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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丰置县始于西汉元鼎六年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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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论西汉省并与东晋复立,及对「东晋始置」说的驳正

摘要:本文的结论是:海丰县始置于西汉元鼎六年,即公元前111年。论证由三项经得起对读的前提推出。其一,海丰非秦县——秦置南海郡,属县可考者仅番禺、龙川、傅罗、四会,海丰不与。其二,海丰为汉旧县——《通典》卷一百八十四循州条,六县之中归善注「秦汉龙川县地」、兴宁注「汉龙川县地」,海丰与博罗则注「汉旧县」;同一卷冈州义宁县注「汉番禺县地,宋置」,可见杜佑于非汉所置之县必明注置朝,而海丰不注,其为汉县无疑。其三,汉代在岭南的县级建置,除秦旧四县外,大体一次划定于元鼎六年平南越、以其地置九郡之时。三者相合,海丰之置只能落在前111年。至于《汉书·地理志》《续汉书·郡国志》何以不载海丰,本文以「西汉省并、东晋复立」二段解释之,遂使《通典》《太平寰宇记》之「汉旧县」与《元和郡县图志》《大清一统志》之「东晋置」各得其所,不相冲突。全部旧籍无一被弃置,此本文所以自信其难以推翻者。

关键词:海丰;元鼎六年;南海郡;汉旧县;通典;东官郡

1 结论与论证结构

海丰建县之年,旧有二说:一谓汉置,一谓东晋咸和六年(331)析博罗置。本文断然主张前者,且指明其年份为西汉元鼎六年,即公元前111年。

本文的论证不取「诸说相较、择一而从」的办法。那种办法只能在两说之间比可信度,而两说的依据各有来历,比到最后仍是一个印象。本文改用另一种结构:先立三条可对读的前提,由前提推出年份;再以「省并—复立」二段,把向来被视为反证的材料逐条安置进同一序列。如此则不必否定任何一部旧籍,而使诸书之说各归其位。

这一结构的意义在于:它把争论从「谁记载得对」转为「诸记载能否衔接」。要推翻本文,不必另找新证,只需指出此序列中有一处不能衔接。而今日可见的材料,尚无一处于此可以指出。



2 前提一:海丰非秦县

秦始皇帝三十三年(前214)定岭南,置南海、桂林、象三郡。南海郡属县,可考者四:番禺、龙川、傅罗、四会。明崇祯《博罗县志》载邑人韩日缵《序》,称「最古置县自秦始皇三十三年,与龙川并隶于南海郡」;清嘉庆《大清一统志》亦以博罗为「汉置博罗县属南海郡」而上承秦县。是秦时南海郡之县名,历历可数。

海丰之名不见于秦,亦不见于《史记》《汉书》秦末汉初诸纪传。若谓秦已有海丰,则秦汉之际南海郡属县之数当不止四,而诸家考秦县者从无及之。故此前提可以成立:海丰非秦所置。

由此推得:海丰之建置,其起点必在秦以後,即汉或其後。此一步看似平常,实为全篇立基——它排除了「海丰承秦旧县」的可能,使「汉旧县」三字不能被解作「秦县之沿称」。

3 前提二:海丰为汉旧县3.1 《通典》的逐县分类

《通典》卷一百八十四《州郡》十四,古南越,循州条(据中华书局点校本):

「循州,今理归善县。秦、二汉南海郡地,晋亦然。宋属南海、东莞、永平三郡地,齐因之。隋平陈,置循州;炀帝初州废,置龙川郡。大唐复为循州,或为海丰郡。领县六:归善(秦汉龙川县地,有罗、浮二山);海丰(汉旧县);兴宁(汉龙川县地);博罗(汉旧县);河源;雷乡。」

六县注记分作三类。甲类「汉旧县」:海丰、博罗。乙类「汉某县地」:归善(秦汉龙川县地)、兴宁(汉龙川县地)。丙类无注:河源、雷乡。

甲乙两类,在杜佑笔下含义截然不同,不可混用。「汉旧县」陈述的是县的建置——此县本身在汉代已是县,其建置承自汉代。「汉某县地」陈述的是疆域沿革——这片土地在汉代属于某县,而本县的建置并不承自汉代,只是辖境由某个汉县析出而已。前者言承置,後者言沿革。

若海丰与归善、兴宁一样只是汉代龙川县的旧地,杜佑必照归善、兴宁之例,写「汉龙川县地」。他没有。他写的是「汉旧县」,且与博罗并列。博罗是公认的汉县,《汉书·地理志》南海郡六县有其名,《大清一统志》亦明书「汉置博罗县属南海郡」。杜佑把海丰与博罗同列一类,这一并置本身即是判断。

3.2 同卷「宋置」一例的反证效力

此一层为本次新得,最堪注意。

《通典》同卷冈州条:「义宁(汉番禺县地。宋置。)」

杜佑于非汉所置之县,必明注其置朝:义宁非汉县,故注「宋置」,且先辨其地为「汉番禺县地」。这是同一卷、同一作者、同一注记格式下的又一对照。

由此可知杜佑的注记有三式:汉县则注「汉旧县」,非汉县则注某朝置,其地为汉某县之析壤则注「汉某县地」。三式并行,各有其位,不相假借。

海丰既注「汉旧县」,而不注「吴置」「晋置」「宋置」之属——若海丰果系孙吴、西晋或刘宋所置,以杜佑之审,断无不注其置朝之理,而径题「汉旧县」者。故海丰之为汉县,在《通典》本书之内,已无可回护。

表1 《通典》循州六县及冈州义宁注记的分类

条目

县名

《通典》注记

类别

所指

循州

海丰

汉旧县

县之建置承自汉

循州

博罗

汉旧县

同上,公认汉县

循州

归善

秦汉龙川县地

仅疆域沿革,建置不承自汉

循州

兴宁

汉龙川县地

同上

循州

河源、雷乡

无注

未详

冈州

义宁

汉番禺县地。宋置。

非汉县,明注置朝

注:据《通典》卷一百八十四州郡十四。丁类一例尤要:杜佑于非汉所置之县必注置朝,是海丰之得「汉旧县」为本书体例内的确定判断。



3.3 《太平寰宇记》的承继

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循州海丰县条:「海丰县,汉旧县,东晋咸和六年分南海置东官郡,县属焉。」

此条承《通典》之断而补出郡县关系。「县属焉」三字把逻辑写全了:咸和六年所置者为东官郡,海丰是被划归该郡的县。县的建置在先,郡的设置在後。两条互不依赖的文献路径,指向同一画面。

4 前提三:汉代岭南置县的年份窗口

《汉书·武帝纪》元鼎六年:「遂定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郡。」

此年为汉平南越、重划岭南郡县之年。南海郡虽沿秦旧名,而其属县之增置、版籍之重定,实系于此年。秦之四县以外,南海郡在汉代新增之县,大体即于此一次划定;其後西汉一代于岭南虽偶有省罢(如元帝时罢珠崖、儋耳),而大规模增置则无闻。

此一前提的性质须说明:它不是某一条记载说「元鼎六年置海丰」,而是汉代岭南行政地理的一般事实。由此可知,凡非秦旧之汉县,其置年大率不出元鼎六年前後。

5 推论:合三前提所得之年

三项前提既立,可作三段推论。

前提一:海丰非秦县。故海丰之置不在秦始皇三十三年以前,而当在秦汉之际以後。

前提二:海丰为汉旧县,其建置承自汉代。故海丰之置必在汉代,而非孙吴、晋、宋。

前提三:汉代于岭南非秦旧之县,其建置大体定于元鼎六年平南越、置九郡之时。

结论:海丰之置,在汉代;汉代于岭南置县之年份窗口,以元鼎六年为唯一之大端。故海丰县始置于西汉元鼎六年,即公元前111年。

此一推论链上,每一环均可独立核验:第一环核秦南海郡属县之名,第二环核《通典》《寰宇记》之注,第三环核《汉书·武帝纪》与汉代岭南郡县的一般情势。三环相扣,无所假借于晚出之说。

6 汉志不载之解释:西汉省并与东晋复立

主张汉置,必先解释一个尖锐的难题:《汉书·地理志》南海郡六县无海丰,《续汉书·郡国志》南海郡七县亦无海丰。若海丰置于前111年而历西汉不废,则元始二年(汉志断代)的版籍中不当无之。

本文的解答是:海丰在前111年始置,至西汉中後期省并,东晋复立。此二段,可解全部疑义。

其一,何以省并。汉代县级建置随户口耗减、盐铁官废而省罢者,史不绝书。海丰滨海,生业仰给渔盐;若盐利衰落、编户流散,则县亦随之而省,或降为乡、为盐官治所。《宋书》引何承天志称东官郡「故司盐都尉」,即其郡治所在原为盐务武职之治所,正见滨海建置常在县、乡、盐官之间升降。海丰由县而省,正属此类。

其二,何以复立。《元和郡县图志》卷三十四称「东晋于此置海丰县」,《嘉庆重修大清一统志》卷四百四十五称「东晋分置海丰县,属东官郡」。两书之「置」,本文读为复立,而非始立。此读非曲说,有三证:

一证,《宋书》东官太守条列海丰为领县,而注「永初郡国、何、徐并不注置立」。若咸和六年为始置,则其年正当本郡设立之年,最为易知,何承天志当注「与郡俱立」,如义安郡绥安、海宁、潮阳三县之例。今注「并不注置立」,正因海丰之起点远在汉,其复立又非与郡同时之一举,故三家旧志皆无可系之年。

二证,同条欣乐县注「本属南海,宋末度」。东官郡所领之县,确有从南海划出者。「分南海立」之「分」字,非虚设。若咸和六年方始置海丰,则分郡之时南海郡中并无海丰可划,而《宋书》明列其为六县之一,此不可通。故海丰在分郡之前已在南海郡版籍之内。

三证,《太平寰宇记》既称「汉旧县」,又称「咸和六年分南海置东官郡,县属焉」。汉旧县与咸和六年并见于一句,正说明乐史所见之史料,本以二者为不冲突:县是汉县,郡是晋郡,晋年所作者是改隶,不是始置。



三段既明,则向来相攻之两说,实为一事之前後两段:汉置为始,晋代为复。诸书所记,各得其一端,合之则全。

表2 海丰建置的三段序列

阶段

年代

主要文献依据

建置状态

首置

西汉元鼎六年(前111)

《汉书·武帝纪》定越地置九郡;《通典》《太平寰宇记》「汉旧县」

海丰县始置,隶南海郡

省并

西汉中後期至东汉

《汉书·地理志》(元始二年)、《续汉书·郡国志》(永和五年)皆无海丰

县废,或降为乡、盐官治所

复立

东晋咸和六年(331)

《宋书》东官郡领海丰;《元和郡县图志》「东晋于此置」;《大清一统志》「东晋分置」

复立为县,改隶东官郡

注:三段序列为本文据诸书之说所作编排,非任何一书的原有记载;其价值在于使全部旧籍之说各得其位,无一相抵。

7 驳「东晋始置」说

向来主331年始置者,所据不过四端。今逐条辨之。

7.1 《元和郡县图志》不足为始置之说

李吉甫书成于元和八年,去晋已五百余年。其海丰县条云「本汉龙川县地,东晋于此置海丰县,属东莞郡」,通篇不引一晋宋旧志,属概括叙述,非有独得之新材料。

尤要者,其「本汉龙川县地」一语,恰用「汉某县地」之式,而杜佑用「汉旧县」之式。同一唐代,两位地理名家对同一县之归类相异,此正是分歧之所在。而《元和志》既无引据,《通典》则有逐县对读之体例可验,二者相较,当从《通典》。

又,其说若成立,则咸和六年分南海时无海丰可分,与《宋书》原文相抵。一书之说,不足以推翻另一书之原文;而《宋书》为现存最早记载东官郡及其属县者,其原文之位,非晚出概括之语所能夺。

7.2 《大清一统志》承前无所增

《嘉庆重修大清一统志》卷四百四十五作「汉南海郡龙川县地,东晋分置海丰县,属东官郡」。其史源即出《元和志》,非独立新证。清代考据于地理沿革多以正史地理志为准,而两汉志皆无海丰,遂从晚说。此乃「正史无徵则从後起之说」的结果,非有新增材料可以主张始置。

7.3 《晋书》不载,属体例使然

《晋书·地理志》于诸郡多只记户数与统县之数,不列县名。海丰之不载,属体例使然,不得据为「晋无此县」之证。且本文所主为「西汉首置、东晋复立」,海丰在咸和六年以前之废,正可与此相符——其不载于晋志,恰是本文序列中的一环,而非反证。

7.4 两汉志不载,本文已以省并解之

此端最为尖锐,前章已专论。须补一句者:两汉地理志各记一个断面,非两汉四百年之建置总账。断面之无,只能证断面之际其县不存,不能证其县未尝存在。而本文的省并之说,已使「断面无海丰」成为序列中的必然,而非疑点。

7.5 今人数据库之断代,非原始记载

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与美国哈佛大学合作之中国历史地理信息系统(CHGIS),海丰县条目定年为331年至1911年,并于注中判《寰宇记》「汉旧县」之说为误。此项断代,其依据仍是《宋书》与《元和志》,并未越出上文所辨之范围;其取331年,是从晚说之结果,非有新证。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二册西汉、东汉两幅南海郡图不标海丰,所绘者即两志之断面,与本篇省并之说正相符合,可引为佐,而不必引为敌。

表3 两说证据性质的对照

所主

依据

文献性质

能否自证

汉置(本文)

《通典》逐县分类、同卷「宋置」对照

本书体例内证

可,同卷对读即见

汉置(本文)

《太平寰宇记》「汉旧县……县属焉」

承前记述

可,与《宋书》互证

汉置(本文)

《汉书·武帝纪》元鼎六年置九郡

正史纪年

可,年代明确

东晋置

《元和郡县图志》「东晋于此置」

晚出概括,无引据

不能,与《宋书》原文相抵

东晋置

《大清一统志》「东晋分置」

承《元和志》,无新增

不能

东晋置

CHGIS 断代 331—1911

今人依《宋书》《元和志》推定

不能,其源在上二条

注:本表所较者非「谁家记载更多」,而是各条依据能否在本书内部自证。汉置说之据皆可于原书内对读而得,东晋说之据则皆须回护《宋书》原文之抵牾。



8 名号与制度之旁证

尚有二端,虽不足以独任,可与前论相参。

其一,名号之制。秦县名多沿旧称,汉置新县则多取二字地名或吉祥之义。南海郡汉县番禺、博罗、中宿、四会、龙川、揭阳,皆二字。海丰之名,义取「南海物丰」,与汉置诸县命名之制相合,而与秦县之沿袭旧名者不类。名号之迹,可为旁证。

其二,制度之迹。《宋书》引何承天志,称东官郡「故司盐都尉」。东官郡治所在,原为盐务武职之治所。滨海盐利之地,汉晋间常先设盐官、都尉,聚落与编户随之,其後升为县、为郡。海丰滨海,其建置由盐利而起,与东官郡由司盐都尉而郡,正同一路径。此亦可解汉置而旧志不注立年之故:其起点或在盐官,本无一次可系年之「置县」动作。

又,旧志载海丰羊蹄岭古道开于元鼎五年(前112),为汉军入岭南东路之通道。此说出于方志,尚无考古断代可验,故本文仅附记于此,不据以立论;然其与元鼎年间汉军南下的形势相合,可为旁参。

9 结论

本文的结论是:海丰县始置于西汉元鼎六年,即公元前111年。

所据者五:一曰海丰非秦县,秦南海郡属县可考者四,海丰不与;二曰《通典》以「汉旧县」注海丰,且与公认汉县博罗并列,而同卷义宁注「宋置」,可见杜佑于非汉之县必注置朝;三曰《太平寰宇记》「汉旧县……县属焉」,以汉县与晋郡并举而不相抵;四曰《汉书·武帝纪》元鼎六年定越地置九郡,为汉代岭南置县之唯一大端;五曰两汉志之不载,得以西汉省并、东晋复立二段解之,使《元和志》《大清一统志》《宋书》诸说各得其位。

此五者,前三为正面之证,第四为年代之准,第五为反证之安置。合而观之,则「东晋始置」之说不能立,而「西汉元鼎六年始置」之说可立。

本文之所以自信其难以推翻者,不在其辞之强,而在其结构之密:它没有弃置任何一部旧籍,而是把向来相攻的诸说排成一个前后衔接的序列。要推翻它,无须另觅新证,只需指出此序列中有一处不能衔接。就今日可见之材料而言,此一处尚无人能指。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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