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老周蹲在自家粮仓前,手电筒的光扫过一袋袋码得齐整的玉米。他摸了摸其中一袋,袋子表面结了一层薄霜,玉米粒冰凉冰凉的,像他现在的指尖。这三千斤玉米,已经在这仓里躺了快二十天了。
前一天下午,市场部的小孙在电话那头念了一遍最新的收购价,老周拿着手机的手顿了顿。他没听清后面那些什么“东北产区”“华北深加工”“饲料企业补库”的话,只记得那个数字——比十几天前他问的时候,掉了整整六分钱一斤。
三千斤,算下来一百八十块钱。老周想,这不等于白扔了一头猪崽子的钱吗。
村里的早集还没散,卖豆腐的老刘骑着三轮车经过,看见老周蹲在粮仓前抽烟,老远就喊了声:“老周,还不卖?听我家小子说,粮价还要跌呢。”
老周没抬头,喉咙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老刘的三轮车突突突开远了,老周把烟屁股摁在鞋底。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他婆娘发来的消息:孩子下个月要交资料费了,咱那粮到底啥时候卖?
老周看了那句话,心里堵得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
老周家种玉米种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玉米这么烫手过。
往年这时候,早卖完早省心。可今年不一样,今年他婆娘的腰坏了,去医院拍了个片,大夫说腰间盘突出,不能干重活,得养着。两个孩子,大的在县里念高二,小的还在村小。一家四口的开销,全靠这十几亩地加他平时打零工撑着。
今年雨水凑合,玉米收成不赖,粒粒饱满。打下来那天,老周抓了一把玉米在手里掂了掂,心情很好。他心里有个数:按当时粮贩子报的价,这十几亩地的玉米,能卖一万六千多。刨去种子、化肥、雇人收秋的钱,还能剩个万把块,正好够撑到明年春天。
可谁能想到,粮价还能往下掉。
一开始老周不慌。他听人说,玉米价到了十一月肯定要回一回,年根底下深加工企业要备货,价格只会涨不会跌。他信这话,头几天粮贩子打电话来收,他一句“再等等”就给人打发了。
等到十一月过半,市场上那价格不但没往上走,反倒一点一点往下出溜。
头一回听小孙说降价的时候,老周还笑着回了一句:“没事儿,再等等。”
第二回,他没接话。
等到第三回,就是昨天下午那通电话。挂了电话,老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他婆娘从屋里探出头来问他饭还吃不吃了。
他坐下来,端碗喝粥。他婆娘又递过来一张纸条,是孩子学校发下来的什么通知,说是下个月要交一笔资料费加校服钱,三百二。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没说自己也刚听说粮价又跌了的事。
那顿饭,他没吃出味道来。
夜里十点多,老周又接到了粮贩子老梁的电话。老梁是邻镇的,常年做玉米购销生意,嗓门大,说话直,跟他熟了,也不跟他兜圈子。
老梁在电话那头说:“老周,你家那粮,我明天可以安排车来拉,按现价给你。你要是不肯,再放一阵子,我丑话说前头,年后那价格啥样谁也说不准。你搁得起,就搁;搁不起,趁早出手。”
老周问了一句:“老梁,你说这价还能不能再掉?”
老梁笑了两声,说:“老周啊,我也盼着它涨。我库里还压着五十多吨呢。咱俩一个炕头的,我骗你干嘛?说不好。”
挂了电话,老周在门口蹲了半小时。夜风挺凉,他摸出烟盒,里面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往墙角一扔,转身进了屋。
他婆娘没睡,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了他进来,顿了顿,问:“卖不卖?”
老周没吱声,脱了鞋,躺下了,眼睛一直睁着看天花板。
她是知道的。三千斤玉米搁一天,看着是保存得好,可搁的每一天都在心里长利息。孩子要钱,家里要开销,那些玉米又不能当饭吃。
第二天天没亮,老周就爬起来了。
他绕着粮仓走了三圈,摸了摸每一袋玉米,终究还是掏出手机,给老梁打了个电话:“老梁,早上来拉吧。”
老梁说:“想好了?”
老周说:“想好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粮仓门口,没进去。他婆娘出来,站在门廊下,看了他半晌,说了句:“卖了也好,省得心里头天天吊着。”
老周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给自己添了碗冷粥。
早上八点多,老梁的车到了。两个工人跳下车,开始搬粮袋。老周在旁边站着,看着一袋一袋玉米被搬上车斗。
老梁递过来一张单子,老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他签了字,没多说话。
三千斤玉米上了秤,按现价结,比原以为的最高价,少了四百多块。四百多块,够孩子两个月伙食费了。
老梁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老周,种地这事儿,赶不上趟就没辙。明年早点儿看你哥我的行情。”
老周干笑了一声,没接茬。
等车走远了,他婆娘把那叠钱数了又数,又拿皮筋扎好,放进柜子里。她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周蹲在院子里抽烟,烟是刚才老梁扔给他的一根利群。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搓了搓自己被风吹红的脸,看着已经空了的粮仓,慢慢说:“剩下那片苞米地,明年,咱种大豆吧?听说大豆价格稳当。”
老周没抬头,深深吸了一口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沉点了下头。
农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年到头,赶了一个收成,又得赌下一个。
当天下午,粮贩子群里的价格又更新了一条:东北某深加工企业下调挂牌价每吨十元。
老周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没点开。他把手机扔在炕头上,去屋后劈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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