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人到中年，谁心里没藏着一两个没说出口的遗憾呢？南京的陈瑶就撞上了这么一个。
那趟连云港的出差，纯属临时顶班。同事家里有急事，领导点名问她，孩子住校，丈夫常年在外跑，她算是最没牵挂的一个。她应了下来。高铁向东，窗外的景色越来越陌生，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期待。翻通讯录的时候，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周海涛，备注还挂着毕业那年的“赣中”两个字。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发了消息：老同学，我这周到连云港，有空聚聚？
回复快得出乎意料：必须聚，车次发我，我去接你！
这一别，整整十五年。当年她是从南京转去赣榆的借读生，高二才插进他的班。周海涛是班长，话少，人实在。冬天晚自习她的自行车掉了链子，蹲在黑漆漆的车棚里干着急，他路过得知后二话不说趴下去修，弄了十几分钟，满手黑油。她妈念叨着要请这孩子吃顿饭谢人家，结果一拖再拖，拖到她转学走，这顿饭成了永远的欠账。欠了十五年的饭，谁想到还能还上？
出站口，一个穿藏蓝夹克的男人举着手机等她。十年不见，他壮了一圈，鬓角泛白，笑起来还是那副憨厚劲儿。
晚上他领她钻进一条窄巷，一家连招牌都褪了色的小馆子，沙光鱼汤、对虾、炒花蛤，一瓶本地白酒。三杯下肚，他忽然问：你转学走那天，是几号还记得吗？
三月七号。他替她记着。
他说那天下了晚自习，骑车到她家楼下，足足站了两个小时。看着她爸搬箱子，看着穿红羽绒服的她从楼道出来，跟她说句话，上了车。他没敢喊。
陈瑶脑子里嗡了一下。那天她只记得冷，记得搬家货车的嘈杂，记得妈妈催她快走。回头那一眼，她压根没看进任何人。
为什么不叫我？
叫了，你上车了，我没好意思追。
一句话，把十五年的时光戳了个洞。她鼻子发酸，只能端起酒杯抿一口压住情绪。
第二天中午他带她吃海鲜面，饭后去他单位坐坐。翻抽屉找茶叶的时候，一张泛黄发脆的纸片露了出来，中间有道裂痕，背面用透明胶带仔细粘着。右下角的签名是她自己的字，那笔挑起来的“瑶”她认得，是高三练行书时的习惯。
纸上写着：“周班长，字好看，帮我修车不吃饭。他日你当大老板，记得请我吃顿饭。”还画了个歪嘴笑脸。
她愣在原地。这张纸她写过三遍，前两遍嫌不满意，撕了扔进垃圾桶，她记忆清清楚楚。他却支支吾吾说，是打扫时从她座位底下捡的。谁信呢？撕碎了的东西，怎么还能拼回去？他为了这张纸跟撕纸的同桌打了一架，然后小心翼翼粘好，一放，十七年。
陈瑶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她憋出一句：周海涛，你是不是傻。
傻吗？俗话讲，痴心不改，念旧的人心里都住着一片海。他大学考去了徐州，因为母亲生病回的小城，婚姻散了，孩子归了前妻，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可抽屉里那半张废纸，是他平淡岁月里唯一的一点亮光。
当晚她请客，五十串羊肉、十串板筋，扫码付款手速飞快。她说那纸要占地方就扔了吧，他答得干脆：不扔，留着辟邪。两人笑作一团，谁也没再往下说。
回程那天，他送她进站，掏出手机给她看那张纸的翻拍照。背面有一行小字：2008.3.7。
一个日期，记了十七年。
高铁启动，海岸线慢慢退远。陈瑶翻出高中合影，放大看了许久。她想好了，回去跟老公商量，下次全家旅行就去连云港——那边有个老同学，海鲜做得好吃。
有些感情，不必点破，不必名分。人间最珍贵的，是有人把你不当回事的瞬间，当成了宝贝存了一辈子。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趁还来得及，说声谢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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