屋里递给他一双手套:“别光看着,进来帮忙把旧柜子挪出去。”
两个人抬柜子的时候,陈建业在前头走,林晚在后头托着底,下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那标签我看见了,是我妈的字。”
“嗯。”
“晚晚,我——”
“先干活,挪完柜子再说。”
旧柜子搬到楼下垃圾点,陈建业喘着气靠在墙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是想说,密码也换了,以后谁要进来都得按铃。我妈那儿……我会跟她讲清楚。”
“你讲清楚是一回事,她听不听是另一回事。”林晚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但门锁换了,铃声一响我知道有人来,这就不一样了。”
陈建业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再绕圈子:“行,以后她来,我负责应付。”
“你应付不了也得应付。”林晚转身往回走,又回头补了一句,“装修期间咱们住出租屋,你那几天别加班,下班过来一起盯着进度。”
出租屋是临时找的,一室一厅,老小区,厨房跟卫生间挤在一块,灶台转个身都碰胳膊肘。林晚搬进去那天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环顾一圈笑了:“这比咱俩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还小。”
陈建业正在往冰箱里塞矿泉水,闻言接话:“那会儿刚结婚穷得叮当响,一个月房租八百,你还在洗手池里洗过床单。”
“你倒记得清楚。”
“怎么不记得。”他关上冰箱门,在客厅那张掉了漆的茶几旁边坐下来,“那时候下班回来你给我煮挂面,卧一个鸡蛋,我吃面你喝汤。”
林晚把行李箱打开往外掏衣服,没接话,但嘴角一直挂着。那天晚上两人真去楼下小超市买了一包挂面和几个鸡蛋,在小得转不开身的厨房里煮了一锅。陈建业吃面,林晚喝汤,吃完之后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手机里存的户型图,商量墙面刷什么颜色。
“卧室那面墙我想刷豆绿色。”林晚把手机递过去,“配原木色的床,看着透气。”
“行,听你的。客厅呢?”
“客厅就白墙,耐看。”
“那电视柜别买太大的,咱家客厅开间窄。”
“我量过了,两米四的刚好。”
陈建业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量的?”
“上周六你加班的时候,我自己去的。顺便把阳台的尺寸也记下来了,回头打一排矮柜放花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以前装修房子这些事你从来不让我操心,都是自己弄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这次你天天拉着我商量,我还有点不习惯。”
“以前你也没操过心,我操心了你还嫌烦。现在我想通了,家是两个人的,你不管,我一个人管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陈建业把手机揣兜里,正了正身子:“那以后家里的事都商量着来。我妈那边也是,她要是再提什么要求,我先跟你通气,不让她直接找你。”
“你这话我记着了,别回头又忘了。”
“忘了你提醒我。”
“我提醒你一次两次可以,第三次我就懒得说了。”
出租屋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倒也规律。早上两个人挤在巴掌大的卫生间里轮流洗漱,林晚描眉的时候陈建业就靠在门框上等她,顺手把她的保温杯里灌满热水。晚上下班谁先回来谁去买菜,后回来的那个洗碗。有一回陈建业加班到九点多,进门看见餐桌上扣着两个碗,掀开一个是西红柿炒蛋,一个是米饭,旁边压着纸条:菜在锅里热着,自己盛。他热了菜坐下来吃,林晚从卧室探出头:“咸淡怎么样?”
“正好。”
“明天该你买菜了,冰箱里没鸡蛋了。”
“买,顺便买点排骨炖汤。”
“你会炖吗?”
“不会可以学。”
林晚把脑袋缩回卧室,过了一会儿传出吹风机的声音。
装修进展不快,但每一步林晚都拍了照片存进一个专门建的相册里,取名“慢慢弄”。墙面刷完那天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拍了张全景,发到家庭群里。老陈第一个回了一个大拇指。王桂芬没点赞,隔了半个多小时发了一句:“看着亮堂。”
隔了两天,王桂芬来了。林晚在楼下五金店买地漏芯,接到物业电话说有人在她家门口等着。她上楼的时候看见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橘子和香蕉,腰板挺得笔直,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敲门的意思。
“妈,您怎么不打个电话?”
“路过,想着看一眼。”
林晚把门打开:“进来待会儿,正在装灯,灰大。”
王桂芬在门口探了探头,目光从新刷的墙面滑到地上铺了一半的地板保护膜,又看向阳台上那排刚打完底漆的矮柜。她把水果递给林晚:“不进去了,鞋不好换。”
“家里没铺地毯,踩脏了拖一下就行。”
“不进了。”王桂芬往门框边上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这房子收拾得挺好。那面墙刷的什么色?看着不刺眼。”
“豆绿,我挑的。”
“嗯,比大白墙耐看。”王桂芬说完这句,目光在门厅里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看。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往电梯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晚晚,你们这几天住哪儿?”
“旁边小区租了个一居室,走路五分钟。”
“吃饭呢?”
“自己做,有时候楼下买。”
王桂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你爸还等着我买菜回去。”
林晚叫住她:“妈,进来坐一会儿,我给您倒杯水。等会儿建业也过来,中午一起在楼下吃口饭。”
王桂芬已经走到电梯跟前了,按了下行键,没回头:“不吃了,你爸一个人在家呢。”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迈进去按了一楼,手按在开门键上没松,看着林晚说了一句,“以前的事,我心里有数了。”
声音不大,电梯提示音又响了一下,但林晚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她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回了句:“妈,以后有事打电话商量着来。”
门合严实了,数字开始往下跳。
林晚把那兜水果拎进屋,橘子挺新鲜,香蕉也还没起黑点。她拿了一个橘子在手里剥着,陈建业正好从楼梯间拐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愣神:“我妈来了?”
“刚走。”
“说了什么?”
“说这房子收拾得挺好。”林晚掰了一瓣橘子塞嘴里,“还说以前的事她心里有数。”
陈建业把安全帽往鞋柜上一搁,沉默了几秒:“没跟你吵?”
“没吵。没进门,也没吃饭,抱着胳膊在门口站了几分钟。”
“她那人,能说出这话已经不容易了。”
“我知道。”林晚把剩下的半个橘子递给他,“所以我留她吃饭了,她没留。”
陈建业剥了一瓣塞嘴里,酸得皱了下眉:“没留就没留吧,下回再说。”
两人正说着,林晚手机响了一下,是陈建军发来的微信语音。她点开,小叔子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工地上,但语气比从前踏实了不少:“嫂子,我发工资了,这个月的一千四已经打到协议上那个账户了,截图发你微信了。另外跟你说个事,公司说今年底有一次施工员证培训,内部名额,我想报,报名费要两千多,我攒攒钱,到时候不够的话能不能先跟你借点,下个月发工资就还。”
林晚听完,点了回复:“报名费我帮你出一半,另一半你自己攒。证考下来涨工资,涨的那部分先把借我的还上。”
陈建军秒回:“行,谢谢嫂子。”
“别谢我,谢你自己肯学。”
陈建业在旁边听了个全程,等她把手机放下才感慨了一句:“我弟以前可不这样,跟他说学个证他能找八个理由。”
“人逼到没办法了都会变。”林晚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一下手上的碎屑,“走吧,下午还得挑地板,建材城六点关门。”
两人下楼往小区外走,路过那排垃圾桶的时候,林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下午得去趟银行,把那张养老卡办出来,首笔两千五打进去,你盯着你妈查一下到账没有。”
“你放心,我盯着。”
“不光盯着到账,还得让她知道这卡不认别人,就认她和你爸的身份证。别的人拿了没用,她就不会动心思把卡给建军。”
陈建业听着笑了:“你想得比银行还细。”
“该细的地方就得细。”林晚在路边站住,等绿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不过我跟你妈说了,以后有事商量着来。你记着,这话不光是对她说的,也是对你说的。”
绿灯亮了,陈建业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往人行道里侧带了带:“记着呢,商量着来。今晚上吃啥,咱商量一下?”
“你学的那排骨汤呢,练练手。”
“那我得再买一袋盐,上次做汤放咸了。”
“咸了兑水,多大点事。”
两人拐进超市入口,林晚顺手推了一辆购物车,陈建业跟在后头往车里扔了一盒排骨、两根葱。装修的事还没完,出租屋还得住一阵,但车轮往前滚,日子也往前走。
第十七章 一年后的年夜饭
腊月二十九下午,林晚请了半天假,跟陈建业去菜市场把年货最后补齐。排骨、鲈鱼、一兜子青菜,外加两盒点心匣子,后备箱塞得没了缝。
“明天几点去?”陈建业把最后两箱水果码进后座脚垫上。
“十点吧,早点过去帮把手。”林晚系好安全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买了条围巾,给妈的,灰蓝格的,我看她去年那件棉袄配这个色应该不岔。”
“你买的?”
“我买的。你出钱,我挑的。”
陈建业发动车子,笑了一声:“行,这个账算得明白。”
除夕上午十点,两人准时到了老房子楼下。还没上楼就闻见一股炖肉的香气顺着楼道往上飘。王桂芬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一层薄面:“来了?快换鞋,外头冷。”
林晚把围巾递过去:“妈,过年添个新的。”
王桂芬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才接,翻过来看了一眼,嘴里说“又乱买东西”,手上已经往脖子上绕了两圈,眼角压不住地往上弯:“大小合适。你进屋坐,桌上有瓜子。”
老陈在客厅摆弄电视,见两人进门,招手让陈建业过去调信号:“这个台怎么老是雪花,你给弄弄。”林晚被王桂芬支使去择芹菜,厨房里灶上炖着红烧肉,砂锅咕嘟咕嘟地冒小泡。
“妈,建军几点到?”
“说四点多,还说带个人来。”王桂芬压低了声音,凑到林晚边上,“他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公司里做资料的姑娘,我问他人家家里干什么的,他让我别打听,说问多了显得不尊重人。”
林晚把手里的芹菜叶摘掉:“那您就少打听两句,人来了看看品性就行了。”
“我没多问。就让他把屋里收拾干净了再请人家上门,别丢了人。”王桂芬说完自己先笑了,“你说这话我以前可不会说,以前光嫌他收拾得不利索,我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替他干了,现在让他自己弄,看他还懒不懒。”
四点出头,门铃响。陈建军站在最前头,穿了件崭新的深色外套,头发是刚理的,身后跟着一个圆脸姑娘,手里提着一兜砂糖橘,进门先喊“叔叔阿姨过年好”,声音亮堂,语气不虚。
“这是小董,董晓敏。”陈建军介绍的时候耳根有点红,但人站得笔直。
董晓敏把橘子递过来:“阿姨,路上买的,不知道您爱吃什么,挑了个不容易出错的。”
王桂芬接了橘子,招呼人坐下,一边倒茶一边问了句“单位忙不忙”,问完看了林晚一眼,自己先收了声,没往下追。林晚在旁边削水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慨。
开席的时候,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鲈鱼、炸藕盒、白菜豆腐粉条,还有王桂芬拿手的四喜丸子,摆了一桌子。老陈开了一瓶酒,先给各人杯里都倒上,连董晓敏都倒了小半杯。
“我先说两句。”老陈端着杯子站起来,屋子里静了,“这一年家里不太平,出了不少事。有的地方做得不好,有的地方伤了互相的心。但今天坐到一张桌上,说明道理最后讲通了,情分也没断。靠的是谁?靠晚晚,讲道理,也讲情分,没把路走绝。”
王桂芬夹了一筷子鱼肉搁进林晚碗里,什么话也没说,筷子收回去的时候顺带往自己儿子那边推了推藕盒。
陈建业站起来,给自己倒了第二杯:“今年我最想谢的是我媳妇。”他看了看林晚,嗓门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这人以前遇到事就想躲,觉得两头哄哄就过去了。是她让我明白,一个家不能光靠一个人忍,边界得清,话得说明白。我敬你,晚晚。”
林晚没站起来,坐着端了杯橙汁碰了过去:“少喝点,明天还要开车去给我爸妈上坟。”顿了顿,补了句,“今年的事,翻篇了。人都在,心往回拢就成。”
她喝了一口,坐下接着吃菜,没再多说。桌上停了两秒,老陈笑了一声“对,翻篇”,这才把气氛重新带起来。
董晓敏安静地吃菜,偶尔给陈建军递个纸巾。陈建军给她剥了一只虾,剥完用公筷放到她碟子里,动作笨是笨了点,态度倒是老实。王桂芬问了两句老家在哪儿、上班远不远,都是家常话,没往深里刨。林晚看着王桂芬那副想问又憋着的样子,低头笑了一下,替她夹了块鱼:“妈,您吃菜,鱼凉了腥。”
饭后陈建军主动收了碗筷往厨房端,董晓敏跟着要帮忙,被王桂芬拦住了:“你是客,坐着吃水果。”陈建军在厨房里拧开水龙头,王桂芬跟进去在旁边擦桌子,嘴里念叨:“洗洁精少挤点,冲干净,别打了碗。”
“知道了知道了。”
“那盘子的油先拿纸擦一遍再洗,你倒好,拿着就冲。”
“妈——”
“行行行,你洗你洗。”
林晚在客厅听见厨房里这一来一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陈建业凑过来小声说:“我妈现在念叨人都不硬气了,以前那话多难听。”
“念叨归念叨,能站在旁边看着不动手,已经是大进步了。”林晚把茶杯放下,朝厨房喊了一声,“妈,洗完碗过来打牌,三缺一。”
“来了来了,等我把这兜厨余垃圾系上。”
董晓敏坐在沙发角上,陈建军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得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搁哪儿好的样子。老陈看在眼里,笑呵呵地把扑克牌推过来:“建军你会打升级不?教你对象也坐过来,一边教一边打。”
窗外的烟花爆竹声时远时近,电视里春晚开场,热热闹闹的。
第十八章 写在房产证后面的字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林晚挑了个周末下午,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该收的收该扔的扔。陈建业在阳台上擦玻璃,抹布拧下来的水都是黑的,嘴里嘟囔着明年过完年就请小时工,林晚在里头应了一句:“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阳台上没声了,过了一会儿传来玻璃刮子刮水的吱吱声。
卧室衣柜顶上搁着那个小保险柜,密码是林晚设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把柜门拉开,把一沓证件拿出来摊在床上对了一遍:房产证、土地证、契税发票、购房合同原件。东西都在,一样没少。上回房子刚恢复登记那阵子,她跑了两趟房管局把新本子拿到手,翻开来户主一栏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那一瞬间她才算把心落回了肚子里。后来过年忙,这本子就随手搁进保险柜搁着了,没再动过。
她拿起房产证,翻开封面,看见本子封套内侧自己当初夹的那张卡片还在。卡片是硬卡纸裁的,巴掌大小,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蓝色签字笔写的,一笔一划很清楚。
“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底气,也是我自己的底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它先是我女儿的安身之处,然后才是别人的打算。”
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是去年秋天,房子刚恢复登记那几天,夜里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爬起来找了张卡片写下来塞进去。当时也没想好给谁看,就是觉得不写下来心里不踏实。这会儿重看一遍,字迹还是那个字迹,心思还是那个心思,倒没什么要改的。
陈建业擦完阳台进来倒水喝,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对着房产证发呆,凑过来瞄了一眼。
“看什么呢,看那么入神。”
林晚把卡片递给他看。陈建业接过去,站着读了两遍,没吭声。他把卡片还回来的时候表情挺认真,不像平时那种随口应付的劲儿。
“我能加一句不?”
林晚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递过去:“写吧,别写太长,卡片就那么大地方。”
陈建业接过笔,想了想,伏在床头柜上写。他写字慢,一笔一划的,跟林晚那种利落的字迹不太一样,挤在卡片下半截的空白处。
“我保证,这个家的事,从今往后没人能替你做主。”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把卡片两面翻着看了看,递给林晚:“你看看行不行,不行我重写。”
林晚接过来看。他的字有点歪,最后那个“主”字的竖拉得长了,跟上面的字挤在一块儿。她没说好不好,把卡片翻到背面,拿笔在自己那行字下面添了三个字:“包括我。”
“你这话说的。”陈建业挠了挠后脑勺。
“你写得,我写不得?”林晚把卡片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字迹都干透了,“写都写了,不能反悔。”
“不反悔。本来就应该这样。”陈建业把房产证和卡片一起拢过来,拿封套套好,双手递给林晚。林晚放进保险柜,拨乱密码锁的转盘,把柜门推上。钥匙拧了一圈,咔嗒一声。
她把柜子钥匙收进床头柜最里面那个抽屉,跟女儿的小首饰盒放在一格。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她说了句:“这点东西看着不多,里头的道理比什么都大。人这辈子得有几样自己攥得住的东西,攥住了,说话才有底气。”
“那我也得攥住了。”陈建业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拎起来往卫生间走,路过床边的时候说,“上回我妈打电话又提了一嘴,说想把老家的宅子翻修一下,问咱们能不能出点钱。我跟我妈说,那钱是晚晚的,我做不了主。你猜怎么着?我妈嗯了一声就过去了,没再往下说。”
“你这话说得倒是干脆。”
“不干脆不行。我以前就是话说得太含糊,总想着两头都不得罪,结果哪头都没落好。这道理我花了快一年才想明白。”
林晚站起来,把床单抻平,顺着床沿坐下去穿鞋:“行了,差不多该去接闺女了,四点四十放学,路上堵一堵,到那儿正好。”
两人换了外套下楼,陈建业开车,林晚坐副驾驶。车子出了小区拐上大路,下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烘烘的,晒得人有点犯困。收音机里放着本地台的交通广播,说的都是返程高峰哪里堵哪里缓行。
“对了,前兩天建军打电话跟我说了个事。”陈建业双手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头,“说他想过了年搬出去自己租房住,问我在哪个片区租合适。我帮他看了两处,一间在城东,离他新单位近,就是房租贵了点儿;另一间稍远,一趟公交直达,押一付三能便宜不少。”
“他自己提的?”
“他自己提的。说他老大不小了,不能老蹭家里的。还说今年想攒点钱,先把欠我的那五万还上。”
林晚没马上接话,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陈建军是什么样子——欠债不还,被人堵在楼下,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遇到事就往后缩。那时候谁要是说这人一年后能自己提出来搬出去住、还盘算着还钱,她头一个不信。
“那是好事。”林晚把车窗升回去,“人总得自己立起来,靠别人扶着走不了一辈子。你回头跟他说,租房的事拿不定主意就上家里来吃饭,我帮他参谋。但有一条,房租自己能负担再签合同,别又弄出个窟窿让我们填。”
“这话我替他说了。他说这回心里有数,再不干没谱的事了。”
车子拐进学校门前那条路,老远就看见家长排成了长队,电动车、三轮车挤在路两边。陈建业找了个空当把车停稳,林晚推开车门下去,混在人群里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建业没跟上来,靠在车边上打电话,看嘴形是在跟人交代工作上的事。
她转回头继续走。头顶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岔在天上,但风里已经不那么硬了,有那么点要暖的意思。
校门口的铁栅栏门开了,一队队穿校服的小人儿往外涌。她闺女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一出门就抻着脖子找,看见林晚,小跑着过来,手拽住她的衣角。
“妈妈,今天老师夸我字写得工整,让全班传着看。”
“真棒。作业多不多?”
“不多,我把数学卷子在学校做完一半了。”
“回家先做完,晚上给你炖排骨。”
“爸爸呢?”
“车里等着呢,一会儿让他给你买盒草莓再回去,门口那家今天新到的。”
小姑娘攥着林晚的手晃了晃,蹦了两下。林晚牵着她往车那边走,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闺女脚步慢了半拍,林晚装作没看见,等走过去十来步远了,听见身后小声叹了口气。
“行了,买一根,吃完刷牙。”
“谢谢妈妈!”
陈建业远远看见娘俩过来,把手机收了,车门打开等着。闺女上了后座,他把一盒草莓从副驾驶递到后头:“刚买的,你妈掏钱,我跑腿。”
“别贫了,开车吧。”
车子汇入车流,缓慢而平稳地往家的方向走。后座上有翻作业本的窸窣声,收音机换成了音乐台,一首老歌不紧不慢地放着。林晚把靠背调低了点,闭上眼睛。阳光从车窗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往后移。日子还长,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该守的东西一件一件守。房子在,家就在。边界清了,人心反倒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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