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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量子号)
在经典物理学中,只要知道一个系统此刻的状态,通常就能预测它接下来如何演化。
至于它此前经历过什么,似乎并不重要。这一假设也被带入了量子力学。
然而,据英国《新科学家》报道,哈佛大学物理学哲学家雅各布·巴兰德斯(Jacob Barandes)提出,量子世界那些令人困惑的现象,可能恰恰源于我们忽略了过去。
他试图建立一种始终保留历史影响的量子理论,并已将其与量子纠缠强度的一个基本极限联系起来。这项研究能否改变我们对量子力学乃至时间本身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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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学家》报道截图
划重点:
物理学长期依赖马尔可夫性假设:系统未来的演化只取决于当前状态,无须追溯完整历史。
巴兰德斯提出,量子系统始终受到过去影响,波函数只是记录这些历史影响的数学工具,并不代表独立的物理实体。
这一理论为量子纠缠为何存在特定强度上限提供了一种解释,但目前尚未给出区别于标准量子力学的明确实验预测。
如果非马尔可夫理论得到进一步支持,它还可能动摇关于时间的哲学立场,尤其是认为只有现在真实存在的现在主义。
本文5500多字,目录如下:
物理学为何忽略过去?
薛定谔的猫之谜
波函数隐藏着过去
量子纠缠为何有上限?
新理论面临的挑战
时间究竟存在于何处?
量子计算的新线索
1.
物理学为何忽略过去?
每天早晨重复同样的早餐习惯,是过去影响现在的一个简单例子。一个人之所以选择某种食物,可能是因为此前尝过并喜欢上了它。过去的经历塑造了现在的偏好,而现在的选择又影响着未来。
但在物理学中,事情长期以来被认为没有这么复杂。
想象一颗在桌面上滚动的弹珠。如果要预测它一秒钟后的位置,只需要知道它此刻的位置、速度和运动方向,再根据牛顿运动定律计算即可。
至于它此前经历过多少次碰撞、从哪里滚来、曾经经过什么路径,通常都不需要考虑。
这种处理方式有一个重要前提:系统的当前状态已经包含预测未来所需的全部信息。过去发生过什么,只要已经反映在现在的状态中,就不必再单独追踪。
物理学家将这一性质称为马尔可夫性(Markovianity),名称来自俄罗斯数学家安德烈·马尔可夫(Andrey Markov)。
它的核心思想是:在给定当前状态的条件下,未来与过去相互独立。换句话说,只要掌握现在,就不必知道系统此前经历了什么。
这一假设不仅广泛用于经典物理学,也进入了量子理论。
它带来的好处十分明显。假如预测未来必须考虑宇宙从诞生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计算所需的信息量很快就会变得无法承受。将过去的影响压缩进当前状态,物理学才能用相对有限的信息描述复杂系统。
但这种便利也可能隐藏着一个问题:我们是否过早地认定,过去已经不再具有独立的物理意义?
2.
薛定谔的猫之谜
马尔可夫性在量子力学中的应用,涉及一个困扰物理学家近百年的问题:波函数究竟意味着什么?
与经典世界中的物体不同,量子粒子可以处于多个可能状态的叠加之中。例如,一个粒子的位置可以同时具有多个可能取值。这种现象被称为量子叠加。
薛定谔的猫思想实验将这种奇特性质放大到了宏观世界。
一只猫被关在盒子里,其生死状态与某个量子过程联系起来。按照标准量子力学,在打开盒子之前,猫处于生与死的叠加态。每种状态都有相应的概率,并由数学对象——量子波函数描述。
一旦打开盒子,波函数就会发生所谓的坍缩,猫随之呈现一个确定状态:要么活着,要么死亡。
这个思想实验揭示了一系列难以回答的问题。
打开盒子的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波函数坍缩是由观察者引起的吗?如果盒盖刚刚打开一点点,猫的状态是否也只发生了部分变化?波函数究竟描述着现实世界中的什么?它本身是否具有物理实在性?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科学哲学家戴维·格利克(David Glick)指出,量子力学诞生已经100年,物理学家和哲学家仍然没有就如何正确理解这套理论达成共识。
哈佛大学物理学哲学家雅各布·巴兰德斯认为,问题可能出在一个更基础的地方:物理学一直以来对过去的处理方式。
在他看来,围绕波函数产生的种种悖论,可能与一个未经充分检验的假设有关——量子系统的未来只取决于当前状态,过去不再具有独立影响。
去年发表的一项研究中,巴兰德斯展示了一种不同的理论构建方式:从具有内在概率性、同时保留历史影响的非马尔可夫过程出发,也可以建立出类似量子力学的理论框架。
这意味着,量子系统的奇特行为未必需要通过一个处于多种状态叠加中的物理实体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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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薛定谔的猫被关进盒子里时,究竟会发生什么?(图源:量子号)
3.
波函数隐藏着过去
巴兰德斯的理论最重要的变化,是重新定义了波函数的意义。
在标准量子力学中,波函数是描述量子系统状态的核心数学对象。对于它是否代表某种客观存在,物理学界一直存在争论。
巴兰德斯则认为,波函数并不对应一个独立存在的物理实体。它更像一种数学记账工具,用来汇总系统过去对当前状态产生的各种影响。
他用一个形象的比喻解释这一想法:假设我们把一颗经典弹珠变成量子弹珠,那么它的波函数就像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弹珠”。
每一颗幽灵弹珠都对应真实弹珠在过去某个时刻的状态:一秒钟前、两秒钟前、三秒钟前,甚至更久以前。
这些幽灵弹珠本身无法被直接观测,但它们保存着真实弹珠的历史信息。只要掌握这些信息,就可以预测真实弹珠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于是,一个看似只需要考虑当前状态的系统,实际上包含着大量过去的信息。
所谓马尔可夫性,可能只是这种描述方式创造出来的表象:我们把过去的影响全部编码进当前的数学状态中,才得以假装过去已经不重要。
巴兰德斯认为,量子力学中的一些奇特现象,也可能因此得到重新解释。
在他的框架中,薛定谔的猫并不需要同时处于活着和死亡的状态。量子对象本身具有内在的概率性,其行为受到过去经历的持续影响。我们无法确定猫的状态,并不意味着它在物理意义上真的同时活着和死亡。
测量也不再是一种特殊的过程。
打开盒子只是一次普通的物理相互作用。它会让量子对象“忘记”部分过去的信息,从而压制其概率性行为中与历史有关的部分。
这也改变了波函数坍缩的解释:观察行为不必被赋予某种特殊地位,量子对象与外界发生相互作用,就可能改变其历史信息对后续演化的影响。
4.
量子纠缠为何有上限?
这套理论目前还没有给出能够通过实验明确区别于标准量子力学的预测。不过,它已经在一个重要问题上取得了进展:解释量子纠缠为什么存在特定的关联强度上限。
量子纠缠是量子力学最令人惊异的现象之一。
两个量子粒子发生纠缠后,即使被分隔到相距很远的地方,对它们进行测量所得到的结果仍然会呈现关联。这种关联强度超过了任何经典理论所能达到的水平。
但量子力学允许的关联强度也不是无限的。
1980年,数学家鲍里斯·齐雷尔森(Boris Tsirelson)从标准量子理论中推导出了一个上限,后来被称为齐雷尔森界(Tsirelson bound)。它意味着,量子关联的强度最多比经典理论允许的上限高约41%。
这个数字一直令研究者困惑。
1994年,物理学家桑杜·波佩斯库(Sandu Popescu)和丹尼尔·罗尔利希(Daniel Rohrlich)提出了一类假想理论。在这些理论中,量子关联可以比经典关联强100%,同时又不需要超光速传递信息。
这意味着,即使不违反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理论上也可能存在比量子力学更强的关联。
既然如此,为什么现实中的量子关联只达到约41%,而不是100%?
巴兰德斯认为,非马尔可夫框架可以给出一种解释。
在他的理论中,量子粒子的行为不仅取决于当前状态,还受到过去的影响。但这种影响并非没有边界。
由于信息和物理影响不能以超过光速的速度传播,粒子过去经历中超出光速所限定的影响范围的部分,可以被排除在当前计算之外。
这一限制恰好约束了量子粒子之间能够建立的关联强度。
巴兰德斯与马萨诸塞大学达特茅斯分校的戴维·卡根(David Kagan)和马哈穆杜尔·哈桑(Mahmudul Hasan)合作计算后发现,这种由光速决定的约束,恰好能够导出齐雷尔森界。
也就是说,量子关联为何不能超过约41%的上限,可能与量子系统的历史影响受到光速限制有关。
赫瑞瓦特大学物理学家西蒙·米尔兹(Simon Milz)对此表示关注。他认为,标准量子理论高度抽象,能够找到一种揭示其底层过程的解释框架,本身就有重要价值。尤其是齐雷尔森界一直是量子信息理论中备受讨论的问题,如果能找到一个新的基本原理解释它,将是值得重视的进展。
不过,这一结果并不意味着巴兰德斯已经解决了量子纠缠的全部问题,更不能证明他的理论就是量子世界的最终描述。
5.
新理论面临的挑战
巴兰德斯的理论已经引起了一些研究者的兴趣,但距离获得广泛认可还有很长的路。
匹兹堡大学物理学哲学家戴维·华莱士(David Wallace)认可探索新解释框架的价值,却对巴兰德斯拒绝赋予波函数物理实在性的做法持保留态度。
在他看来,标准量子力学对现实世界的描述非常成功。如果接受量子力学现有的理论形式,似乎很难完全避免将波函数理解为某种真实的物理过程。
华莱士尤其希望看到,这套理论能否重现更复杂的计算,例如支撑粒子物理学标准模型的量子场论计算。
历史上,许多非标准的量子力学解释或重新表述方式,恰恰是在这一关遇到了困难。
巴兰德斯认为自己的框架原则上也适用于量子场,并计划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推进。
另一条重新引入过去的研究路线,则来自瑞士意大利大学的克里斯蒂安·马里亚尼(Cristian Mariani)。
他研究的是一种称为自发坍缩的量子理论。与通常将波函数坍缩和测量联系起来的解释不同,自发坍缩模型认为,波函数可以在任何时候自行坍缩,不必等待有人进行观测。
这类模型能够给出不同于标准量子力学的预测,但目前还没有实验结果足以证明标准量子力学应当被它取代。
马里亚尼认为,如果进一步修改量子理论,引入非马尔可夫性质,让自发坍缩过程也受到过去影响,就可能打开新的实验检验途径。
他同时指出,重新审视马尔可夫性本身就很重要。长期以来,物理学家和物理哲学家往往默认这一假设成立,却没有专门为它提供充分论证。
其中一个原因是非马尔可夫理论的数学复杂性。另一个原因则是奥卡姆剃刀原则在科学哲学中的长期影响: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越简单的解释往往越受青睐。
但简单并不意味着必然正确。马里亚尼认为,认真检验这一假设,甚至可能促使研究者重新思考物理定律本身的性质。
6.
时间究竟存在于何处?
这场争论的影响可能超出量子力学本身,延伸到一个更古老的问题:时间究竟是什么?
在20世纪以前,哲学家长期倾向于认为,只有现在是真实存在的。过去已经消逝,未来尚未到来,我们所处的现实就是不断向前推进的当下。
这种观点被称为现在主义(Presentism)。
它将人类理解为生活在一个不断向前移动的“现在”之中,过去逐渐消失,未来则尚未成为现实。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改变了这一讨论。
由于不同运动状态的观察者无法对所有事件的先后顺序和同时性达成一致,物理学中很难为整个宇宙定义一个所有观察者共同认可的“现在”。
与现在主义相对的另一种观点是永恒主义(Eternalism)。按照这一观点,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同样存在。我们只是处于时空整体中的某个位置,时间不断流逝的感觉并不意味着整个宇宙真的在从过去走向未来。
相对论似乎更支持永恒主义。正如普林斯顿大学哲学家戴维·布伊莱斯(David Builes)所说,自相对论出现以来,现在主义一直处于理论上的守势。
但2025年,布伊莱斯与普林斯顿大学同事米凯莱·奥迪塞亚斯·因帕尼亚泰利耶洛(Michele Odisseas Impagnatiello)提出了一种不同的论证。
他们认为,数百年来的实验结果始终符合马尔可夫性物理定律的预测,而这些定律只要求现在具有现实性。因此,现有实验实际上为现在主义提供了经验支持。
因帕尼亚泰利耶洛强调,这不是单纯的哲学思辨,而是建立在实验结果之上的论证。
不过,两人的论证也意味着,如果一种保留历史影响的非马尔可夫量子理论最终占据优势,他们就必须放弃现在主义。
目前还远未达到能够作出这种判断的程度。因帕尼亚泰利耶洛认为,理想的情况是找到一种非马尔可夫解释,它能够提出正统量子力学无法给出的新预测。华莱士也持相似看法。
这意味着,争论最终仍需要回到可检验的物理问题上。
7.
量子计算的新线索
巴兰德斯认为,自己的理论可能在量子计算领域找到与实验接触的机会。
量子计算机利用量子叠加和量子纠缠等效应获得计算能力。在他的解释中,这些效应背后都隐藏着过去对当前系统的影响。
他甚至将量子计算机称为一种“秘密的非马尔可夫计算机”。
在这种理解下,决定量子计算机行为的,不仅是量子比特当前的排列状态,还包括它们此前经历过的状态变化。
巴兰德斯希望,从非马尔可夫角度重新分析量子计算的优势,可能帮助研究者发现更多只有量子计算机才能有效解决的问题。
目前,研究者已经明确证明,只有使用量子计算机才能解决某些特定问题的案例仍然不多。如果这套理论能够帮助识别新的应用情形,就可能为量子计算的能力边界提供不同的理解。
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格利克也认为,探索放宽甚至放弃马尔可夫性假设的可能性具有价值。即使其他自然描述方式最终不会被彻底排除,只要放弃这一假设能够带来更有成效的结果,也值得尝试。
这也是科学理论发展的常见方式:有时,进步并非来自直接证实或证伪某个理论,而是来自重新审视那些长期未经检验的前提。
巴兰德斯认为,将过去重新纳入物理学,触及的是物理学基础中一个范围广泛而深刻的问题。他希望这套理论最终能够帮助人们理解世界究竟如何运行。
从弹珠的运动,到薛定谔的猫,再到量子纠缠和时间的本质,这场讨论指向一个看似简单、却长期被物理学搁置的问题:过去是否真的已经结束了?
参考资料:
Karmela Padavic-Callaghan. Can a new theory of the past solve the biggest enigma in quantum mechanics? New Scientist, November 2026. 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2595461-is-schrodingers-cat-both-dead-and-alive-no-its-just-haunted-by-its-past你可能还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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