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车那天下着小雨,水枪冲下去车身上全是水溜子。
副驾驶储物格里塞着一本加油积分册,底下压着瓶护理液,开过封的,瓶口一圈白渍。
我手停在半空,后背一层汗,地垫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晚上趁他洗澡,我从包里掏出针管,手抖得厉害,拧瓶盖时指甲盖都劈了。
打完把东西放回储物格,坐在沙发上分完了一碗葡萄。
两天后排骨刚下锅,手机响了,市二院急诊科,说赵博超私处严重过敏,同事送来的,问我是不是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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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发现那瓶东西之前半个月,赵博超就不太对劲了。
以前他下班回家,外套随便往沙发上一扔,手机也是,屏幕朝上,来消息了还让我帮着看看是谁。
后来变了,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扣着,来电话先看一眼,掐掉,等进了厕所再回过去。
我问过一次,他说客户烦得很,追着问报价,吃饭都不消停。
我没再问。
在药店柜台站了八年,见的人多了去了。
男的来买验孕棒,女的来买避孕药,嘴上说的跟脸上写的经常对不上。
我早就练出来一个本事,不急着开口,先看。
那天周六,赵博超说加班,中午不回来。
我想着车子确实脏得不像样,副驾驶脚垫上全是泥点子,就拎了桶水下去擦。
雨刚停,天还阴着,车顶上落了一层水珠子。
外面擦完了打开门擦里面。
储物格里塞了一堆东西,加油积分册、两张洗车券、一副旧手套,我把这些扒拉出来拿湿布擦,手指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圆瓶子。
拿出来一看,透明塑料瓶,标签撕了,剩半瓶浑白的液体。
瓶口沾着已经干掉的痕迹,一圈白渍沿着螺纹爬了小半圈。
我拧开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那个瓶子的大小和形状我认得。
药店柜台上摆着好几款类似的,私护洗液,来买的一般是年轻姑娘,也有男的来替老婆买。
我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上面还压好积分册和手套,位置一点没挪。
然后我就坐在地垫上,两条腿伸在车门外头,看着小区花坛里一棵歪脖子冬青。
脑子里转了一堆念头,头一个竟然是:会不会是客户落下的?
做他们这行,有时候车里要接送女客户,落下瓶东西也正常。
这个念头没撑过三秒就塌了。
哪个女客户会在别人车里打开私护洗液用完了还放储物格里?
我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站起来把车门关上,拎着桶回家。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歇了一气。
晚上赵博超回来,我照常做饭。
红烧排骨,他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他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掐掉,说是骚扰电话。
我说你接呗,当着我的面接。
他笑了笑说吃饭吃饭,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
我也笑了笑,低头扒饭。心里那本账翻开了一页。
第二天趁他出去见客户,我翻了他挂在门口的外套。
右边内兜里有一张加油小票,日期是上周六,下午两点多。
上周六他跟我说临时开会,开了一下午。
可小票上的加油站在城西,离他公司二十多公里,离曹雅欣住的地方倒是不远。
曹雅欣这个名字,是他在一个电话里带出来的。那天他喝多了,我扶他上床,他嘟囔了一句“雅欣你把那个报销单发我”,我把他鞋脱了,没吭声。
02
星期一上班,我找马俊杰打听。
马俊杰是店里的药剂师,三十岁,戴个细框眼镜,人老实巴交,说话从来不带虚的。
店里进什么货、什么牌子什么成分,问他就对了。
我拿手机搜了个类似的瓶子图片,说有个亲戚托我问问这是啥。
他看了一眼,说是私护洗液,偏门牌子,一般药店不铺货,得网上买或者去特定的母婴店。我哦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
马俊杰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哪个亲戚啊?我说远房的,问完了也没下文。他没再追。
下午赵博超来接我下班,难得来的。
坐上车我随口问,你车上那个白瓶子是谁的?
他正拧钥匙,手顿了一下,就一下,马上说客户要的样品,帮人带的,一直忘了拿下去。
我说哦,什么牌子的?他说不上来,支支吾吾说就是个洗液,具体名字没看。我说那你还帮人带。他说客户张嘴了不好意思推。
我没再问。他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交通台,刚好在播路况。我看着窗外,想起那个瓶口干掉的白色痕迹,说明用过不止一次,时间也不短了。
晚上回家他说先洗个澡,手机搁茶几上充电。
我听见水声响起来,拿了他搁在玄关的那部旧手机。
他换了新手机之后旧的扔在鞋柜抽屉里,说给老家侄子留着,一直也没寄。
充电开机,居然还能用。
微信还登着,聊天记录没删干净。
翻到曹雅欣那一栏,头像是个披长卷发的姑娘,朋友圈三天可见。
聊天记录不多,但够用了。
有几条是约时间的,晚上八点以后见面,地点在城东一家快捷酒店。
还有一条曹雅欣发的:你车里那个洗液我用着还行,下次再带一瓶。
赵博超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三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回去,原样摆好,连充电线弯的弧度都照着原来模样弯回去。
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等他出来,头发滴着水,拿毛巾擦,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下点面吧,他说行,我去烧水。
他在厨房哼着歌烧水的时候,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问我啥时候办事,说隔壁你王姨又抱孙子了。
我说快了,年底吧。
妈在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别老哄我。
我说没哄你,真的。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刚亮,照着花坛里那棵冬青,叶子被雨打得耷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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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约曹雅欣见面之前,做了两天准备。
打听清楚她中午爱去城东一家奶茶店买喝的,隔一天去一次,基本十二点二十左右到。
那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坐在靠里的卡座,点了杯柠檬水,把工牌摘了,换了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深蓝外套。
她推门进来,比照片上瘦,脸小,扎个高马尾,穿件奶黄色的针织衫,手机壳上全是水钻,晃眼。
排队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嘴角往上翘,不知道看了什么高兴的。
我站起来走过去,说你好,是曹雅欣吗?
我是赵博超的表姐,他让我把一份材料顺路带给你。
她愣了一下,马上笑起来,说哦哦表姐啊,博超提过你,说你在药店上班。
材料是我拿店里便签纸随手画的一份客户回访单,糊弄一下。
她接过去翻了两下搁在桌上,没细看。
我顺势坐下来,说请你喝杯东西。
她说不用不用,我刚好要买。
聊了没几句,她自己就说起来了。
说赵博超对她是真好,上个月她过生日,送了一条金链子,虽然不粗,但很显心意。
又说他们公司出差补助高,老往外跑,她有时候跟着去,公费旅游似的。
我捧着柠檬水喝,听她讲。她越讲越起劲,说赵博超这人就是细心,车上什么都有,纸巾湿巾充电线,我上回补妆直接翻他储物格,连棉签都备着。
我笑了一下,说他还挺周全。她说对啊,就是有时候太忙了,老说忙完这阵陪我去见家长,拖好几个月了。
我手机在口袋里录着音。心里想的是,赵博超你两头瞒着,上个月跟我说在跑标,陪客户喝了三天酒,原来是陪人过生日去了。
临走的时候她问我,表姐你是在哪家药店来着?我随口报了个离家远的店名。她说回头去找我买维生素。
出了奶茶店门,我顺着街走了好长一段,走到河边才停下来。
手机里的录音听了一遍,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扎耳朵,但她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又让我觉得堵得慌。
她也不知道赵博超有女朋友。
那天晚上赵博超出差回来,带了一盒点心,说是客户给的。
又掏出来一个银戒指,细细的,有个小碎钻,说先订婚,年底领证。
我拿着戒指在灯下看了一眼,放回了盒子里,说我手胖,戴着不好看,先收着吧。
他也没坚持,说行行行,你高兴什么时候戴就什么时候戴。
夜里躺在床上听他又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我翻了个身,闭上眼,心里已经把后面的事捋出个头绪了。
04
拿精油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
薄荷精油和辣椒提取液,都是店里正常卖的货,一个舒筋活络用,一个配着做艾灸辅助的,都不贵。
我拿员工卡刷的,打了八折,小票随手塞进工装口袋。
马俊杰在库房整理货架,探出头问了句,溪姐你买这个干嘛?
我说家里蚊子多,兑水喷喷。
他说辣椒提取液驱蚊子?
我说试试呗。
回家路上在一家小诊所门口停了一下,进去问有没有一次性针管卖。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三块钱一支,你要几支?
我说一支就行,喂猫吃药用的。
花钱买的东西都有记录,不白拿。
那天晚上赵博超心情不错,说这个大单快签了,签下来能拿不少提成,到时候给我换个新手机。
我说好啊,你先把这单签了再说。
他洗完澡进卧室擦头发,我听见吹风机响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针管拆了包装,抽了小半管薄荷精油,大概五毫升的样子,又兑了一毫升辣椒提取液。
把针头拔了,光剩管身,对着那瓶护理液的瓶口慢慢推进去。
瓶口小,推得慢,手一直在抖,指甲盖在瓶盖边缘别了一下,劈了,疼得我嘶了一声。
推完了拧紧盖子,上下摇了十几下。
浑白的液体里多了一点点淡黄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瓶子本来就不透明。
我又拿纸巾把瓶口擦干净,照着原来那个白色残留的痕迹,拿棉签蘸了点原来的液体重新抹回去,位置一样。
做完把针管装回包装袋,塞进垃圾袋最底下,外面裹了层厨余。
吹风机停了。
我回客厅坐下,电视打开调到地方台,正播着调解节目。
赵博超从卧室出来,头发半干,从茶几上端了碗葡萄过来坐我旁边,边吃边跟我聊节目里那两口子打架的事。
我拿了一颗葡萄塞嘴里,挺甜。
电视里那女的正在哭诉男人不着家,主持人问那男的,男的说工作忙。
赵博超嗤了一声,说这种男的就是欠收拾。
我没接话,又拿了一颗葡萄。
说实话,那时候手还是麻的。
心倒是稳了,比想象中稳得多。
我就想让他在曹雅欣面前出个丑,上趟医院,身上难受几天。
等他查出来是护理液有问题,我再拿录音和聊天记录出来跟他摊牌分手。
他理亏,我占理,分了就完事。
一碗葡萄吃完了,我收拾碗去洗,赵博超把脚搁茶几上看手机。
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看着水流冲碗边,脑子里想的还是他明天上班开那辆车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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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天后。
那天傍晚我下班早,买了排骨,焯了水搁锅里炖。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窗外天还没黑透。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起来,我把火拧小了才接。
市二院急诊科,一个女护士,声音挺急。
问我是赵博超的家属吗?
我说是,我是他女朋友。
她说赵博超私处严重过敏红肿,疼得路都走不了,同事送来的,现在需要家属过来一趟,有些药得家属签字。
我握着手机,抽油烟机还在头顶响,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我说好好好,我马上过来,地址是市二院是吧。护士说是,急诊三楼。
挂了电话我把火关了,围裙扯下来扔台面上,拿上包就出门。骑电动车去的路上红灯特别多,每一个红灯我都盯着读秒数,手心全是汗。
到了急诊三楼,掀开帘子进去,先看见的是赵博超。
他侧躺在诊疗床上,一只手捂着下面,脸歪着,汗水把额前的头发都打湿了。
旁边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的,是他们公司的同事,我见过一两回,姓陈,正跟医生说着什么。
然后我往右边挪了一步,看见了曹雅欣。
她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缩着肩膀,脖子上一大片红疹,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下面。
她一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攥着手机,眼睛红红的,明显刚哭过。
医生正拿着个小手电看赵博超的患处,嘴里说,初步判断是接触性皮炎,化学刺激物引起的,不算太严重,但要观察,有些东西吸收快得打针。
说完转头问那瓶东西是谁的。
赵博超咬着牙说不知道,痛得直吸气。医生又问,最近用没用过什么新的洗液或者润滑的东西?赵博超不吭声。
曹雅欣这时候憋不住了,站起来说,他那瓶东西我用了,我就用了那一次,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声音又尖又急,急诊室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扭头看过来。
赵博超脸涨得通红,说你别在这儿嚷嚷。曹雅欣说凭什么叫我不嚷,我都这样了!转头就问医生,是不是他传染给我的?
赵博超急了,说传染什么传染,你说话注意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边那个姓陈的同事往后撤了两步,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墙缝里。
医生拿手一挡,说停停停,你们俩什么关系?曹雅欣想都没想,说我是他女朋友啊。
急诊室里安静了一下。那个姓陈的同事嘴张着,看看赵博超又看看我。赵博超这才注意到我站在帘子边上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保温饭盒搁在床尾的凳子上,里面是排骨汤,我出门前鬼使神差地盛了一盒。然后我看着赵博超,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06
曹雅欣这才把目光转到我身上。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问赵博超,她谁啊?
赵博超没吭气。我说我是他表姐,上回给你送材料的那个。
曹雅欣愣了一下,脸上从红转白,说你们不是表姐弟吗?我看着她,说我跟赵博超处了三年对象,我住在他那儿。我从来没听说他还有别的女朋友。
曹雅欣扶着墙站稳了,脖子上那片红疹看着更红了。
她盯着赵博超,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跟我说你没对象。
赵博超把脸捂住,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臊的。
医生把样品取了,拿个小管子封好送去化验,说结果得等一会儿。
曹雅欣站在走廊里,背对着这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博超在床上小声叫我,溪溪,你过来。
我站那儿没动,说你有话就在这儿说。
他压低声音说,那瓶东西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我看着他,说你的东西我从来没碰过。
他说那怎么就出事了?
我说你问我?
你在外面处着别人,瓶子里装了什么你问别人去。
他说不过我了,牙咬得咯吱响。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化验室的人拿结果下来,跟医生说成分里有薄荷醇和辣椒素,浓度不低,皮肤黏膜接触以后就起了反应。
医生问赵博超,这东西哪来的?
赵博超说不知道。
医生又看我,我说我不知道,我连他车里有这个都是头一回听说。
那个姓陈的同事这时候终于找到机会溜了,说公司还有事,赵哥我先走了,有需要打电话。跑了。
曹雅欣从走廊走回来,眼圈还红着,她盯着赵博超问,你车上那瓶子到底谁放的,你今天说清楚。
赵博超说我不知道,我哪知道谁放的。
曹雅欣说我上次让你带一瓶,你说你车里有,让我自己拿,我用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劲,这两天就用了这一回就成这样了。
赵博超不吭声了,眼珠子转过来看我。
我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当着他们俩的面,把那段奶茶店的录音放了。
曹雅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博超这人就是细心,车上什么都有,我上回补妆直接翻他储物格。
赵博超的脸色,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又白又红,跟台上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角儿似的。曹雅欣听完录音,就说了三个字:你行啊。
然后抬手,一巴掌甩在赵博超脸上。
他本来就疼,这一巴掌下去整个人歪在床上嗷了一声。
护士跑过来喊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这是医院。
曹雅欣抓起包,蹬蹬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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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雅欣走了之后,赵博超躺在床上不吭气,偶尔吸一口凉气。
医生来给他上了药,说住院观察一两天,有情况随时叫。
他转过头跟我说,邓悦溪,瓶子里的东西是你放的,对不对?
我没否认。我说是。
他猛地坐起来,疼得又躺回去了,嘴里说我要报警,你这是投毒,你知不知道。
我说报吧,警察来了正好,我把你和曹雅欣的聊天记录、录音都交上去,让警察看看是谁先瞒着谁。
他瞪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又说,你们公司知道你跟同事乱搞吗?
你那些客户要是知道你把样品拿来给对象用,你猜你那大单还签不签得成。
他彻底不吭声了。
警察到底还是来了,医院报的警。
两个民警在急诊走廊尽头问了我半个多小时,我把经过原原本本讲了。
买精油和提取液有员工购买记录,小票也在工装口袋里没扔。
针管是诊所正价买的,三块钱。
从头到尾没偷没抢,也没想害人命,就想让他出个丑去医院,我好拿着证据分手。
民警听完,说你这个属于故意损毁他人财物,加上造成人身伤害,医疗费得你承担。
行政处罚跑不掉,看对方追不追究。
赵博超那边还在医院躺着,说要追究,但曹雅欣一走他底气明显不足。
第二天上午,我妈打电话来,声音不对,说你爸当年气我都没让我心口疼过。
我一听腿就软了。
丢下电话就往她那边跑,到楼下看见救护车已经把人拉走了。
我妈心脏不好,有老毛病,这回是气的。
后来我舅跟我说,是赵博超给他打的电话,想让他劝劝我妈,说我跟人动刀子。我舅在电话里把赵博超臭骂了一顿,转头我妈就犯病了。
我坐在二院心内科病房外面的长椅上,这边我妈刚稳定住,那边赵博超在急诊三楼躺着。同一家医院,我在中间楼层坐着,哪头都不想去。
马俊杰那天下午来了,给我送了件外套,说夜里凉,还带了两个肉包子,说你在楼下坐一宿扛不住。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说赵博超同事老陈回公司传话了,传得整个门店都知道了,店长让你先歇几天,家里事摆平了再说。
我咬了一口包子,凉了,皮有点硬。
我说俊杰,我是不是把事办砸了。
他推了推眼镜,说没砸,就是办过头了。
然后他也没再说什么,把外套搁我腿上,说有事打电话,就走了。
08
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半夜,护士来赶了两回,我挪到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接着坐。
脑子里一会儿想赵博超躺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想曹雅欣脖子上那片红疹。
又想起我妈躺在心内科病房里,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手上扎着留置针。
她醒来第一句话没骂我,就问了三个字,值得吗。
我答不上来。
我跟赵博超这三年,好的时候是真的好。
有一年我生日,他提前半个月订了个小馆子,请了我几个朋友,还做了一本相册,全是平时随手拍的照片,贴得歪歪扭扭,每张底下配一句手写的话。
我妈看了那相册,说这小伙子有心。
坏起来也是真坏。
这两年他越来越忙,家里的事一点不沾,洗衣做饭拖地全是我。
有一回我发烧三十九度,让他买盒退烧药回来,他晚上十一点才进家门,说陪客户唱歌去了,药搁在鞋柜上,盒子都没拆。
我自己烧水喝的药,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一样继续上班。
这些事我当时都没计较。
总觉得人嘛,过日子总有磕碰,他心不坏,逢年过节礼数到了,知道给我妈打电话问好。
我三十二了,能碰上一个条件差不多的,我妈高兴,我就觉着行了。
结果人在你眼皮底下藏着另一个女朋友,藏了大半年。
那瓶东西就搁在副驾驶储物格里,天天在眼前晃。
我坐过多少次那辆车,副驾驶坐了多少回。
想到这儿我心里那点愧疚,又给压下去几分。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做梦梦见自己在洗车,水枪冲出来的全是红水。
惊醒过来,一脖子汗,大厅里保洁员正在拖地,拖把撞到椅子腿,咣当咣当响。
上午我去楼上看了我妈,她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
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接过去没吃,放在床头柜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我就问一句,你以后还找不找。
我说找,怎么不找。
她说那你以后别干这种事了,吓死人了。
我说好。
从心内科出来,我往急诊那边走了一趟。赵博超的床位空了,护士说出院了,早上办的。我问谁办的,护士翻了个登记簿,说他自己签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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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赵博超出院第三天给我打了电话,约我在小区旁边那家面馆见面。我去了。
他比原来瘦了一圈,脸色发灰,穿件灰扑扑的外套,走路还有点岔着腿。
坐下也没客套,直接说,医药费你出了,我再要五千块误工费,这事就了了,我不报警也不追究了。
我说五千块?你误工?他说我这不耽误上班吗。我说你那单子签了没有?他嘴一抿,不看我。
我拿筷子搅碗里的面汤,说赵博超,你跟曹雅欣的事,你们公司知道吗?
他说这是我们私事。
我说你拿公司的样品给对象用,也算私事?
他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邓悦溪你别得寸进尺。
我说我得寸进尺?你在我眼皮底下处着别人,让我里外不是人,你还跑来管我要钱,你哪来的脸。
他气得起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曹雅欣来药店找我。
她比上次见面憔悴了不少,脖子上印子消了,还有点暗沉沉的印子。
她站在柜台外面,说邓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赵博超那孙子,用公司的货给我用,我打听过了,他那样品都登了账的,没走正规流程,这算挪用公司财物。
我要举报他。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不用那么看我,我不是为你出气,我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跟他处了半年多,他说要跟我结婚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里存的聊天记录备份翻出来,说你拿去吧,我这里还有录音,你要用的话我传给你。
她加了我微信,我把东西传过去。
她临走说了一句,邓姐你动手的事,我不会往外说。
三天之后,赵博超被公司开了。通报发在行业大群里,说是利用职务便利私自截留公司样品挪作他用,情节严重,予以辞退。
赵博超当天晚上就跑来敲我家门,敲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没开。
他在门外骂,说你跟曹雅欣合起伙来害我。
我靠在门里头,拿手机给曹雅欣发了条语音,他来找我了,你那边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门外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下楼了。
10
派出所的调解通知下来那天,下着小雨。跟洗车那天一样的雨,不大不小,下得人心里潮乎乎的。
我认了罚,赔了赵博超的医药费和误工费,扣了半个月工资当罚款。
派出所的民警跟我说,以后有事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动手脚,万一伤重了,就不是罚款能了的事了。
我说知道了,记住了。
赵博超的工作丢了,听说人回了老家,他爸身体也不好,他这趟回去暂时没再出来。
曹雅欣调去了外地的门店,走之前给我发过一条微信,说邓姐,我走了,你保重。
我回了两个字,保重。
我辞了药店的工作。
店长挽留了一下,说你这事也没影响店里,不用走。
我说我想换个环境。
马俊杰帮我把工装洗了叠好,我交回去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盒薄荷糖,说你在家待着没事吃。
我妈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太阳挺大。
我搀着她慢慢往公交站走,路过医院门口的水果摊,她停下来挑了几个橘子,说这橘子甜,你尝尝。
我剥了一个,确实甜。
她一边走一边说,阳台那盆吊兰养了三年了,土都板结了,得换换。我说行,回去就换。
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马俊杰发来的微信,问我工作找着没有,说他有个朋友开的药店在招人,要不要帮我问问。
我看了看,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来了,我扶着我妈上车,找了靠窗的座坐下。
她靠着椅背闭眼歇着,手里还攥着那袋橘子。
车开起来,窗外的梧桐树往后倒退,叶子被雨洗得干干净净。
那瓶护理液最后去了哪儿,我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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