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就是丁克，年轻时候死活不生，现在老了，我真是憋一肚子火

我姑姑就是丁克，年轻时候死活不生，现在老了，我真是憋一肚子火

楔子

我姑姑叫李秀芬，今年七十三，退休前在县医院当妇产科大夫，接了一辈子生，自己一个没生。年轻时候她是咱李家沟最出挑的闺女，考上卫校那年全村敲锣打鼓送的，毕业分到县医院，穿白大褂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回村时候村里人都说秀芬出息了。她嫁了个县中学教物理的老师，姓周，两口子商量好了不要孩子，说这辈子就图个自在。那会儿是八十年代初，村里人听说她不要孩子，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说她脑子有毛病。我奶奶气得拿笤帚疙瘩撵了她半条街，说你不生娃你老了咋整。她说妈你放心，我攒钱，我跟我老公攒够了钱老了住养老院。我奶奶说养老院是啥玩意儿，那是没儿没女的人才去的。她说那我就当没儿没女的人。

这话说了四十多年，现在应验了。

一

我姑姑姑父退休之后过了二十来年舒坦日子。俩人有退休金，有存款，县城有套房，姑父老家还留了个院子。春夏回村里种菜养鸡，秋冬回县城猫冬，隔三差五报个旅游团出去转悠。我姑父爱钓鱼，我姑姑爱打牌，俩人各玩各的，谁也不管谁。我小时候每回去姑姑家都觉着新鲜，她家没小孩，沙发上摆着俩大靠垫，茶几上搁着瓜子水果，电视随便看，没人跟你抢台。我姑父说建国你随便造，甭客气。我姑姑说造完了收拾干净就中。

那会儿我爹妈天天为我和我姐上学的事儿吵架，交学费吵，报补习班吵，我姐早恋吵，我打架吵。有一回我爹喝多了跟我妈说你看人家秀芬，多自在，咱俩这一辈子全搭孩子身上了。我妈说那你也甭生啊，生了又嫌。我爹说这不生了嘛，生了就得管。

我姑姑姑父那种自在日子过了二十年。姑父七十三那年查出肺癌，从查到走不到仨月。姑姑伺候了仨月，姑父走那天拉着她的手说秀芬，我走了你咋整。她说你甭操心，我有退休金有房子。姑父说那不一样。她说有啥不一样，我又不是没经过事儿。姑父说中吧，你自个儿保重。姑父走了之后姑姑消沉了半年，后来又开始打牌旅游，看着缓过来了。

可到底年纪不饶人。去年冬天她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之后走路不利索了，得拄拐棍。我那会儿去医院看她，她躺病床上跟我说建国你帮我办个事儿。我说啥事儿。她说你帮我找个保姆，住家的，一个月给四千。我说中。我托人找了一个，干了俩礼拜她把人撵走了，说做饭不好吃。我又找了一个，干了十天她又撵了，说那人手脚不干净。找第三个，干了半个月说晚上打呼噜吵她睡不着。我说姑你咋这么难伺候。她说我不是难伺候，我就是不习惯家里有个外人。

我说那咋整。她说要不你隔三差五来给我做顿饭。我说我上班呢。她说那你下班来。我说下班我得接孩子。她说那你接了孩子来。我说姑，我媳妇那头也有活儿，我天天往你这儿跑不现实。

二

真正让我憋一肚子火的，是今年开春的事。姑姑胯骨长好了，走路还拄拐棍，可自理没问题。可她开始天天给我打电话，一天三四个，早上问建国你上班没，中午问建国你吃饭没，晚上问建国你睡觉没。我说姑你有事儿说事儿。她说没事儿，就问问。我说没事儿你甭一天打三回。她说我一个人搁家没人说话。

我说你找老姐妹打牌去啊。她说人家都带孙子呢，谁跟我打。我说那你去公园遛弯跟人唠嗑。她说我腿脚不利索走不远。我说那你给养老院打电话问问。她说我不去养老院，我有房子有退休金，我凭啥去养老院。我说养老院有人伺候有人唠嗑。她说那些人我不认识，我去了不自在。

三月底她给我打电话说建国我发烧了。我下班过去一看，烧到三十八度五，赶紧送医院。大夫说是肺炎，得住院。住了十天院，我天天往医院跑，送饭陪床办手续。我媳妇说你姑那俩侄子呢。我说我姑就我爸一个兄弟，我爸没了就剩我这一个侄子。她说那你姑那头的亲戚呢。我说姑父那头有俩侄子，一个在石家庄一个在天津，人家来不了。她说那凭啥就你一人管。我说那你说咋整，把她扔医院不管？

出了院姑姑跟我说建国，你甭生气，姑不白让你管。我说咋不白管。她说我房子给你。我说姑你甭拿房子说事儿，我不是图你房子。她说那你图啥。我说我图你甭一天打八个电话。

四月初我爹从老家打电话来，说建国你姑给你打电话没。我说打了，天天打。我爹说你姑跟我说她想回村里住。我说回村里谁伺候她。我爹说她说你伺候。我说我咋伺候，我在县城上班呢。我爹说那你把她接县城你家住。我说我家两室一厅，我跟我媳妇一间我闺女一间，哪有地儿。我爹说那你让你姑住客厅。我说爹你咋不住客厅。我爹说你甭跟我呛呛，她是你姑，你爸就这一个妹子。我说爸，当年她死活不生娃时候你咋不劝。我爹说那会儿我劝了，她不听嘛。我说那这会儿她老了想起我来了。我爹说建国你这话说的，她再咋的也是你姑。

三

五月初姑姑又打电话来说建国你帮我跑趟腿。我说啥事儿。她说你去趟民政局问问，像我这样的能不能办个啥补贴。我说你退休金四千多还要啥补贴。她说我打听了一下，人家说没儿没女的老人能办特困供养。我说你退休金四千多够花，办啥特困供养。她说那万一往后我不能动了呢。我说你不能动了有我呢。她说你不乐意。我说我没说不乐意。她说你天天那个语气就不像乐意的。

我说姑，你要办特困供养得把房子交出去，你乐意？她愣了半天说那算了。

过了几天她又打电话说建国，我寻思把房子过户给你。我说姑你甭这样。她说你听我说完，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说啥事。她说往后我动不了了，你伺候我。我说姑，你房子值个几十万，请个保姆伺候你够请好几年。她说保姆不放心。我说那你就放心我？她说你是我侄子，你不伺候谁伺候。

我憋了半天的火腾一下上来了。我说姑，你年轻时候说不生娃，说老了住养老院，说不拖累任何人。我奶奶气得拿笤帚撵你，你说你攒钱。你攒了四十年的钱，这会儿有房有退休金，你咋不住养老院去。她说养老院那地方我不爱去。我说你不爱去就想起我来了？我有爹有妈要管，我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一个月挣五千块钱房贷两千八，我哪儿有功夫天天伺候你。

她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句建国你这话说得对。挂了。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说你想啥呢。我说想我姑。她说你白天不说得挺硬气嘛。我说我硬气完了心里头不得劲。她说咋不得劲。我说她七十多了，一个人搁那屋里坐着，天天给我打电话，我挂了电话她估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媳妇说那你打算咋整。我说不知道。她说要不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去养老院，咱找个好点儿的，我隔三差五去看看她。我说她说不去。她说那你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咱家住，我跟闺女挤挤，让她住闺女那屋。我说你乐意？她说有啥不乐意的，你姑那人嘴不好可心不坏，我生孩子那年她给拿了五千块钱。

四

第二天我去姑姑家。进门看见她坐沙发上逗猫，茶几上搁着半碗凉了的面条。我说姑你咋吃凉的。她说懒得热。我把面条端厨房热了端出来搁她跟前。她吃了两口说建国你甭搁这儿献殷勤。我说我献啥殷勤。她说你昨天那话都说绝了，今儿来干啥。我说我来跟你说个事儿。她说你说。我说我媳妇说了，让你上我家住去，她跟闺女挤一屋，你住闺女那屋。

她筷子停了一下说真的？我说真的。她说你媳妇真这么说的？我说真这么说的。她说那中吧，我去住一阵，等我腿脚好了再回来。我说中。

搬过来那天她拎了个小包，带了两件换洗衣裳一瓶降压药，别的啥也没拿。我说姑你多拿点。她说先住一阵拿那么多干啥。住到第三天她把我闺女拉到跟前说小雨，姑奶奶给你钱，你去楼下超市买点零食。我闺女说姑奶奶你甭给钱，我妈给了。她说你拿着，姑奶奶有钱。我闺女接了钱跑了。我媳妇说姑你甭惯她。她说惯啥惯，我乐意。

住了半个月她跟我媳妇处得挺好。我媳妇下班晚，她在家把米饭焖上把菜切好，等我媳妇回来炒。我媳妇说姑你甭忙活。她说我焖个饭能累着？比我一个人搁家坐着强。我闺女放学回来说姑奶奶我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她说那中，姑奶奶明儿给你包饺子。

上礼拜我爹从老家来了，看见我姑搁我家住着，愣了半天说秀芬你咋来了。我姑说我侄子接我来的。我爹说那你房子呢。我姑说空着呢，回头租出去。我爹说中，租出去好，收个房租够你零花的。我姑说嗯。俩人坐阳台上唠了一下午，唠完了我爹跟我说建国，你姑这人事儿多。我说我知道。我爹说那你受得了？我说受不了也得受，她是我姑。我爹嘿嘿笑说中，比我强，我当年都没管她。

昨儿晚上我姑坐沙发上看电视，我搁旁边剥橘子。她说建国。我说嗯。她说你那天说的那些话，姑想了。我说哪话。她说你说你房贷两千八你顾不上我。我说哦。她说姑给你添麻烦了。我说姑你甭这么说。她说我说的是实话，姑这辈子就图个自在，没寻思老了老了得靠侄子。我说那你后悔不。她想了半天说后悔啥，我要是有孩子，这会儿跟你爹似的，让孩子管，也不一定比我强。我说那倒是。她说可不是嘛，你爹有你管我，我有你管，你姑占便宜了。我说你占啥便宜。她说我白捡个侄子。我说那中，你往后甭一天打八个电话就中。她拿橘子皮砸我，说中，打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