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秀英,今年五十六,在县城农贸市场卖了半辈子菜。我这个人的手,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右手无名指比食指长出一截,指甲盖也大,小时候我妈说我这手是干活的手,长大了能吃苦。我自己倒没当回事,手长手短,还不都得攥着日子过。
头一回有人拿我这手说事,是我三十出头那年。那会儿我在市场东头摆摊,卖自家地里种的青菜萝卜,一个摊子两块木板搭的,上头盖块塑料布,下雨就淋着。市场西头有个摆卦摊的孙老太太,七十多了,牙掉得没剩几颗,说话漏风,可生意好得很,那些买完菜的大姐大妈都爱找她算一卦。有一回我收摊晚了,推着三轮车从她跟前过,她把我叫住,说,大妹子,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说看啥手,我这手有啥好看的。她说你把手伸出来。我就伸了。她捏着我那根无名指,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又看看我手心,说,你这无名指比食指长,这是藏运的手。我说啥叫藏运。她说,就是福气不显在明面上,藏在后头,年轻时候苦,晚年有三个好运,躲都躲不开。我说孙奶奶你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这一天天卖菜,能有个啥好运。她笑了笑,说,你等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我推着车回家,心里还真琢磨了一会儿。我男人刘长顺正在院里修他那辆三轮车,看我回来,说咋这么晚。我说路上碰见孙老太太,给我看了个手相。他说看啥手相,那老太太自己都住窝棚,还能算别人。我说她说我晚年有福。刘长顺头也没抬,说,那你就等着享福吧,先把这车白菜搬下来。
那时候日子是真苦。刘长顺跑三轮拉货,一趟五块十块的挣,我卖菜一天挣个三四十就算好买卖。儿子刘洋刚上小学,学费一学期一百八,我攒了两个月才攒够。我们住的房子是他爹留下来的老瓦房,三间,东边那间下雨就漏,拿脸盆接着,滴答滴答响一宿。我那时候想,啥晚年有福,我能把眼前这日子过顺了就不错了。
后来市场改造,摊位要交钱才能固定下来,一个摊子一年八百。我拿不出,就跟隔壁卖豆腐的老赵商量,他摊子大,我占他边上一点地方,给他分点利。老赵这人厚道,说啥利不利的,你先摆着,有了再给。我就这么在人家摊子边上挤了两年。那时候起早贪黑,冬天四点半起床去进菜,手冻得裂口子,拿胶布缠上接着干。刘长顺心疼我,说别干了,我说不干吃啥。他说他去跑远途,跑一趟省城能多挣点。我说你那腰行吗。他说行。
刘长顺的腰是真不行。跑了一年多,有一回从车上卸水泥,一下没撑住,人就蹲那儿了,站不起来。拉到县医院一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着神经,得卧床。那段时间我真是两头烧。医院里躺着个病人,市场里一个摊子不能停,儿子还得吃饭上学。我早上四点起来去进菜,六点摆好摊,让我妹子帮我看着,我去医院送饭,回来接着卖,卖到天黑回家做饭,再去医院守夜。有一回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护士过来叫醒我,说你家病人喊你。我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墙半天才缓过来。
刘长顺在床上躺了四个月,瘦了二十斤,脾气也坏,动不动就摔碗。有一回他说,秀英,我这辈子是不是废了。我说废啥废,腰好了还能干。他说干个屁,人家四十多岁的男的都出去挣钱,我躺这儿让你伺候。我说那你别躺了,起来给我卖菜去。他瞪我一眼,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心里憋屈,也不跟他吵。
那段日子我老想起孙老太太那句话,说我有三个好运。我心里说,啥好运,我这叫好运?我这是把苦水往肚子里咽。可说来也怪,刘长顺躺了四个月,自己慢慢能下地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以后别干重活就行。他不能跑长途了,就在市场帮我卖菜,坐在摊子后头收钱找零,人胖回来一点,脸色也好了。我那时候想,这算不算一个好运?可能算吧,他人还在,家就没散。
第二个好运,是我儿子刘洋。这孩子从小不让人操心,学习不算拔尖,可稳当,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一年五千多,加上住宿生活费,一年得一万出头。我跟他爸算了半宿账,家里存款就两万多,还是这些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刘洋暑假回来,看我们犯愁,说,爸,妈,要不我不念了,我去南方打工。我当时正在择韭菜,一把韭菜扔盆里,说你再说一遍。他不敢说了。我说你念,钱的事不用你管。
钱从哪儿来?我把摊子扩大了。老赵那年不干了,摊位转给我,我接了下来,又添了个冰柜,开始卖冻货。刘长顺看摊,我出去跑周边几个村的菜地,收上来到市场批发。那两年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睡四五个钟头,可人不知道累,心里有劲。刘洋在大学里也争气,年年拿奖学金,周末去做家教,挣了钱给我买了个手机,说妈你那个诺基亚都掉漆了。我拿着那个手机,用布包了三层,舍不得用,后来还是刘长顺给我开了卡,说,用吧,儿子买的。
刘洋毕业那年考上了公务员,分在隔壁县的农业局。他领第一个月工资,给我和他爸一人买了一身衣裳,又给他爸买了个按摩腰的。刘长顺晚上躺床上,拿那个按摩垫靠着腰,说,秀英,你说咱儿子咋这么懂事。我说那是我养的。他说,那也是我养的。我说你那几年躺床上,你养啥了。他就笑。
这是第二个好运。儿子有出息,自己能站住脚,不用我们操心。
第三个好运来得晚,是我五十二岁那年。那年市场又改造,这回是整体翻新,弄成那种有顶棚有摊位号的正规市场。我那个摊子位置好,靠着入口,这些年攒了不少老主顾,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入口边上何秀英的菜新鲜、秤足。市场管理处按位置重新招标,我那摊子有人眼红,想出高价抢。我那时候心里慌,怕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摊子没了。刘长顺说,你不是认识管理处老周吗,去说说。我说人家凭啥听我的。他说你去试试,不行再说。
我就去了。我没提东西没塞钱,我就跟老周说,周主任,我在这个市场卖了二十年菜,从两块木板搭的摊子到现在,我没短过人家一两秤,没卖过隔夜菜。这个摊子我养了三个家,我自己家,我妹子家帮着看摊也算一份,还有以前老赵那个摊子也是从我手上接的。你要是给别人,我也没话说,可你让我接着干,我还能干好。老周听完,说,何秀英,你不说我也知道,你那个摊子投诉最少,回头客最多。行了,你接着干。
后来我才知道,市场里那些摊主联名给管理处写了信,说何秀英的摊子不能动,她走了,老主顾都不来了。这事我过了好久才知道,是卖肉的王姐说漏嘴的。我听了,嘴上说你们这些人瞎操心,心里头热得不行。
那年冬天,我碰见了孙老太太。她早就不摆卦摊了,住在她闺女家。有一回她闺女来买菜,我多给了两把香菜,问,你妈身体咋样。她说还行,就是脑子有点糊涂了。我说你回去替我问个好。过了几天,那闺女又来了,说,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何秀英那三个好运到了没有。我愣了一下,笑了,说,到了,到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孙老太太当年那话,十有八九是顺嘴说的,她给谁看手相都说有福,不就是让人高兴高兴。可这话我记了二十多年,不是因为我信,是我在最难的时候,总想起这句话,想着后头还有三个好运等着呢,我就没那么慌了。这话像一根棍子,我拄着它过了那些沟沟坎坎。
今年开春,刘洋结婚了,媳妇是县医院的护士,人挺文静,头一回上门就帮我择菜。婚礼上刘洋敬酒,走到我跟前,说,妈,这杯敬你,你跟我爸把我供出来不容易。我喝了那杯酒,眼睛有点潮,可没哭。我这人不爱哭,苦的时候不哭,累的时候不哭,高兴的时候也不哭。
现在我还在市场卖菜。刘长顺腰不好,不让他干了,在家看看电视,偶尔来摊子上坐坐。我一个人守摊,早上四点半起,中午收摊回家睡一觉,下午去地里看看。日子不紧不慢,够吃够花。我有时候自己洗手,看见那根无名指,比食指长出一截,指甲盖上还有常年干活留下的竖纹。我心想,这手是双干活的手,孙老太太没说错。至于藏运不藏运,我后来琢磨明白了,啥叫运?年轻时候觉得运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现在才明白,运是你把手伸出去,能把日子攥住,攥得住,就是运。
我那三个好运,一个是男人没垮,一个是儿子站住了,一个是那些年攒下的人心没散。这三样,哪样是手相给的?都是我自己一天一天熬出来的。可我还是信孙老太太那句话,不是信手相,是信人得有个盼头。你信后头有好事,你就肯往前走;你肯往前走,好事才真的来。
前几天有个年轻媳妇来买菜,跟我聊起来,说她婆婆找瞎子算了命,说她这辈子苦。她说完叹气。我把称好的豆角递给她,说,妹子,你别听那些,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她伸出来。我说你看你这手,能干活,能攥钱,苦不苦的,你自己说了算。她笑了,提着菜走了。
我站在摊子后头,看着市场里人来人往,太阳从顶棚的缝里照下来,照在我手上。我把手翻过来,看看那根无名指。看了一会儿,我自己笑了一声,拿起喷壶给青菜洒水。
啥藏运不藏运的,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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