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来接了四趟，最后一趟他没上楼

房本在五斗柜最下面那一格，压在两床旧棉被底下，三年没动过。她独居第六年，儿子开车来接她，前后来了四趟，一趟也没接走。

第一趟，他带了一个血压计。

九月底，天刚凉下来。儿子上午十点到的，五十二，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店名。进门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手里拎着一个血压计，盒子还没拆，塑料膜撕了一半。

「先量量。」

她把胳膊搁在桌上，袖子撸到肘上。胳膊细，皮松，一捏就是一道褶。桌上铺着塑料台布，印着碎花，靠她那一头翘起一个角，压不住。

袖带勒得很紧。她说：「紧死我了。」儿子说：「都这样。」

数字出来，高压一百六十八。儿子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把袖子又勒了一回，这回一百六十四。

「妈，你这个不行。」

「我这不是好好的。」

儿子把血压计放回盒子里，盒子没合上。他说：「去年冬天你在厕所摔那一跤，我到现在还后怕。」

「我自己爬起来了。」

「是楼下老陈听见水声，上来敲的门。」

她不说话了。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倒了半杯，端出来放在儿子手边。杯子是搪瓷的，白底，杯口磕掉一块，里头一圈茶垢。

她今年七十八。早上五点四十起，起来先穿左胳膊，右肩抬不起来，袖子得从底下套。穿完了坐在床沿上等一会儿，等那股晕劲儿过去，再站起来。

门口摆着一双蓝塑料拖鞋，鞋尖朝外，是她的。儿子那双在鞋柜最下层，鞋尖朝里，放了一年多，底上没灰。

「妈，搬我那儿去。屋给你收拾好了，朝南，有暖气。」

「我住这儿四十年了。」

「四十年，也该换换了。」

她没接这句。她问：「你吃了没有。」

「吃了。」

儿子没动。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血压计的盒子合上，塞进包里。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

「妈，我下周三再来一趟，带个人。」

「带谁。」

「你见了就知道。」

他下楼脚步重，一层一层都听得见。她站在门后头听，听到一楼的门响了一声，才把门闩推上。

第二趟，他带了一个人。

第二趟是十月中，星期三下午。他带了一个人，黑色夹克，腋下夹着一个文件夹。进门先不说话，先看窗户，再看墙，最后看厨房。

「这房子朝南，五楼，采光好。」那人说，「就是装修老，翻一遍，能租个好价。」

儿子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人进厨房看了看，拧了一下水龙头，又弯腰看煤气罐，说这管道得换，这儿烧不了天然气。她在门口站着，说：「我烧了三十年煤气，没出过事。」

「阿姨，我不是说您出事，是说租客挑。」

她倒了两杯水，用的纸杯，没让人坐沙发。沙发是靠背上搭着一条毛巾的那种旧沙发，布面磨得起球。

那人问她：「老人家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清静。」

「有没有想过搬去儿女那儿？」

「我不搬。」

那人笑了笑，把文件夹合上，说回去算一算。

两个人在楼道里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她没出去，站在门里头听，只听清「一个月」「押一付三」这么几个词，剩下的都被楼梯间的回声吃了。

人走了以后，儿子没走。他站在阳台上，把窗户推开，又关上。

「妈，我不卖。租出去，钱给你。」

「钱我不要。」

「那钱给我行不行。我那店里压着货。」

她走到阳台上，把晾着的两件衣服翻了个面。衣角上的水珠掉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

下楼的时候，传达室的老陈正在门口坐着，问她儿子走啦。她说不算走，车在楼下停着。老陈说：「你妈这楼，一天上下五趟，比我们都忙。」

儿子后来还是上来了。他站在屋里，问了一句：「妈，房本放哪儿了。」

她说：「你爸的棉袄我晒过了。」

儿子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第三趟，他带了一床被子。

第三趟是十一月初。他抱着一床被子进来，蓝格子的，外头还套着塑料袋，没拆。

「那边床铺好了。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六斤。」

她接过来，抱进里屋，没有拆，放进柜子最上层。柜子里本来就有一床，也是新的，去年买的，也没拆。

柜子里还有她自己的两床被子，一条毛毯，一包旧衣裳，用布包着。她把新被子往上托，托到一半歇了一下，肩膀使不上劲。

中午儿子下的面。他在厨房翻了半天，找出一把挂面，煮多了，锅里剩半锅，他倒进一个白瓷盆里，拿盘子盖上。

吃饭的时候他说：「妈，你要是不去，我心里不踏实。」

「你不踏实，你就多来两趟。」

「我一周来一趟，来回三个小时。」

「那你少来。」

「妈。」

「你少来，我不怪你。」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放在桌上，没洗。

阳台上有三盆花。一盆吊兰，一盆仙人掌，一盆她说不上名字，是别人给的，养了四年，没开过花。她浇水不用壶，用那个磕了口的搪瓷杯，一杯一杯端。

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没下楼。儿子下了两阶，回头说：「下周我来接你。」她说：「路上慢点。」

门关上，她把儿子的拖鞋摆正，鞋尖朝里。摆了两回，第二回往左挪了一指宽。

屋里静。她把电视打开，戏曲频道，声音开到三十七格。她说：「屋里有点动静。」

第四趟，他没上楼。

第四趟是十一月十一号，星期六，下午三点多。

车停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她听见了，从厨房走到阳台。

儿子下了车，站在车边上打电话，来回走，走了七八分钟。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她在阳台上。他没招手。

然后他上车，倒了车，往小区门口开过去。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看到车拐出门口，尾灯在路口亮了一下，灭了。她一直看到路口那点亮没了，才回屋。

他没上楼。

她坐在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桌上摆着那个分药盒，七格，早中晚贴着三条白胶布。现在空着两格，星期三和星期四。星期三那天她吃重了，星期四又补了一回，两个格子就都空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手机在枕头边上，她拿起来，又放下。

晚上七点多，电话来了。

「妈，你今天没上来。」

「我有点事。」

「嗯。」

「下周我再来。」

「没事就挂了吧。」

挂了以后她没马上把手机放下，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下，听里头还有没有声音。

没有。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她把鞋柜上那张名片捡起来，是第二趟那个人留下的，压了快一个月，边上卷了。她折了一下，塞进水池底下的蓝袋子里。那袋子是楼下小超市的，攒了一摞，最底下那几个已经脆了。

她拎着袋子下楼。走到三楼歇了一回，五楼又歇了一回。

楼下小超市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搬货，直起腰问她：「阿姨，你儿子今天没上来啊。」

「他有事。」

垃圾扔了。名片在里头。

上来，锁门，反锁。锁完了又拉开，看了一眼楼道，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