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老周退休第三年，给自己定了个铁规矩——晚上八点必须上床。老伴走了，闺女嫁了，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天黑不睡觉还能干啥？他管这叫“养生”，逢人就说：“早睡早起身体好，我爹活到九十一，一辈子天黑就上炕。”
可最近这半年，老周不对劲了。
凌晨三点，整栋楼都黑着，就他卧室的灯“啪”一下亮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咋回事，八点躺下明明困得眼皮打架，一到后半夜就跟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壶浓茶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翻来覆去熬到天亮，起床时脑袋昏沉得像扣了口锅。白天在小区棋牌室下棋，棋子捏手里能睡着，老伙计们笑他“周老师这是练气功呢”。
脾气也见长。闺女周晓敏每周打两次电话，十回有八回老周都在吼：“啥？你大点声！我这耳朵嗡嗡的！”其实耳朵没毛病，就是缺觉缺的，脑子木了。
周晓敏是市医院心内科的护士，干了十二年。她越听越觉得不对，硬拽着老周挂了睡眠门诊。
坐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沈，说话慢条斯理。问诊问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大爷，您晚上几点睡？”
“八点！”老周脖子一梗，挺自豪，“雷打不动。”
沈医生手里的笔停住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您这毛病，可能恰恰就是睡太早闹的。”
老周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啥玩意儿？早睡还睡出罪来了？我爹……”
“您爹那辈人，天黑就睡是因为白天干的是体力活，晚上也没电灯，生物钟跟现在不一样。”沈医生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睡眠监测图，“您看，您深度睡眠全挤在前半夜那俩小时，后半夜全是碎片化觉醒——就是醒了一下又睡、睡了一下又醒，跟碎纸机似的。长期这么搞，比熬夜还伤身。”
她接着说，人过了六十三岁，大脑里管睡眠的松果体分泌褪黑素的高峰期会往后推。年轻人晚上九点褪黑素呼呼冒，老年人得到十点多才开始爬坡。“您八点就躺下，等于在床上干等瞌睡，等不到就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后半夜再醒过来，恶性循环。”
“那咋整？”老周半信半疑。
“把上床时间推到十点半之前。别早于十点，也别晚于十一点。”
老周回家试了三天，差点没把自己折腾散架。晚上八点往沙发上一坐，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眼皮就跟灌了铅似的往下坠。可一挪到床上，脑子“叮”一下就精神了，躺那儿瞪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羊都困了他还醒着。第四天他给闺女打电话：“你们找那大夫靠谱吗？我照她说的熬着不睡，血压都快熬上去了！”
周晓敏在电话那头叹气：“爸，您别干坐着熬啊，找点事干。”
老周赌气把柜子底下的毛笔翻出来了。退休前他教语文，写得一手好颜体。第一晚写了四张宣纸，九点半一搁笔，手腕子酸得抬不起来，往床上一倒——再睁眼天亮了。第二晚写了六张。第三晚棋牌室老钱来找他下棋，杀到九点四十，老钱前脚走，他后脚上床，又是睁眼天亮。
一个月后，老周不用写毛笔字了。晚上吃完饭下楼溜达四十分钟，回来看看电视，九点半眼皮准时发沉，一觉到六点，中间不带醒的。棋牌室的老伙计问他：“周老师，最近吃啥补品了？脸咋不绿了？”老周嘿嘿一笑：“补啥品，就是把闹钟往后拨了俩钟头。”
上周社区搞健康讲座，居委会主任非让老周上去讲两句。老周攥着话筒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大实话：“老少爷们儿，别学我，天一黑就往被窝钻——那不叫养生，那叫瞎耽误工夫。咱这把年纪，睡对点儿比睡多点儿要紧。”
底下老头老太太哄一声笑了，笑着笑着，有人悄悄把晚上的闹钟往后调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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