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业手续办完那天,我穿着便装站在县政务服务中心门口,愣了半天。
十六年没回来,县城变了个样。以前那条正街拓宽了,两边种上了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一地。老汽车站拆了,盖成了商场,商场门口搁着个大喇叭,循环播放着促销广告。我转了三圈才找着政务服务中心在哪,原来在老电影院那块儿,招牌不大,蓝底白字,我差点走过去了。
取号排队,等了半个多钟头。大厅里人多,有办社保的,有办房产证的,有办营业执照的。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把档案袋搁在膝盖上,攥着。档案袋里装着转业证、安置介绍信、户口迁移证,还有部队给我开的行政介绍信。十六年,就装了这么一袋子。
轮到我的号了。我走到窗口前,把档案袋搁在台面上,说了句“办转业落户”。
窗口里头那个女民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愣住了。
是周晓燕。我前女友。十六年前我当兵走的时候,她送我到火车站,在站台上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后来写信,写着写着就断了。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人,我就没再打听过。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化很轻,就那么一瞬间,眉毛动了一下,嘴角绷了一下,可我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她把脸低下去,盯着电脑屏幕,说了句“身份证、转业证、落户地址证明”。
她的语气跟对前面那个办户口的大爷一模一样,公事公办,一个字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把材料一样一样递进去。她接过去,一样一样翻,翻得很仔细,跟查账似的。翻到转业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我,然后把转业证放回去,接着翻。
我站在窗口外面,看着她。她比以前胖了点,脸上肉嘟嘟的,头发盘着,用个黑色的发卡别着,穿件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党徽。眼角有细纹了,笑起来应该挺明显的,可她没笑。
十六年前
我跟周晓燕是高中同学,处对象从高二处到高三毕业。
那时候她坐我前排,扎个马尾辫,爱穿白衬衫。我数学不好,老抄她作业。她不给抄,说“你自己做”。我说“我不会”。她说“不会我教你”。她就回过头来,拿笔点着我的卷子,一道题一道题讲。她讲题的时候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讲完了问我“懂了没”。我其实没全懂,可我说“懂了”。她不信,说“那你做一遍”。我做不出来,她就叹口气,再讲一遍。
她成绩好,考上了省里的师范。我没考上,在家待了半年。那半年我在镇上的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三百块钱。她放假回来,还是找我。骑着自行车到汽修厂门口,喊我名字。我钻在车底下,满手黑油,爬出来。她递给我一瓶汽水,说“你喝”。我说“你咋来了”。她说“我放假了,来看看你”。
她妈不同意。她妈托人给她介绍对象,说“你一个大学生,找个啥也没有的”。她说“他有上进心”。她妈说“上进心能当饭吃”。她说“能”。
她所谓的有上进心,就是我后来去当兵了。我报了名,体检政审都过了。走的那天是冬天,她来送我。火车站人挤人,她挤到站台最前面,隔着人群喊我名字。我回头看她,她举着条围巾冲我晃。我挤过去,她把围巾递给我,说“给你织的,我手笨,织得不好看,你凑合戴”。我说“好看”。她说“你戴上看”。我戴上了,她看了看,说“针脚不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我说“松的好,松的透气”。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火车开了以后,我从窗户里看见她蹲在站台上哭。我把围巾攥了一路。
那三年
到部队头一年,我俩通信。她给我写学校的事,说食堂的饭菜不好吃,说同宿舍的女生爱臭美,说她在图书馆占座占不过人家。我给她写部队的事,说训练苦,说班长凶,说我想她。她回信说“好好干,我等你”。
那些信我到现在还留着,搁在老家的柜子里,拿皮筋扎着,一摞。她的字圆圆的,写得密,一页纸能写满。信的末尾有时候画个笑脸,有时候画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是我的画像。我说你画的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她说“你本来就长这样”。
第二年,信少了。我一个月写两封,她一个月回一封。我催她,她说“忙,实习”。第三年,她来信说“咱俩的事,我妈不同意,我也想了想,你在部队,我在地方,这么拖着不是个事”。
那封信我看了很多遍。信纸是粉色的,上头印着小花,她的字还是圆圆的,可写得比平时慢,有几处笔尖在纸上洇开了,像是写完停了一会儿才接着写。
我没回信。我把那封信叠好,搁在枕头底下,搁了三天。三天里我没睡好,训练的时候班长骂我“魂丢了”。第四天我给她写了封信,就一句话:“行,你好好过。”
从那以后没再联系过。后来听老家的人说,她嫁了个在银行上班的,生了个闺女。
那天在窗口
她让我递材料,我递了。她翻完了在电脑上敲字,敲了半天。中间有同事过来问她一个事,她扭头说了两句,转回来接着敲。
我站在窗口外面,两只手搁在台面上,看着她。十六年了,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她把我甩了这件事,是那些信。那些圆圆的字,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那些一页一页写满了寄到部队去的日子。我那时候训练完了躺在铺上看信,看完了揣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摸着枕头底下那块鼓鼓的信封,心里踏实。
她敲完了,打印出一张单子,搁在台面上,说“签个字”。我签了。她把单子收回去,盖了个章,递给我一张回执,说“七个工作日后来取户口本”。
我说“谢谢”。
她说“下一个”。
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听见她在背后喊了一声:“那个——”
我回头。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两秒,她说“你那个落户地址,得找社区先登记,不然派出所不受理”。我说“知道了,谢谢”。她说“嗯”。
她低下头,接着办下一个人的业务了。
出了大门
我出了政务服务中心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十六年,我就攒了这一句话——“知道了,谢谢”。
可你让我说啥呢。说她当年把我甩了?说她妈不同意?说她嫁了人?说我在部队提了营长转业回来?说这些话有啥用。
我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摁灭在垃圾桶盖上。
正准备走,听见后面有人喊“赵卫国”。我回头,周晓燕从大门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她跑得急,头发散了,发卡歪到了一边。她跑到我跟前,站定了,喘了两口气,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条围巾。灰的,针脚不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十六年了,洗得有点起球了,可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
她说“你走那天围巾落火车站了,我捡回来的”。
我说“你留着干啥”。
她说“不知道,一直搁着”。
她说完把围巾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户口本,我加急给你办,三天就能取。”
三天后
三天后我去取户口本,换了一个窗口,不是她那个。办事的是个小伙子,翻了翻材料,把户口本递给我,说了句“赵营长,欢迎回家”。
我说“你咋知道我当过营长”。
他笑了笑,说“周姐交代的,说有个转业营长来取户口本,让我客气点”。
我拿着户口本出了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县城,风里有点凉意。我把围巾从口袋里掏出来,抖了抖,围在脖子上。针脚还是歪的,松一块紧一块。可围上以后,脖子是暖的。
我蹲在台阶上,把围巾两头拢了拢。十六年了,这条围巾她洗过多少回,叠过多少回,搁在柜子里多少年,我不知道。可她还留着。她留着,说明那些信她也没扔。她没扔,说明那些年她也没忘。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把围巾裹紧了,往家走。
后来
后来我去街道办登记,人家说“你那个落户材料,周警官提前打过招呼了,我们加急给你办”。我去派出所换身份证,人家说“周警官打过电话了,你这边优先”。我去社区报到,社区主任说“周警官是我同学,她说了,你刚从部队回来,有啥事多照顾”。
她没跟我说这些。她打了一圈招呼,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有一回我在街上碰见她,她推着个电动车,车筐里搁着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办好了?”我说“办好了”。她说“那就行”。我说“谢谢你”。她说“谢啥,应该的”。她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你那个围巾,洗的时候别用热水,羊毛的”。我说“知道了”。
十六年,我从一个新兵干到营长。她从一个师范生干到窗口民警。我俩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围巾。 可她那天从大门里追出来,把围巾塞给我的时候,我觉得那十六年的空白,好像也没那么宽了。她没跟我说对不起,没说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没说当年那封信她写的时候哭没哭。她就说了一句“你那个户口本,我加急给你办”。
这话听着不像什么。可我知道,她一个窗口民警,加急一个户口本,得跟多少人打招呼,得欠多少人情。她没跟我说,可我知道。
后来我请她吃了顿饭,她来了。两个人在小馆子里吃了盘饺子,没说啥正经话,就说了说孩子,说了说工作,说了说县城的银杏树。吃完了她抢着结了账,说“你刚回来,工资还没发呢”。我说“我有转业费”。她说“那你留着娶媳妇”。
我笑了。她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真的挺明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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