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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价五十万的房子,五万块卖给我。
不是急用钱,不是欠我人情,也不是房子有问题。
他就提了一个条件:每天早上上班之前,去敲敲他的门。
我搬进这个小区三年,直到那天才知道,他那扇防盗门上的春联,还是三年前贴的。
红纸早晒成了粉白色,边角卷着,风一吹就抖。
他一个人下棋。石桌上摆两副,左手跟右手下。
我问他:“王叔,怎么不找个对手?”
他说:“没人有空。”
老王头不简单。
三个儿子,老大在美国做芯片,老二在英国教书,老三在日本开公司。全是名牌大学出去的,一个比一个有本事。
老伴走了十几年。他一个人住这套两居室,退休金六千多,一个人花不完。
我劝过他:“您这条件,去儿子那儿住住?”
他摆摆手:“不去。飞机一坐十几个小时,腿肿得跟棒槌似的。再说人家上班忙,我去了还得抽人陪我。我这把年纪了,别给人家当累赘。”
说这话的时候他低头摆棋,我看不见他什么表情。
那天傍晚,刚吃完饭,有人敲门。
一开门,是老王头,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
我以为他要拉我下棋,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小张,我这房子,中介挂五十万,一周就能卖。”
“嗯。”
“我五万卖给你。”
我一口水差点呛着:“您说什么?”
他把手往下一压:“你先别急。房子不马上给你。咱们先把手续办了,再签个补充协议——等我走了,这房才算你的。”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您三个儿子知道吗?”
“知道。”他答得很干脆,“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说,爸你随便。”
“随便”这两个字,他学得很像,语气平平的。
我还是想不通:“您挂中介五十万,谁买不了?为什么五万卖我?”
老王头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有个条件。”
“您说。”
“每天早上你上班之前,来敲敲我的门。”
屋里静了一下。
“敲三下就行。我要是应了,或者给你开门了,你就去上班。哪天我要是没应声,门也没开——”
他顿了一下。
“那说明我病了,或者走了。你拿钥匙把门开了,给我那三个小子挨个打个电话,然后这房子归你,你直接腾房。”
我坐在那儿,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要的不是五万块钱。
他要的是每天早上,有人在门口敲三下。
“王叔,房子我不能这么买。但这门,我敲,一分钱不要。”
他笑了,笑得跟小孩一样:“那可不行,说好算数。人活一辈子,就剩这点信用了。”
第二天我们就去办了手续。他把钥匙给我一把,用红绳拴着。
从那天起,我每天七点二十出门,绕到他那层,敲三下。
“王叔。”
里头应一声:“哎——去吧,路上慢点。”
有时候他开门,塞给我一袋豆浆或者两包子,说买多了吃不完。
有回我出差三天,回来那天敲门,他开门就骂我:
“你这三天,我以为你搬走了。”
我说我出差了。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下次出差,走之前跟我说一声。”
那天我才明白,他怕的不是没人敲门,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来。
过年我请他到家里吃饭。他提了四个菜来,还带了一瓶酒。
我说您怎么还带菜。
他说:“一个人做饭,不像过年。”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
那是个星期三。
七点二十,我上楼,敲门。
“王叔。”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用力一点:“王叔,我上班去了。”
还是没动静。
我站了一会儿。想着他可能睡沉了,也可能上厕所没听见,就下楼上班了。
晚上回来,那扇门还关着。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敲。
第二天早上,我又敲。
还是没应。
我掏钥匙的时候手在抖,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老王头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上面,脸朝着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
床头小桌上摆着两副棋。我那副黑子,已经摆好了,就等我落子。
搪瓷缸里还剩小半缸茶。
我喊了一声。没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
然后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我用他的手机,给三个儿子挨个打了电话。
老大:“我这边项目正在收尾,实在走不开。您帮我办了吧,钱我出,办完拍几张照片发我。”
老二:“机票来不及了。您受累,标准您看着办。”
老三:“我转您钱。谢谢您这两年。”
三个人一共转了一万二。
后事花了八千。剩下四千我想还回去,没有一个儿子肯收。
一万二,办了一场后事,还剩四千没人要。
收拾屋子的时候,我在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蓝皮本。
第一页写着“2024年3月”。往后翻,一天一行。
“3月5日,小张敲门,我应了。豆浆买多了,给了他两袋。”
“4月1日,小张敲门,我在睡觉没应声。他敲了七下才走。以后不能贪睡。”
“5月20日,小张媳妇带了猪蹄,炖得烂。”
“9月8日,下雨,小张还是来敲门,鞋都湿了。”
字一页比一页抖。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写的:
“今天他敲门,我应了。其实我昨天就没力气了。可我不敢不应。我怕我哪天不应,他以后就不敲了。”
本子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了三个字:
敲门费。
里面是五万块钱,一分没动。还夹着一张纸:
“小张:
房款你留着,这五万是我另给你的。
一天七块,两年七百三十天。我算过了,还差你六百。
下辈子补。”
房子我住着,手续都办完了,五万块。
那五万我一分没动,装回那个信封,压在书桌抽屉里。
每年清明,我拿出来看看那张纸条。
“还差你六百块,下辈子补。”
王叔,六百块我不要了。
你要是能听见,回我一声就行。
你们小区里,有没有这样一个老头?
明天早上出门,顺道敲敲他的门。不用带东西,就敲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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