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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突然来电说丈夫出事故要拿钱。赶到医院却收丈夫短信:给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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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突然来电说丈夫出事故要拿钱。赶到医院却收丈夫短信:给我带

楔子

傍晚六点零七分,周桂芬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晓晓,陈默在工地出事了,腿被砸了,要动手术,你赶紧拿钱来市二院!”

林晓手里的鼠标一滑,方案文档上多出一串乱码:“妈,您慢点说,伤得怎么样?要带多少?”

“先别问那么多,医生催着交钱呢,你快点来!”电话断了。

林晓回拨陈默的手机,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她抓起包往外跑,电梯里给苏敏发消息:市二院骨科,帮我打听个病人,陈默。

第一章 傍晚来电

六点十七分,林晓冲进电梯时,方案文档还挂在电脑上,光标停在那串乱码后面,一闪一闪的。她按下一楼,电梯壁映出她发白的脸。

手机震了一下,苏敏回得很快:“我今晚夜班,骨科那边我去问,你先说人叫啥、多大年纪?”

“陈默,三十四,建筑公司项目经理。腿被砸了。”她打字飞快,拇指有点抖,删了两回才发出去。

电梯到一楼,大厅里保安正换班,见她跑得急,喊了句:“林姐,包没拉上!”林晓头也没回,反手把拉链拽上,推开玻璃门钻进傍晚的车流里。六点多的主干道堵成一条红线,出租车连成串,没一辆亮空车灯。她站在路边,一边盯车,一边又拨陈默的号码。彩铃响到第三遍,还是没人接。

婆婆的话像根针扎在耳朵里:腿被砸了,要动手术,赶紧拿钱。可到底砸成什么样,是哪条腿,手术多急,一样没说清。林晓吸了口气,打开打车软件,前面排着十一人。她干脆沿人行道往前走,指望走出堵车路段再碰运气。

一辆私家车在她身边减速,车窗降下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司机,探出头问:“去医院?市二院方向?”

“对。”林晓拉起包带。

“上来吧,我叫了单接孩子,顺路带一段,比你干等强。”女司机把门推开,林晓道了谢坐进副驾。

车流一点点往前拱。林晓把手机搁在腿上,屏幕亮着陈默的头像。那是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他蹲着给家里阳台的绿萝换盆,她随手按了一张,后来被他设成了她的专属来电头像。

“家里人出事了?”女司机瞥了一眼。

“我丈夫,工地上伤到腿。”

“大企业还是小包工头?”

“建筑公司下面的项目部。”

女司机啧了一声:“工地上的事,最怕扯皮。你到了先别急着交钱,把责任弄明白。”

林晓没接话,心里却把这话记下了。她跟陈默结婚五年,知道他做事细,工地上每道工序都拿本子记。这样的人出事,她第一反应不信是“不小心”。

手机响了,是苏敏。

“查到了,急诊观察区,右腿,初步诊断胫腓骨骨折,可能要打钢板。人这会儿在做术前检查。你到哪了?”

“还有两站路。”

“押金交了没?骨科手术押金三万,不交排不上台。”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说医院催着交钱,可没说数目。”

“你婆婆可能没跟你讲全。”苏敏压低声音,“我刚路过缴费窗口,听你的名字被人问了一嘴,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应该就是你婆婆。她手里攥着两沓钱,一直在窗口前转。”

两万。林晓算了算,婆婆垫了两万,还差一万。

“谢了,到了我找你。”

挂了电话,女司机在路口一把方向拐进辅路:“前面就是急诊门,我从出口绕进去,少堵两百米。”

林晓连声道谢,扫了二十块过去,对方也没推辞。车一停稳,她推门就往急诊楼跑。玻璃门自动打开,消毒水味迎面撞上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扶人的、打电话的,声音叠在一起。她一眼看见周桂芬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两手交握,指节攥得发白。

“妈。”

周桂芬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一撇:“你可算来了。钱带了吗?医生说马上要交,不然排不上明天的手术。”

“带了一部分。”林晓没把话说死,“陈默人呢?”

“让推去拍片了,说是要看清骨头茬子。”周桂芬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嗓门不自觉高了些,“我跟你说,出事的现场还有个工头,姓赵,来了就说公司负责,可光嘴上说,一分钱没见着。我这包里两万是家里这个月的活钱,还差一万,你先垫上。”

“钱的事先放一放。”林晓按住她的手,“您亲眼见着陈默了?除了腿,别处伤着没有?”

“就见了一面,脸上有血道子,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医生说怕压迫血管,得赶紧手术。”周桂芬说着声音又抖起来,“我跟他爸接到电话就往这儿赶,脑子都乱了。”

“爸呢?”

“蹲外边抽烟去了,让护士撵了两回。”

林晓点点头,从包里摸出手机:“妈,您先坐,我去缴费窗口问清楚流程。陈默的手机打得通吗?”

“打不通,工地的人说他摔下来手机磕坏了。”周桂芬顿了顿,又补一句,“姓赵的工头说回头给买个新的。”

林晓没应声,走向缴费窗口。走廊里推床经过,轮子在地砖上碾出一串闷响。她排在两人后头,低头给苏敏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人还没见着,押金差一万,先交还是先问清楚?

苏敏秒回:先交,手术不能等。但票据攥好,谁出的钱写谁的名。

林晓收起手机,抬头时,缴费窗口上方的电子屏正跳出一行小字:骨科急诊优先,请家属出示患者身份证。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早上刚放进夹层的两张卡,一张是家里的应急银行卡,一张是陈默的医保卡。白天出门时她顺手塞的,当时只是想着月底对账方便。

轮到她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患者姓名?”

“陈默。”

“预交三万,身份证。”

林晓把医保卡递进去,抽出银行卡,又停了一秒,说:“我先交一万,剩下的九点前补齐,行吗?人还在拍片,没见着本人。”

对方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刷卡机推过来:“行,先登记吧。”

第二章 一路追问

林晓把医保卡从窗口里抽回来,攥在手心,卡边硌着指腹。她没急着走,问了一句:“明天第一台手术,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医生说排上了就是排上了,押金交到三万才落系统。”工作人员拿笔点了点台面,“一万先记着,八点五十之前补不齐,号就往后面挪。”

“明白。”

她转身往急诊观察区走,边走边拨周桂芬的电话。长椅上婆婆已经站起来张望,手机举在耳边,见了她就直摆手:“在这儿呢,别打了。”

林晓快步过去,压低声音:“妈,押金交了。医院要三万,我先垫了一万,您手里那两万先别往外拿。”

“那正好,我还怕你凑不齐。”周桂芬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可医生说手术费、钢板、后面用药,加起来怕不止这个数。”

“一步一步来。您先跟我说,陈默被送进来的时候什么样?”

周桂芬把帆布包往怀里搂了搂,坐回长椅上,嗓门压得极低:“我跟他爸到医院时,他躺在推床上,脸白,嘴唇没血色。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裤子剪开了,肿得发亮。医生一按他就抽气,愣是没喊疼。”

“他跟你们说话了没有?”

“说了。”周桂芬眼圈一红,“见着我第一句是‘妈,别急’,第二句是‘给晓晓打电话,让她把我包里那东西带来’。他爸问他什么东西,他不说,光拿眼睛找。后来推去拍片,就没再见着。”

林晓心里一动。包里那东西?她还没见着陈默的随身物品。

“工地那边谁陪着来的?”

“一个年轻小伙,姓刘,安全员。人倒是老实,跑上跑下帮着挂号。还有个工头姓赵,后到的,一来就问我家里还有多少钱,说公司会管,让我别急。”周桂芬哼了一声,“话说得漂亮,可我看他眼神,精得很。”

“您没答应他什么吧?”

“我能答应什么?我说钱的事得等我儿媳妇来。”周桂芬看她一眼,“你就是心细,我记着你的话呢,字不能乱签。”

林晓没再多问,掏出手机再看了一遍陈默最后那条消息。屏幕停在两个多钟头前:给我带。没有标点,没有下文,头像还是那个她给他拍的侧脸照。五年了,陈默发消息从来都像写工程报告:时间、地点、事项,一条讲不完就分段,绝不会只撂三个字。

她点了重拨,听筒里还是一遍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突然想起什么:“妈,姓赵的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他说去筹钱,晚点过来。”周桂芬顿了顿,忽然问,“晓晓,你说他们会不会赖账?我听人说工地上的事,扯皮能扯半年。”

“所以您和爸先别表态。钱我们垫,但责任话不能乱说。”林晓把应急银行卡收进内袋,拉好拉链,“我去找苏敏问问病房的事,顺便看看有没有陈默的东西被收起来。”

她刚起身,手机震了一下。工地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歪,光线也暗,但能看清是工地一角:水泥地上散着一堆钢管,六米长的架子管横七竖八,其中两根明显弯了,断口处有旧锈,旁边倒着一块绿色防护网,绳子断了一半。配字只有一句:三号楼外架,下午的事。

林晓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防护网坠落的那个拐角,离地面有三四米高,外架上本该有横杆的位置空着,看角度像是塌下来之后拍的。底下人围了一圈,脚尖前还散着安全帽。

“妈,您看看这个。”

周桂芬凑过来,老花眼看不太清,把手机推远了些:“这不就是出事的地方?这些人也是,出了事不救人,先拍照。”

“您看这架子。”林晓指着屏幕,“防护网都没绑牢,横杆像是拆过的,不该是巡检合格的样子。”

周桂芬愣了愣:“你懂这个?”

“陈默在家画图的时候老念叨。他说外架横杆是一步一档,少一根都不行。”林晓把照片存下来,又退出群聊点开陈默的对话框,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掌心有点潮。

她给苏敏发了条语音:“我这边押金交了一万,八点五十前补齐三万。另外,工地上有人发了现场照片,我看着不规范。你那边骨科病房有没有下午送来的伤员?除了陈默,还有没有别的?”

苏敏很快回过来:“有,是个木工,手划伤了,缝了七针。我问了一嘴,他说当时在底下递料,抬头看见钢管从上面下来的。他不敢多说,听见有人咳嗽就闭了嘴。”

有人咳嗽。林晓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两遍。

“苏敏,你帮我留意那个姓赵的工头。他要是去医院附近转,或者找骨科的人问话,你跟我说一声。”

“行,但你小心点,别把关系弄僵了。手术要紧。”苏敏又补一句,“陈默的片子我帮你瞄了一眼,胫腓骨中下段,断得算干净,没碎成渣,钢板固定加石膏,预后应该不错。你放心。”

林晓这才觉得胸口松了一寸。她把手机收起来,看见陈建国从侧门进来,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捏着半截烟没舍得丢,让护士站在门口拦着。

“爸。”

陈建国把烟掐了塞进垃圾桶,走过来,声音沉:“人见着了?”

“拍片呢,还没回。”林晓把押金的事简短说了,“钱不用您跟妈操心,我带了。”

陈建国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展开递给她:“我刚才在外头碰见工地那个安全员,小刘。他磨蹭半天,塞给我这个,说是陈默手机摔之前,让他把这个交给我。我老眼昏花,看不明白。”

林晓接过来,是半张工地安全巡检单,字是陈默的,笔迹潦草,显然写得急。上面列了六条,前五条正常,第六条写着:三号楼外架横杆缺两根,防护网绑扎松动,已拍照,待上报。备注栏里又添了一行小字:赵说先别报,等明天补。

林晓把纸折好,跟手机放在一起,抬头看向急诊楼深处亮着红灯的拍片室:“爸,这个我收着。陈默回来之前,您跟妈就在这儿等着,谁找你们递协议、递条子,都推我身上。”

陈建国深深看她一眼,嗯了一声,再没多话。

第三章 急诊走廊

林晓推开急诊楼玻璃门时,一股消毒水混着汗味的气息迎面扑来。她扫了一眼大厅,没瞧见人,正要掏手机,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压低嗓子喊:“晓晓,这边。”

周桂芬坐在靠墙第三张长椅上,外套搭在膝盖上,手里攥着一条揉成团的纸巾,眼眶泛红,鼻头也红。旁边陈建国蹲在墙角,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被一个年轻护士拿文件夹戳了戳肩膀:“大爷,这里不能抽烟,没看见禁烟标识?出去抽。”

陈建国讪讪站起来,把烟往耳朵上一夹,一扭头看见林晓,粗糙的脸松了松,又绷回去:“来了。”

“爸、妈。”林晓快步过去,在婆婆面前蹲下身,“陈默人呢?”

“让大夫推去拍片了,进那个门,红牌子那个。”周桂芬抬手指了指走廊深处,又一把攥住林晓的手腕,指节发白,“晓晓,医生说腿肿得厉害,怕压着神经,得赶紧定手术,可押金不够,人家不给排。我兜里就两万,老赵那边送来的五千刚交了检查费,还差一万。你带了没有?快,别耽误。”

林晓拍拍婆婆手背:“带了。您先坐好,我去窗口把押金补齐。”

她起身往缴费窗口走,陈建国跟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拍片前我瞧了,右腿小腿那儿肿得发亮,皮都撑起来了。人倒是清醒,还能说话,就是疼得厉害,嘴唇都咬白了。”

“片子要多久?”

“说了半小时,从进去算,还有一会儿。”

林晓点头,走到三号窗口前。里面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慢条斯理地把一摞单据排整齐。林晓把就诊卡递进去:“你好,急诊观察室的陈默,补交住院押金。”

键盘敲了几下,眼镜女把卡推回来:“还差一万。连之前交的两万,凑三万整才给排手术单。我们这儿规矩,缺一分都不行。”

“机械伤,骨头那个。”眼镜女扫了一眼屏幕,又补一句,“你让主治医生来找我也行,但系统是死规矩,欠费预警开着,排不了台。”

“明白。”林晓从包里摸出应急银行卡,“这就交。帮我连同后续的床位费、检查费都算一下,我一起预存。”

“预存可以,但只能交到住院账户,出院结算多退少补。”眼镜女终于正面看她,“交多少?”

“先交一万五。”

“确定?其实按现在的路子,很多家属就交个整数,回头让单位来结。”眼镜女语气平常,“你们是工伤吧?工地上?”

林晓把卡从窗口递进去:“大姐,先交一万五。单位归单位,我们自家先把治疗排上。”

眼镜女没再多话,刷卡、打印、盖章,把小票和就诊卡一起推出来:“行,系统通了,你去找医生签手术同意书,回头手术室那边能看到缴费状态。”

林晓把票据折好收进内袋,一边往走廊回一边给婆婆发语音:“妈,押金齐了,医生那边能排了。陈默拍完片出来您跟我说。”

语音刚发出去,手机在她掌心震了一下。她本能地低头,心说这么快就出来了,屏幕却停在短信界面,发件人:陈默。

内容三个字:给我带。

林晓脚步骤然慢了,停在一台饮水机旁边。她盯着那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看走廊拐角处的拍片室指示灯——红灯还亮着,说明里面的人还没进入检查室,或者检查还没结束。

电话跟着就拨了出去。听筒贴到耳朵上,第一声“嘟”还没响完,系统女声就切进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手机贴在耳边慢慢往外走,一直走到急诊楼侧门外头的台阶上,听筒里仍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女声。

陈默手机摔坏了,她知道。但摔坏了能发短信?发短信不打电话,是手机只能勉强按键,还是他身边有人不方便?又或者,他根本没机会打电话。

林晓回到走廊时,周桂芬正扒着拍片室门缝往里张望,陈建国在一边拉她:“你别扒门,人家喊了不许进。”

“妈。”林晓走过去,把那条短信调出来递到婆婆眼前,“陈默发来的,您看看。刚才有没有人在他身边?拍片之前,他跟谁在一块儿?”

周桂芬凑近看字,老花镜没带,眯着眼辨认了半天:“给我带?带什么?钱不是咱们在凑吗,他不该知道啊。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钱的事,进去拍片之前他还在问押金怎么弄。”

“他问的时候,旁边有谁?”

“那个姓赵的安排的一个人,小刘,三十不到的年轻娃,说是工地安全员。跑前跑后帮忙推床、拿单子。”周桂芬回想,“一直到进拍片室,都是小刘跟着。我还跟人家说了谢谢。”

“小刘人呢?”

“刚才还在,我出来看你们到了没,就没见了。大概买水去了?”

林晓把手机揣回去,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遍,没见着年轻男人的影子。她转回来问:“妈,小刘有没有拿着陈默的手机?”

“拿了。陈默手机屏幕摔碎了,开机都费劲,让小伙子帮忙找地方充电。”周桂芬忽然明白过来,声音一提,“你的意思是,手机不在陈默手里?”

“手机在别人手里,这条短信就不一定是陈默发的。”林晓压低声音,把婆婆往边上带了带,“也可能是陈默让小刘发的,也可能是小刘按陈默的口述发的,也可能是——别人拿手机自己按的。”

“别人?”周桂芬愣住,“谁?谁按的?这不明摆着让我们带钱来吗?”

“带钱的事是您打电话跟我说的,老赵的人只听您说凑两万差一万,可陈默进拍片室之前连押金多少都没弄明白。”林晓看着她,“妈,您想想,陈默当着外人的面要我们带钱,这不是他做事的习惯。他一向是把话说全的人,哪怕疼得厉害,也得说清楚带什么、到哪儿、给谁。”

周桂芬被绕进去了,急得直拍腿:“那你说怎么办?人家短信也发了,电话也打不通,钱又交了,手术还得做。总不能现在跑去问人家你发的到底什么意思吧?人家不认怎么办?”

陈建国走过来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都坐下说。晓晓,你把刚才的话再捋一遍,简短点。”

林晓坐下来,掰着手指头:“第一,入院时医院要的是三万,您垫了两万,老赵那边送来五千顶了检查费,还差一万。这条数是对的,我刚交完,系统认了。第二,这条短信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交完钱系统刚通就来。如果是陈默本人发的,他知道我来了,打一个电话不比发三个字省事?哪怕是借别人的手机,讲两句也说明白了。如果是小刘拿他手机发的,那只可能是陈默让发的。可陈默要让我带什么,他该跟我说清楚。”

“第三,”她停了一下,“爸给我那张巡检单,是陈默让小刘转交的。他明明有办法往外递东西,为什么不干脆递一张纸条,把要带的东西写全?非要发三个字?”

陈建国低头把那张折了的巡检单又摸出来看了一遍,看完没说话,只在单子上敲了两下。

周桂芬急了:“你这孩子,说来说去到底带什么?人家短信上写着呢,给我带,带钱嘛。人都躺那儿了,你还在这儿研究字面意思?”

“妈,我没说不带钱。押金已经交了,手术能排,钱的事我看缺口。”林晓看着她,“可我要弄清楚,这条短信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借他的名义按出来的。他是我丈夫,他趟在急诊室等开刀,不能让身边躺着的人还不明不白。”

走廊那头传来车轮滚过地砖的声音。红灯灭了,拍片室的门推开,两个护工推着平车出来,陈默仰面躺着,右腿搭在支架上,脚上缠着临时固定的白绷带。他半闭着眼,脸色发灰,嘴唇上果然咬出两个深紫的印子。

林晓站起来。陈默像是听见了脚步声,睁开眼,侧过头来在人群里找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弯下腰,把耳朵凑近。陈默费劲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哑,说出话来断成一截一截的:“带了没……身份证、医保卡,家里那张卡,都带上。别带现金。”他停了口气,“手机让小刘拿着,发消息的人……不是我。”

林晓直起身,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从门缝里探出头,对上她的目光就缩了回去。

她把巡检单往内袋里按了按,对陈默说了一句:“你先别说话,好好喘气。剩下的事,我来。”

第四章 一条短信

林晓没急着追过去。她先扶着陈默的平车让护工推回观察室,跟护士站的护士确认床位号和后续安排,又弯腰把陈默脚那头翘起来的被角掖好,这才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妈,您先陪着陈默,我跟爸说两句话。”

周桂芬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挪着步子进了观察室。陈建国跟林晓退到走廊拐角,把巡检单重新展开,指着最下面一行:“这单子是小刘给陈默的,你看这折痕,揣在裤兜里压出来的。晓晓,陈默当着电话不方便说的事,小刘能替他跑腿递东西,说明这小伙子信得过。”

“信得过,可他现在躲我。”林晓把手机短信调出来,屏幕往陈建国面前一递,“爸,您看这条,三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陈默做项目经理,给工人发通知都带时间地点,给我发消息从来是把事说全。这一条,像不像他?”

陈建国对着屏幕眯眼看了一阵,把手机推回来:“不像。可人在急诊躺着,疼得话都说不利索,也许就是急得手抖。”

“急得手抖,让小刘给他发,多说两个字能费多少力气?带什么、找谁、放哪儿,多说两句,我少跑一趟冤枉路,他早点排上手术。这不是陈默的脑子。”林晓把手机收好,“我不跟他吵,也不跟您争。我就想当面问小刘一件事。”

她没往安全通道那扇门追,而是回到观察室门口,从半开的门缝往里看了一圈——小刘不在。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她客气地问了一句刚才送陈默进来的那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在哪儿。护士往走廊另一头努努嘴:“在楼梯间打电话呢,刚才就听他一直在说,声音挺大。”

林晓没让陈建国跟着。她穿过走廊,在消防楼梯间的防火门后面找到了小刘。安全门半掩着,小刘背对着她,一手捏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裤缝上来回搓。

“刘明亮,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小刘的声音压得很紧,紧到发虚,“视频我是删了,手机也摔坏了,你还想我怎么着?陈经理人还在里头躺着呢……我知道我知道,钱你会给,可那是一条腿,你让我昧着良心……行了行了,别打了,我这会儿在医院,说话不方便。”

林晓在门外站着没动。等小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指还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像是在删什么东西,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框:“小刘。”

小刘吓得整个人一哆嗦,手机差点飞出去,回头看见是她,脸刷地白了,嘴唇磕巴了半天:“林、林姐,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让我来的。”林晓没往里走,靠在门框上,语气放平,“他刚醒,跟我说了一句话,发消息的人不是他。小刘,你在工地跟着陈默跑前跑后,他信得过你,才把手机交给你充电。我就问一句,那三个字,是你替他按的,还是别人按的?”

“是陈经理说的。”小刘答得飞快,快得像背过好几遍,“他说给家里发个消息,就说给我带,让家里人来的时候带证件。真的,就这一句。”

“带证件?”林晓盯着他的眼睛,“那手机里怎么没提带钱?”

“钱……钱的事他没说,他说他妈会跟家里讲。”小刘的目光往楼梯间深处飘,“嫂子,我就是个安全员,工地上出了事,陈经理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别的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林晓点点头,往前迈了一步,“那你刚才在电话里跟谁讲,视频删了?让陈默等你消息?钱是谁给你?”

小刘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在工装裤侧面蹭了蹭:“嫂子,你别问了,工地上那些事……你问了我也做不了主。老赵一会儿就来,你有什么话直接问他。”

“老赵来不来,我都要问,可我问你,不是让你做主。”林晓把声音压得低,语速却稳稳的,“小刘,陈默右腿被钢管砸了,手术还没做。他平时对你怎么样?你一个安全员,巡查记录谁签的字?你心里清楚,今天这一下砸的是他,明天砸的是谁,你敢不敢担保?”

小刘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到发青,攥着手机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嫂子,我真不是故意瞒你。陈经理出事前拍了照,说三号楼外侧脚手架少了横杆,让我跟着他一起核实,拍了段视频。他把视频交给我,让我别声张,先报公司安全科。结果还没报呢,转头钢管就掉下来了。陈经理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说先别给我家里打电话,让我发消息,只发三个字,别多写,写多了老赵那边的人容易看见。”

“老赵的人当时就在旁边?”

“在,好几个。老赵自己也在。”小刘咽了口唾沫,“我拿着陈经理的手机,他在地上躺着,疼得满头是汗,跟我说,给小刘发,不,是给林晓发,给我带。他特意补了一句,只发给我媳妇,别让旁人替我按。我当时脑子也乱了,按完就揣兜里了。后来老赵让我去帮着抬人,人一挤,手机掉地上摔了屏,开不了机。”

“视频呢?”

“陈经理原话是说存手机里,可手机摔坏了,老赵的人马上围上来看,我寻思着先别让视频露出来,就把手机卡抽了。卡在我身上,可我不敢给老赵看见。”小刘说完,终于抬眼看她,“嫂子,这事儿是我不对,可我真没想瞒到底。陈经理让我发三个字,是怕写得太多,被边上人看见,多一个字,他们就能多琢磨一层意思。”

林晓听完,胸口那团气没有散,反倒沉下来。她把手机揣好,问:“老赵现在人在哪儿?”

“应该在路上,他妈……”小刘及时改了口,“你婆婆之前跟老赵的人说了,凑了两万,还差一万。老赵这边说有话到医院当面谈。”

“你先别走。”林晓退到走廊里,朝观察室那边看了一眼,回头对小刘说,“你也别急着回工地。老赵来了,你就在我旁边站着。你手里的东西先别交给任何别的人,交到谁手上我也不放心。能做到吗?”

小刘点了两下头,又有点为难:“嫂子,老赵那边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我来说。”林晓看了他一眼,“你只负责一件事,老赵到了以后,别接他递的东西,别单独跟他待一间屋。剩下的,陈默醒了,让他自己拿主意。”

她没再多解释,转身往回走。拐过弯时,陈建国正站在观察室门口等她,见她回来,眉毛抬了抬。林晓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爸,巡检单是真的,视频也是真的。可视频现在只剩手机卡,手机摔坏了,老赵的人围上来了。我看小刘是被人捏住了,咱们得赶在老赵前头,把卡里的东西备份出来。”

陈建国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又塞回去,点了点头:“我去借个读卡器,楼下商务中心应该有。你稳住里面。”

“您去。”林晓看着走廊尽头电梯上方的数字开始跳,“老赵到了,我来接。”

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花衬衫、腋下夹着皮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头发梳得油亮,眼光在走廊两侧扫了一圈,落回林晓脸上时,立刻堆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笑。林晓迎上去两步,在对方伸手之前先开了口:“赵经理来得正好。陈默刚拍了片,手术要排明天。押金的事,咱们现在就说清楚。”

第五章 缴费窗口的选择

老赵的手悬在半空,被林晓这句话堵得顿了一下,随即把手收回去摸了摸油亮的头发,笑容没减:“弟妹这话说的,我过来不就是为这个事嘛。押金交了多少?回头把票给我,公司肯定认。”

“先不说票的事。”林晓侧身让开半步,没让他往观察室方向靠,“赵经理刚从小刘那儿过来?”

“小刘?”老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过来,“我从工地直接过来的,路上还接了好几个电话。弟妹,陈经理这个事我也难受,毕竟是我手底下的人。你放心,医药费公司先垫,绝不让你们家里为难。”

“赵经理,我问一句。”林晓声音不高,却把走廊里的杂音都压了下去,“三号楼外侧的脚手架,昨天是谁带人搭的?”

老赵把手里的皮包换了只胳膊夹着,眼睛往旁边瞥了一下:“脚手架都是按规矩搭的,验收单也都有。弟妹,你是不知道,工地上千头万绪,各人站的位置不一样,危险也不一样。陈经理平时挺稳当的,这回估计是站得靠外了一点。”

“站得靠外一点?”林晓重复了一句,没有追问,也没有抬杠。她只是把目光平平地放在老赵脸上,等他继续说。

“意外嘛,谁也不想。”老赵见她不接茬,话锋一转,从包里摸出手机来,“这样,押金差多少?我先转给你。你把票留好,到时候一并走公司的账。咱们先把手术排上,别耽误正事。”

“押金我们已经凑上了。”林晓说,“我过来之前,婆婆垫了两万,我手里还带了一万。钱的事暂时不缺,缺的是把事理清楚。赵经理,陈默在哪个位置巡查、脚底下踩的什么、头顶上有没有防护,这些拍片报告里看不出,可工地上应该有记录。巡检单谁签的字,我一会儿想看看。”

老赵的眼珠子转了转,把手机又揣回包里:“巡检单好说,回头我让人找出来。弟妹,你也是在外面做事的人,这种事情急不得,先把人看好最要紧。”

“所以我现在去交钱。”林晓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正了正,“赵经理要是方便,就在走廊等我一会儿。交完钱我还想问你几件事。”

老赵点头:“你去你去,我就在这等着。陈经理父母都在里头吧?我进去打个招呼。”

林晓没拦。她往缴费窗口走的时候,听见身后老赵换了一副热络的腔调喊“老嫂子”,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她没回头,径直走到三号窗口,把医保卡和银行卡一起递进去。

“骨科观察室,陈默。”

窗口里的姑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抬头说:“押金三万,已经交了两万,再交一万。要打明细吗?”

“打。费用明细一张,缴费凭证一张。”林晓把手按在台面上,想了一下,又把声音压低,“另外,能不能在凭证备注一栏给我注明‘工地事故伤’?单位报销要用。”

窗口姑娘抬头看她一眼:“备注可以打,但你要自己确认好,改起来麻烦。”

“确认。麻烦你现在就打。”

钱交进去,机器吐出一张单子。林晓接过来,看见末尾那行备注,折好放进包里内层。老赵还站在观察室门口跟周桂芬说话,脸上笑得敦厚,手在胸前比划着什么。婆婆明显被说动了,一个劲点头。

林晓走过去,在婆婆身边站定。

“钱交了。”她把缴费凭证亮了一下又收回去,“押金够了,手术按医生排的来。妈,您跟爸先别急,我还有点事要问清楚。”

周桂芬拉住她袖子,压着声说:“晓啊,赵经理说了,回头公司全给报。人家还说要再补点营养费,你看是不是……”

“妈,补不补的,等陈默拍完片出来再说。”林晓拍了拍婆婆的手背,语气缓下来,“您先坐一会儿,我找赵经理说两句话。”

她回过头时,脸上那点温和已经收了回去。老赵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把皮包往腋下一夹,主动开口:“弟妹,钱交上了就好。你看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

“赵经理刚才说陈默站的位置不对。”林晓没绕弯子,“那按规矩,三号楼外侧脚手架外侧那根立杆,离山墙该留多少间距?横杆该几步一道?防护网该从哪一层开始挂?”

老赵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手在皮包上搓了搓:“弟妹,这个……具体数我得问技术员。我管的是现场进度,那些细枝末节——”

“那赵经理管的是什么?”林晓没提高嗓门,一个字一个字却清楚,“管进度,出了事,往工人站位上推,这算哪门子管法?陈默是巡查,不是干活。他站在哪儿,头顶上掉东西下来,责任在站位上?”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家属都回头看了一眼。老赵脸上挂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也压下来:“弟妹,话不能这么说。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事情还在查,你这么一竿子打到底,陈经理那边也不好做人。再说了,眼下是治伤要紧,还是追责要紧?你总得分个先后。”

“分先后可以。”林晓看着他,“赵经理,我刚才交钱时让医院在凭证上注明了工地事故伤。这一万块是我们自己垫的,不是你不提我就不交。钱我出了,手术不会耽误。可陈默的巡检记录、你刚才说的验收单、还有昨天下午工地上几个人在什么位置,这些我要在手术前看到。看不全,至少看到有签字有日期的那一部分。”

老赵脸色变了变,嘴角还挂着笑,却没什么温度:“巡检单在公司档案里,不是我想拿就能马上拿出来的。”

“那就现在让人去找。”林晓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时间,“陈默待会儿拍完片出来,神志清楚,他自己也会问。赵经理,你是愿意现在去打个电话,还是等他躺着问你?”

老赵沉默了几秒,把皮包从腋下抽出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他一边拨号一边往走廊尽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笑得有点勉强:“弟妹,你这脾气,跟陈经理还真像。行,我让人翻翻,找到了给你送过来。不过话说前头,工地上人杂,有些单子签得潦草,你别挑字眼。”

“我不挑字眼。”林晓说,“我就看日期和签字。”

老赵没再接话,背过身去对着电话低声说起来。林晓转身往观察室走,周桂芬还站在原地,脸上有点不安,扯住她胳膊小声问:“晓啊,你这是跟赵经理闹上了?人家说全报,你还非要看这个单那个单,万一把人惹急了,人家不管了呢?”

“妈,他越急着让咱们别查,咱们就越得看。”林晓把手里的缴费凭证递过去,“您看,这上头注明了工地事故伤。将来不管公司报不报,这一张纸就说明伤是怎么来的。”

周桂芬接过单子,上下看了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林晓往观察室门里看了一眼,陈默的床位还空着,拍片还没回来。她又把目光挪到走廊拐角,小刘靠墙站着,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手里攥着手机,指节还绷着。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了。”林晓把声音放缓,“待会儿陈默出来,手术之前,我得先把巡检单拿到手。拿不到,我就不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这不是跟谁过不去,是给陈默留条后路。您和爸先坐着,我去楼下商务中心一趟,爸说要借个读卡器,我去看看他弄好没有。”

周桂芬望着她往电梯走,手里那张缴费凭证捏得发皱。电梯门合上之前,林晓看见老赵还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这边,肩膀绷得很直。她收回目光,在电梯里把缴费凭证又展开看了一遍,确认那行备注还在,才把纸折小,塞进证件夹最里层。

她心里清楚,这一万块钱交出去,手术的路是铺平了。可手术以外的事,才刚刚开头。

第六章 拍片室外的对峙

观察室的门半开着,林晓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她侧身让到一边,两个护工推着平车出来,陈默躺在上面,右腿从膝盖往下打了一圈临时固定,裤腿剪开了,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腿。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得起皮,一看见林晓,眼睛先亮了一下。

“带了没有?”

声音哑,但问得清楚。林晓走过去,把证件夹打开,身份证、医保卡一样一样亮给他看:“都在这儿。银行卡也带着。”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见周桂芬跟在后头,又把声音压低了些:“手机里有一段视频。”

林晓没接话,先把证件夹合上,示意护工把平车推回观察室床位。等人停稳了,她才俯下身,凑近陈默耳边:“慢慢说。”

“小刘录的。”陈默的喉咙动了动,“昨天下午三号楼外侧,钢管架子少了两根横杆。我拍了照,还没发出去,钢管就掉下来了。手机摔出去,屏幕碎了,我摸黑按着发出去的,就打了三个字,怕打多了发不出去。”

“你知道老赵就在旁边?”

“他蹲在我边上。”陈默闭了一下眼,缓了缓,“我看不清他表情,但听见他喊人别动我手机,说先顾人。我趁他转身叫车那会儿,把手机塞裤兜里了。后来拍片之前,小刘帮着翻出来的。”

林晓站直身子,把证件夹放回包里。周桂芬已经从门口挤进来,脸上的焦急没藏住,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方凳上:“默啊,赵经理刚才在缴费那儿跟晓说了,他愿意私了,给五万,让你签个协议。妈刚才没敢插嘴,可心里头直打鼓。五万块不算少,签了个了断,省得后头扯皮……”

“不能签。”陈默没等她说完,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被林晓一把按住肩膀。

“你躺着说。”林晓把枕头垫高一点。

陈默缓了口气,看着周桂芬:“妈,签了就等于认了责任在我。五万听着不少,可腿伤后续怎么样,现在谁都说不准。换药、复查、万一要二次处理,这些钱谁出?协议上写个一次付清,后面再出问题,咱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再说了,工地防护缺了两根横杆,这是明摆着的事,他老赵心里虚才急着拿钱堵嘴。”

周桂芬的嘴张了张,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可人家说,不私了就走流程,拖着不给你治……”

“他不给我治,医院也不会把人撂走廊上。”林晓接过话,“妈,我交押金的时候让窗口注明了工地事故伤。钱是咱们先垫的,这没错,可责任并不含糊。他老赵要真敢拖着,这凭证、陈默的巡检记录,全都会说话。”

周桂芬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看儿子打了固定的腿,眼圈又红了:“我就是怕。你爸在楼下我也没敢跟他说太细,他血压高。你说这个赵经理,刚才还跟我陪笑脸,一转身就说要开会先走了。他要是甩手不管,咱们能怎么办?”

“他甩不了。”陈默小声说,嗓子还是哑,“小刘手上那段视频,拍得清楚。两根横杆没有,脚手架上挂的绿网也是破的。这种事捅到公司安全科一查一个准。老赵只是个包工头,上头还有项目部和总公司。”

正说着,观察室门被敲了两下,小刘探进半个脑袋,脸色比刚才还紧张:“陈哥,林姐……赵经理在楼下打电话,好像是给什么人汇报,说什么‘那两口子不好对付’。我没敢多听。”

林晓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微微点头。林晓走到门口,把声音放平:“小刘,你那段视频,手机里还有吗?”

小刘把门关严实了,才从兜里掏出手机:“我……我没删。当时拍完我也怕,可看着陈哥腿那样,我实在……我没删。就是没敢往外发。”

“先别发。”林晓说,“你留着,原文件别动。等会儿我让你发你再发。”

小刘点头如捣蒜,又想起什么似的:“林姐,刚才我听见老赵跟人打电话,说‘巡检单先别给,等他签了字再说’。我没敢凑太近,就听清这一句。”

“行,知道了。”林晓拍了拍他胳膊,“你先回休息室,别在走廊晃,省得他看见你多心。”

小刘走后,周桂芬咂摸出味来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真藏了巡检单?那咱们怎么办,手术等着做,他要真压着不给……”

“妈,手术是手术,责任是责任,这两件事得分开办。”林晓把包放下,坐在床尾的方凳上,“押金交了,手术排期就不受影响。巡检单和视频是另一条线,我找苏敏打听一下,骨科那边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

陈默伸出手,碰了碰林晓的手背:“辛苦你了。”

“少来这套。”林晓嘴上硬,手却反过来握了他一下,“你发那三个字,我一路都在琢磨。给我带,带什么?要是带钱,妈已经在路上了,你犯不着再打一遍。我想来想去,只能是证件。你没力气打全,就拿三个字顶一下。”

陈默笑了一下,嘴角干裂的口子又渗了点血丝:“我要是打全了,老赵听见动静,手机可能就让他拿走了。他那会儿嘴上说帮我找手机,手一直在我兜边转。”

周桂芬听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又赶紧拿手背抹了:“你这孩子,受这么大罪还绕这些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

“妈,这不是没事嘛。”陈默把声音放软,“腿是伤了,脑子还清楚。您别跟着上火。”

“我上火也是被你气的。”周桂芬嘴上埋怨,起身给儿子倒了杯水,试了试吸管才递过去,“那你跟晓说,后头怎么弄?五万不要,巡检单又被扣着,总不能干等。”

“不等。”林晓接过话,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老赵不是说去开会吗?苏敏刚才发消息说,她今天值夜班,骨科这边今晚有个手术排期会。我去找她打听清楚两件事:第一,陈默明天能不能上手术台;第二,去年老赵手下伤的那个工人,最后怎么处理的。妈,您和爸先在这守着,要是老赵回来,您就说等我回来再谈,别的什么都甭答应。”

周桂芬这回没犟,点了点头,只是又补了一句:“那你快点回来。你爸一会儿上来,我怕他听见这些又着急。”

林晓应了一声,走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朝她做了个口型,她看懂了,说的是“往下查”。

她没再说话,转身把观察室的门带上,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电梯走。路过走廊拐角时,老赵正从楼下上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重新挂起了笑,见到林晓就迎上来:“弟妹,正好,巡检单我让人翻出来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一份?”

林晓站住,伸手去接,眼睛扫了一下档案袋上的标签。老赵的手却没松开,笑呵呵地补了半句:“不过咱们说好,看归看,签协议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五万不行,咱们还能谈嘛。”

第七章 五万块的诱惑

老赵进观察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扎得紧,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脸上的笑堆得很满,先冲周桂芬点头,又朝陈建国递烟:“叔,婶,我过来看看陈默,顺便把事定一定。”

陈建国没接烟,只抬了抬下巴:“坐吧。”

老赵也不尴尬,把烟别回耳朵上,顺手解开塑料袋,一沓一沓的现金码在柜面上,红票子崭新,冲得人眼疼。他拍了拍最上面那沓:“五万,先拿着。陈默这腿该手术手术,该用药用药,不能让兄弟受委屈。等协议签了,我再补五万,前后十万,够意思了吧?”

周桂芬的眼睛跟着那摞钱动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陈默靠在床头,右腿架在枕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句:“什么协议?”

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抖开递到床头:“也没啥,就是走个手续,说明这事一次性了结,后头大家各忙各的,不伤和气。”

林晓站在床尾,伸手把纸接了过去。她看得慢,一行一行往下扫:一次性赔偿、后续治疗及康复费用由本人承担、双方再无其他争议。落款处空着签字栏,旁边已经盖了一枚项目部的圆章。

“赵经理,这上面写的是后续自负。”林晓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背面,“陈默腿里还要打钢板,后面取钢板、康复理疗,哪一样不是钱?十万听着多,真摊到这些事上,够不够两说。”

老赵脸上的笑没掉,语气却沉了半度:“弟妹,账不是这么算的。走工伤流程,材料一层层报,公司批下来少说仨月,拖到年底都有可能。陈默这腿等得起?再说了,真是走程序,责任怎么划分还两说呢。工地上人多手杂,谁能证明那架子不是他自己没注意?”

周桂芬听到“他自己没注意”,脸一下子白了:“老赵,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子给你们干活受的伤,你倒怪起他来了?”

“婶,我不是怪他。”老赵赶紧摆手,声音放软,“我是说,真闹到桌面上,各说各的理,那就不是十万能打住的事了。咱们私下谈,是看陈默跟我干了两年,我心里过意不去。可要是公事公办,那我也得按公事的路子走,到时候材料卡在谁手里、拖到什么时候,我可做不了主。”

他这话说得不急不慢,却像一根针扎在周桂芬最怕的地方。她看了看床头那摞钱,又看了看陈默打着夹板的腿,嘴唇动了动,小声说:“默啊,要不……先把钱拿着治腿?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你这腿耽误不起。”

陈默还没开口,陈建国从墙边直起身,走过去把老伴往旁边轻轻一拨:“你急什么。儿子还没说话呢,你先替他把主意拿了?”

“我这不是心疼他嘛。”周桂芬眼圈红了,“手术排明天,押金还差着一截,人家钱都摆桌上了……”

“押金差一截,晓不是去交了吗?”陈建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住场,“钱拿得容易,字签下去就收不回来了。听儿子的。”

周桂芬不言语了,退到床边坐下,手还在绞衣角。

老赵见这边松不下去,转头看陈默:“兄弟,你是个明白人,叔和婶年纪大了,你媳妇又是个谨慎的。可你自己掂量掂量,是痛痛快快拿钱把腿治好要紧,还是跟我在这掰扯那些有的没的?你签了字,咱俩以后还是朋友,工地上我给你留个管理岗,不用下力气;你不签,那咱们就公对公,到时候我这边递上去的材料怎么写,可就不归你管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赵经理,我腿伤了,脑子没伤。你先把巡检单给我看一眼,我看完再谈。”

老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缓过来:“巡检单肯定有,在项目部锁着呢,回头我让人复印一份给你。你先看协议,协议是眼前的事。”

林晓这时候已经掏出手机,把协议平放在床头柜上,一张一张拍。老赵伸手想拦:“弟妹,这就不用拍了吧,还没签呢。”

“没签才要拍。”林晓头也没抬,拍完最后一张才把手机收起来,“签了字的我还用拍?赵经理,协议我先收着,这钱也先放这儿。陈默明天手术,手术完我们再坐下来谈。你今天要是不放心,可以把钱拿回去,等谈妥了再送来。”

老赵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笑终于收干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客气:“行,弟妹办事真利索。那我把话放这儿,协议和钱都留在这,你们商量。不过丑话说前头,过了明天,我这边的条件可就不作数了。”他夹起塑料袋里剩下的几份文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陈默,你媳妇替你拿主意,你心里得有个数。工地上的人可都看着呢。”

门一关,观察室里静了几秒。

周桂芬先憋不住了:“晓啊,你怎么把钱和协议都留下?他万一明天真不认账,手术做完咱们拿什么治?”

“妈,他比咱们急。”林晓坐回方凳上,把协议重新展开给公婆看,“他今天肯把钱摆上来,就说明他怕走程序。真走工伤,项目部要查安全记录,要查巡检单,他兜不住。他说拖一年半载是吓唬咱们,可咱们自己不能慌。陈默手术照做,这钱他愿意放就放着,签字的一条,等他把巡检单拿出来再说。”

陈建国点了点头,难得开口夸了一句:“晓说得在理。老赵刚才话里话外往陈默身上推,就是想让咱们觉得打官司也打不赢。真没理的人,不会急着拿十万出来堵嘴。”

周桂芬看看老伴,又看看林晓,肩膀慢慢松下来:“那……这钱真放在这儿不动?”

“不动,也不退。”林晓把现金往床头柜里侧推了推,顺手拿过一个空药盒压在上面,“他要是今晚来拿,就说明他心虚;不来,明天谈的时候咱们手里多一张牌。”

陈默一直听着,这时候才插话,嗓子有点哑:“晓,协议上那个章,你看着像哪儿盖的?”

林晓把照片调出来放大,凑到他跟前:“项目部圆章,不像公司合同章。这种章在工地上随便找一个项目部就能刻,真出了事,他一股脑推给项目部,自己摘得干净。”

陈默嗯了一声:“巡检单如果盖的是同一个章,那就更说明问题——该报公司安全科的资料,他压在自己项目上,不上报、不存档,这本身就是漏洞。”

林晓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行啊陈经理,伤成这样脑子还转得挺快。”

“你不是说过么,我这人死心眼。”陈默扯了扯嘴角,“你赶紧去找苏敏,趁老赵还没反应过来,先把排期和去年那档子事问清楚。协议我盯着,妈和爸在这,他不会闹。”

周桂芬这次没再多嘴,只是站起来把装钱的塑料袋又往里塞了塞,嘴里嘟囔着:“这钱摆在这儿,我看着心里都不踏实,跟谁欠咱们似的。”

“妈,本来就是他欠咱们的。”林晓起身往门口走,路过婆婆身边时放低了声音,“您和爸辛苦一下,别跟老赵单独搭话。他要是回来问协议的事,您就说等我。”

周桂芬点头,又伸手替她整了整被挂号单蹭歪的衣领:“你快点回来,夜里凉,把外套穿好。”

林晓应了一声,拉开门出去。走廊尽头的电子钟刚跳到七点二十,她摸出手机给苏敏拨过去,脚步没停,眼睛余光扫见老赵站在电梯间那头,正低头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她分明听见一句:“……他们要看巡检单,你那边先别松口。”

第八章 闺蜜的提醒

林晓没往电梯间那边多看一眼,拐进楼梯间,推开安全门,一股带着消毒水味的凉风灌进来。她站在两层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把手机贴到耳边。响到第四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里有推车的轱辘声。

“苏敏,方便说话吗?”

“你等下。”苏敏那边脚步一阵快走,然后安静下来,“我在值班室,说吧。你老公那个事我听说了一点,骨科群里刚发排床信息。你先讲,是不是钱的事?”

“钱的事我知道怎么办。我想问去年。”林晓压着声音,“你们科去年是不是收过一个腰伤的,也是工地上的,伤者姓什么我记不清了,大概四十来岁,说是老赵手下的?”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你怎么问到这个?”苏敏语气变了,“确实有。去年秋天,骨科二十七床,那人腰椎压缩性骨折,从三米多高的架子上掉下来。当时送来的工友说是脚下滑,可那人自己清醒的时候跟护士念叨过一句‘架子是晃的’。后来他家属来闹过两回,最后不知怎么就没动静了。”

“赔了吗?”

“赔什么呀。”苏敏叹了口气,“听说包工头先垫了前期的住院费,等手术做完人就撒手不管了,说伤者自己违规操作。那人家里条件不行,请不起律师,出院以后拖着没做康复,现在走路还不太利索。他媳妇去工地要过钱,被挡在外面,说再闹就一分没有。这事我们科几个老护士都知道,可你拿人家没办法,医院只管治病,管不了别的。”

林晓靠在冰凉的墙角,把这条信息在心里拼完整。同一个人,同一套说法,同一个“你自己不守规矩”的套路。

“还有,”苏敏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你提到老赵,我多留意了一下。上个月有个检查组到他们工地看过,是公司内部还是外面来的我说不清,听我那个在质监站的朋友提了一嘴,说那个工地防护有问题,脚手架上的横杆少了好几处,被要求限期整改。按说整改期间不该开工,可你老公出事,明明还在那个工地上。”

“也就是说,他是带着问题硬开的。”林晓把手机换了一只耳朵。

“我不能把话说死,毕竟我不是那个系统的。”苏敏很谨慎,“但你老公这次的事,要是按我听到的这些对得上,那就不是一次意外。该有的东西没有,该停的没停,出了事就想拿钱把人的嘴堵上。去年那个伤者就是被这么堵住的。”

林晓没接话,脑子里过了一遍:老赵下午说话时那股笃定,钱来得太快,协议条款写得太溜,一句“拖个一年半载谁也耗不起”说得像家常便饭。这不是头一回,他早练熟了。

“苏敏,还有一件急事帮我盯着。”林晓把声音压得更低,“骨科陈默明天手术,排期你帮我看一眼,别让任何人动。我担心老赵那边找关系把人往后压,或者改记录。他不怕拖,我们怕。”

“这个你放心。”苏敏干脆地说,“排期表今晚就在护士站贴着,我一会儿过去拍一张,明早交班再核对一遍。真有人动,我第一个给你打电话。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你说。”

“你们谈事别在人多的地方大声争。”苏敏说得很直接,“我们走廊二十四小时有监控,谁进谁的病房、几点出来都录得清清楚楚。你自己跟老赵说话,能站着就站着说,别关起门来。我这么讲你别多心,我是怕那家伙倒打一耙,回头说你们家属威胁他。”

“明白。”林晓心里一暖,“你有这个提醒,比什么都强。”

“还有,”苏敏停了一下,语气软了一点,“你别一个人扛。你那个脾气我了解,遇事先把什么都想周全了才肯开口。可这种事越是自己憋着越容易让人钻空子。你老公还在病床上躺着呢,你公公婆婆年纪也上去了,真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叫我男朋友过来帮忙都行,他今天夜班下来闲着。”

“还没到那个份上,先记你这份情。”林晓笑了笑,“你先帮我把排期看住,别的我有数了。”

“行。对了,你晚上怎么回去?”

“今晚我陪护,不回去了。”

“那你记得去护士站要床陪护椅,别窝在凳子上凑合一宿,明天你老公手术你还得跑上跑下。”苏敏交代完,那头有人喊她,她急匆匆补了一句,“我先去忙,排期的事你放心。”

挂了电话,林晓在楼梯间站着没立刻走。她把苏敏说的几句关键的话在脑子里重新顺了一遍:去年一个伤者,同一个包工头,同一种推责方式,最后不了了之;工地上个月查过防护,查出问题要求整改,可人还伤在那个工地上。这两条凑在一起,老赵下午摆出来的那五万块钱,意思就明明白白了——他不是在负责,他是在止损。用最小的代价把这件事关进抽屉里,不能让它跟去年的旧事串起来。

她想起陈默刚才在病房里问巡检单的话,一下子通了。他要那份单子,不只是为自己这一根脚腿。那份单子要是盖着项目部的圆章、日期空着、内容糊弄,那就是握着老赵命门的东西。难怪对方急着当面把现金摆出来,一签字,一结账,什么都成“双方自愿”了。

林晓转身上楼,走到半层又停下,从兜里摸出手机,把跟苏敏的通话记录翻出来,截了一张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带锁的文件夹,然后把存储位置记在随身的记事本上。她做广告方案做了八年,最会干的一件事就是留底稿,改到第几版、谁提的意见、哪天定的稿,一笔一笔都有迹可循。放在这事上,她觉得道理是一样的。

等她推开观察室的门,老赵已经不在了,那袋现金还在床头柜里侧压着,包装袋的提手露出来一截。周桂芬正拿湿毛巾给陈默擦脸,陈建国坐在床边翻那张手术同意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陈默先看见她:“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林晓走到床边坐下,没有马上说,而是先看了公婆一眼,才压着声开口,“去年就有过一个,比你还惨,腰摔了,到现在赔偿都没拿全。老赵这套路用过不止一回。”

周桂芬手里的毛巾停住了:“那……咱们是不是该直接找上面?”

“找上面得有东西,空口去说,人家一句‘证据呢’就把咱们挡回来了。”林晓看了陈默一眼,“你刚才要巡检单,要对了。明天手术前,能拿到多少算多少。拿不到,就让老赵自己往外吐。”

陈建国把同意书放下,慢慢点头:“你这话稳当,我赞成。”

陈默没说话,只伸出手来,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那手还有点凉,劲儿也不大,可林晓觉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松。

第九章 走廊里的证据

林晓从楼梯间出来,没直接回观察室,拐去了走廊尽头那排自动售货机边上。那边靠墙有一排座椅,平时没什么人,她得把手头几条信息再理一遍,省得回去当着公婆的面说得没条理。

刚走到拐角,安全通道那扇半掩的门后头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可走廊里夜里安静,字字都往耳朵里钻。

“赵哥,真删了,我一张没留……视频也删了,照片也删了……您别为难我,我这月工资还没发呢……那不行,那要出事的,我担不起……”

是小刘的声音。

林晓脚步一顿,没往前凑,也没退回去,就贴在拐角墙边站住了。她听见小刘又说了一句“行行行,我知道了”,然后是鞋底蹭水泥地的声音。

门从里头被拉开,小刘一抬头,正撞见林晓站在一米开外。他整个人像被谁当胸推了一把,往后一缩,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林……林姐。”

“你在这儿打电话?”林晓语气平常,像随口一问。

“给家里……家里打个电话。”小刘眼睛不敢朝她看,往旁边墙根上瞟。

“家里电话用说‘视频也删了’?”林晓没提高声,但把“视频”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小刘,你刚才跟谁打的,我大概听明白了。你是陈默的同事,也是现场看着的人。我不为难你,你把话给我说实在了就行。”

小刘的脸从白转红又转白,喉结上下动了两回,才把手机攥紧,声音发干:“赵哥让我把手机里现场拍的照片都清掉。说留着对他不好,对大家都不好。还说……不删的话这月的工资得等年底一块结。”

“你删了?”

“删了。”小刘说完又赶紧补,“可我也没全删,您听我说完。”

林晓不打断他,等他往下讲。

“出事儿的时候我在楼下,钢管掉下来那声响我到现在耳朵边还嗡嗡的。我跑上去一看,陈哥坐在地上,腿那儿不对劲,管子就横在脚边上。我第一反应是拿手机拍了两张,想着以后要报保险、说清楚责任,总得有个东西。后来赵哥来了,一看我举着手机,脸就拉下来了。”小刘说到这里,两只手攥着手机直搓,“晚上他又给我打两回电话,头一回我没接,第二回说工资的事,我就怕了。”

“你怕他扣你工资,怕丢这份活儿。”林晓替他说了。

“我家里还有个上学的妹妹,我……我胆子小,我知道对不住陈哥。”小刘低下头。

“你删了,就没想过陈默这边怎么办?他的腿躺在里头,明天要开刀,赵哥那边已经把五万块钱摆到床头柜上了,让他签不追究的协议。”林晓把话说得慢,一句一句递过去,“你心里也明白,那钢管不是自己长脚掉下来的。架子上要是该有的横杆都在,它就掉不下来。”

小刘闷着头不吭声,过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架子确实缺东西。我上去的时候还看了一眼,三号楼外侧那一排,靠着南头有几处横杆松着没卡死,有两根干脆没上。陈哥就是站在那一块底下拍的照。”

“照片你删了,手机里东西能找回来吗?”林晓问。

小刘抬起头,明显想过这事:“我那个手机有个回收站,三十天里头删的图片视频能弄回来。刚才我看了一眼,东西还在里头,就是我没敢碰。”

“现在就弄。弄出来我看一眼。”

走廊顶灯白得发青,小刘缩在墙根,手指头点开相册,翻到回收站,一张一张往过捋。林晓站到他侧后方,不碰他手机。他划了几下,停住,吸了口气:“这个,还在。”

屏幕上是一段三十秒的视频,镜头晃得厉害,能听见呼呼的风和远处打桩的闷响。画面里是钢管架的局部,陈默的半个背影在画面下沿,一只手举着手机像是在补拍。镜头顺着架子往上抬,顶上那一排本该卡在立杆上的横杆空着,旁边两根斜靠在那里,扣件松着,再往上一层铺的脚手板缺了个角,底下透光。画外有人在喊什么,听不真切,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就这些。”小刘说。

“你那个回收站的东西,是只能你自己弄,还是别人也能看着?”

“只能我自己看着,删了我这台手机就没了。”

“那你听我的,两件事。第一,把这段视频恢复到相册里,再发我一份,我留一份。第二,从这会儿起,赵哥再打电话让你删东西,你就说删干净了,别跟他顶,也别再多拍什么。他要是问你今天有没有跟我说过话,你就说我不认识你,没搭过腔。”林晓把手机掏出来,“你发过来,我收了就把你名字从我这边的记录里抹掉。将来真走到要说清楚的一步,用不用你出面,我提前给你信,绝不搞突然袭击。这话我说到做到。”

小刘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掂量她的话靠不靠得住,最后一咬牙,点了发送:“林姐,我送你一句实话。赵哥下午来医院之前,在他们那个群里发过一句话,说‘医院那边我来摆平,你们谁也别多嘴’。我没回过,但我截了个图。”

“截图还在?”

“那个没删,在聊天记录里。”

“那更好了。你也别删,自己收好。”林晓看着手机上跳出来那段视频的缩略图,点开又过了一遍,确认能播放、能转发,才把手机收回兜里。她没再多说感谢之类的话,怕小刘心里更压得慌,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回去好好上你的班,别让赵哥那边看出你今天不对劲。”

小刘用力点了下头,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快步走过去,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林晓一眼。林晓冲他摆了摆手,他这才拐过弯没了影。

林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段视频又点开看了一遍,特意把架子缺口那几秒停住,截了图。她转身往观察室走,脚步比来的时候稳当得多。手里这部手机现在装着的,不只是陈默发来的三个字,还有一段能替那三个字撑腰的东西。

第十章 婆婆的旧账

林晓回到急诊观察室门口,脚步忽然慢了下来。门虚掩着,里头传出周桂芬压低的嗓门:“赵经理,你等等,我跟你说句话。”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老赵站在床尾,两手插在夹克兜里,脸上那层堆起来的笑还没散。周桂芬背对着门,正把老赵往墙角让了两步,声音又往下压了压:“你刚才说那五万,是签了字就给,还是先给一半?”

老赵眼角往门口扫了一眼,林晓往墙边靠了半寸,没让他看见。“大姐,签了字当场给五万,剩下五万等出院结账的时候一次补齐,我老赵说话算话。”

“我不是不信你。”周桂芬把两只手搓了搓,“你看啊,陈默这刚换了房,首付掏得底儿掉,每个月房贷压着,这时候摊上这事……你那边要是能再添两万,我今天就做主让他把字签了,省得大家都麻烦。”

老赵没有马上接话,故意叹了口气,眉头拧起来:“大姐,这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上面还有公司。我顶多再……”他伸出两个指头晃了晃,又收回去,“这么着,我再给你争取两万,凑七万。但这话只能落在纸面上之前说,签了协议就是七万,多一分都没有了。你儿子那边,你得帮我劝劝,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别认死理。”

“他听我的。”周桂芬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改主意,“你放心,我当妈的说话,他还能不听?”

“那就这么定了。”老赵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往前递了一下,又缩回去,“我这儿有张卡,你先拿着,里头是两万,算我个人的诚意。等协议一签,公司那五万再走账。卡你先收好,别让孩子知道,省得他又多想。”

周桂芬伸手把那张卡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回头往床上看了一眼。陈默半靠着床头闭着眼,右腿的临时固定架搁在枕头上,眉头一直没松开。陈建国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手里捏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眼睛盯着外头的走廊,像是没在听。

林晓在门外站了两秒,推门进去。周桂芬一听见门响,手就往裤兜里塞,塞得太急,那张深蓝色的银行卡还露出小半个边,被她硬按了进去。

“妈,水打回来了。”林晓把纸杯搁在床头柜上,视线在婆婆的裤兜上停了一下,没马上问。

老赵笑着朝她点点头:“小林回来了?那行,你们一家人商量商量,我那边还有个会,先走一步。有事打电话。”他路过林晓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弟妹,手术要紧,别因为钱耽误了。”

林晓没搭这句话,侧身让他过去。等门重新合上,她才转过身来,看着周桂芬:“妈,赵经理刚才给了你什么?”

周桂芬的脸僵了一下,先是想装没听懂,又觉得兜里那东西硌得慌,索性掏出来往床头柜上一拍:“一张卡,里头两万,说是他个人的诚意。我想着,能多拿两万是两万,反正字一签钱就到手,手术费也宽裕了,往后康复还得用钱呢。”

“你跟他说了加钱的事?”

“我说了怎么了?”周桂芬把嗓子提起来,“你看这家里现在什么光景?房子刚换,手头就剩那点活钱,陈默这一躺,三个月五个月上不了班,房贷谁还?你一个人上班顶得住?我跟他多要两万,是给这个家往后退一步的地方。”

林晓压着声,一句一句往外递:“妈,你听我说。那五万也好,七万也好,他要的是陈默签一张不追究的协议。字签了,钱拿了,后头这条腿要是落下毛病,复查、康复、误工,全得自己扛。他现在给得痛快,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走正规的工伤流程,公司该担的比这多得多。”

“正规流程,正规流程。”周桂芬学着她的腔调,眼圈已经红了,“走流程走到猴年马月?你公公当年在厂里被机器咬掉半截指头,手续跑了小半年,最后赔的那点钱还不够买半头猪的。我吃过的亏,我能不知道?”

“就是因为吃过亏,才不能再来一回。”

“你这话什么意思?”周桂芬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我图什么?我图那两万块钱往自己兜里揣?我一把年纪了,成天跑医院伺候人,到头来还落个不会办事的名声。你们年轻人读过书,懂得多,你们自己弄去,我不管了。”

床上传来陈默一声闷咳。他眼睛没睁,手却在被子上抬了一下:“妈,别吵了。”

“我跟你媳妇说两句话,你躺着。”

陈建国把矿泉水瓶往窗台上一搁,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走路带点外八字,不紧不慢地走到周桂芬跟前,伸手把她胳膊一搭:“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话还没说完……”

“出来一下,我跟你讲两句。”陈建国声音不高,还是那个平常调子,手上却使了点劲。

周桂芬梗着脖子看了他两眼,到底没甩开,被他拉着出了门。门没关严,林晓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公公低低的声音,听不全,只抓住几个词:“孩子的事……你替他们做主……小半年……你自己算……”

那声音不大,不急,絮絮地说了一阵。中间周桂芬插了两句嘴,嗓门先高后低,最后彻底没声了。再后来是陈建国一句:“钱的事,让他们两口子拿主意。你当奶奶的,把孙子带好,把饭做好,比什么都强。”

走廊里静了下来。过了约莫一分多钟,门被推开,周桂芬先走进来。她脸上还挂着点气,可脚步没了刚才那股冲劲,在床尾站住,把裤兜里那张卡摸出来,搁在林晓面前的床头柜上,别着头说:“卡在这儿,你看着办。我回去熬点骨头汤,晚点让老头子送来。”说完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布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陈默那腿,该花多少花多少,别省。”

门关上了。陈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冲林晓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跟着出去了。

林晓拿起那张卡看了看,又原样放下。她走到床边,把掌心贴在陈默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没发烧。陈默睁开眼看她,嗓子有点哑:“我妈那人,心不坏,就是急。”

“我知道。”

“卡你别收。”

“我没打算收。待会儿赵经理回来,我还给他。”林晓把被子往他肩膀底下掖了掖,“你先把腿养好。外头的事有我在。”

陈默盯着她看了好一阵,伸手攥住她搭在床边的手,攥得挺紧:“我刚才听见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了。你说的对,我不能签。”他顿了顿,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个视频,小刘给你了?”

“给了。”林晓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给他看,“不光有视频,他还有赵经理在群里发的话。证据不多,但够用了。”

陈默看完那段三十秒的视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脑勺落回枕头上:“我那天爬上架子拍完,想着晚上回去就报给总部安全科,结果还没下班就出事了。赵老哥平时看着挺和气,真出了事,翻脸比翻书还快。”

“和气是假和气,翻脸是真翻脸。你现在看清了,不算晚。”林晓把手机收好,“你先闭眼歇会儿,我去缴费窗口把该办的先办了。押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管钱够不够,够用的。”

陈默应了一声,眼皮沉下去。林晓替他把帘子拉上一半,拎起自己的包往外走。经过走廊那头时,她看见周桂芬和陈建国并排坐在候诊椅上,婆婆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公公手里又捏着一瓶新的矿泉水。她没过去打扰,拐过弯,直奔一楼的缴费大厅。

第十一章 手术前的签字

林晓在一楼大厅的自助机前把住院号输进去,屏幕上跳出一串明细。她没急着扫码,先把清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手术费、麻醉、材料、床位、护理,分门别类列着,合计栏的数字比婆婆在电话里说的还高出两万。她心里默算了一下家里那张应急卡上的余额,够,但也就刚够,后面康复和误工的钱得另想办法。

回到骨科病区,值班医生正推着病历车查房。姓吴,四十出头,说话干脆,见林晓站在护士站边上,主动招手:“陈默家属?正找你们呢。”

“吴医生,我是他爱人。”

“明天上午第一台,八点进手术室,右胫骨粉碎性骨折,得做内固定。术前谈话和签字得今天办完。”吴医生翻开病历本,一项项往下点,“手术本身问题不大,但有几个事我得提前说清楚,你们家属心里有数。”

林晓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取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您说,我记一下。”

“第一,术后至少卧床六周,右腿不能负重。第二,康复期三到六个月,前三个月得有人全天照看。第三,费用这块,手术加住院,不含后期康复理疗,预计五到六万。如果骨头愈合慢或者有感染,可能还得往上走。”

“康复期的理疗大概什么价?”

“按疗程走,一个疗程十次,每次一百二到一百八不等。一般得做三到四个疗程。”

林晓飞快地输进去,又追问:“内固定的材料是国产还是进口?差价多少?以后取钢板算不算在上头?”

吴医生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料到家属问得这么细:“国产和进口差八千左右,取内固定是二次手术,费用另算,大概一万出头。你要是想用国产的,也能用,就是愈合期相对慢一点。”

“用进口的。”林晓没犹豫,“他年轻,以后还得跑工地,这个钱不能省。”

“行,那我把耗材单子一起开出来,你待会儿去窗口核对。”吴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两笔,“签字吧,签完我们好排台。”

护士递过来一沓纸,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输血同意书、自费项目知情书。林晓一张张看,看到麻醉同意书上那串风险提示,笔尖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到底还是落了笔。字写得稳,一笔一画。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林晓侧后方,探头看那沓单子:“五万多是吧?我跟公司汇报过了,先垫三万,回头走协议,剩下的公司再补。你签完字,我这就让人把钱打过来。”他笑着往护士站那边努了努嘴,“先救急,别耽误孩子手术。”

林晓把签好的单子理齐,递给护士,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几个护士和候诊的家属都能听见:“赵经理,垫三万我替陈默谢谢你。不过协议就不用提了。”

老赵脸上的笑顿了顿:“弟妹,这话怎么说的?”

“陈默是在工地上受的伤,上班时间、工作地点、干的是本职工作,这叫工伤。医疗费、停工留薪、伤残补助,工伤保险条例写得明明白白,该谁的责任谁承担,不用签什么私了协议。”林晓看着他,语速不快不慢,“公司该垫的垫,该报的报,我这边不会多要一分,可也不会拿协议把该走的路堵死。”

“哎呀,走工伤流程那多麻烦,材料报上去,审批下来少说几个月……”

“麻烦是麻烦,合规。”林晓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收回去,“赵经理,陈默那个视频我已经存好了。您现在把钱垫上,咱们按流程走,大家都省事。”

老赵的笑容彻底僵在那儿,嘴角还挂着最后一点弧度,眼睛却一点点沉下来。他往左右扫了一眼,旁边两个换药的护士步子明显慢了半拍,走廊那头有个拄拐的病人也扭着头看。他抬手松了松领口,干笑一声:“行,行,弟妹懂政策,那就按流程。我先去财务那边说一声。”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跟敲着地砖,比来时快了不少。

吴医生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老赵走远了,才低声说了句:“家属心挺齐,这就对了。”他拍了拍病历车,“明天早上七点半之前到护士站,别吃东西,水也别喝。”

“记下了。”

林晓回到观察室,陈默正靠着摇起来的床头喝水。她进门把缴费单往床头柜上一搁,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陈默放下杯子:“签完了?”

“签完了。明天第一台,八点。”

“赵老哥那边呢?”

“当着医生护士的面,我把话挑明了。”林晓把刚才的经过捡要紧的说了几句,“他脸色不太好看,但没翻脸。钱他说去财务办,我估计他得琢磨琢磨。”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搁下:“他这人最爱面子,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驳他,他肯定记着。”

“记着就记着。他记着,才知道咱家不是随便能糊弄的。”林晓把手术同意书翻出来,指着上面的条目给他念,“进口钢板,取的时候得二次手术,这些我都问清楚了。你只管配合医生,别的不用操心。”

“钱呢?我妈那卡你没收,押金交了多少?”

“三万我刷的应急卡,剩一万缺口等赵经理那边打过来正好补上。咱自己卡上还有底子,康复期的钱我回头跟公司预支一部分工资,够了。”

陈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辛苦你了。”

“少来这套。”林晓把单子收进包里,“你早点睡,明天一早得空腹。我回去收拾两件换洗衣服,顺路把妈熬的汤带来。”

她起身要走,陈默又叫住她:“晓。”

“嗯?”

“你刚才跟赵老哥说的那些,什么条例、什么责任,你什么时候弄明白的?”

林晓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出事了,我还能站着不动?一下午够我查的了。”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她靠着墙站了两秒,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第一台,骨科三室,帮我看一眼排台有没有变。

第十二章 夜里的一通电话

夜里十点多,急诊观察室的灯调暗了一半,隔壁床的老爷子刚打完止痛针睡过去,呼吸声沉得像是拉风箱。林晓把从家里带来的薄毯给陈默盖到腰上,又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了润嘴唇。

“麻药劲儿过去了吧?”她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声音压得低。

陈默右腿打着临时夹板,脚趾露在外面,动一下都牵扯着疼。他皱着眉点了点头:“下午那会儿像不是自己的,现在倒好,全是自己的了,一下一下往外蹦着疼。”

“疼就对了,说明神经没坏。”林晓把他的手攥住,“医生说了,今晚最难熬,明天上了手术台打了钉子,反倒比现在强。”

陈默嗯了一声,眼睛望着天花板,过了半晌才开口:“晓,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白天人多,我一直没得空。”

“你说,我听着。”

“出事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头。我上三号楼巡查,走的是外架那条马道,走到东头拐角,一抬头就看见外侧的横杆少了两根,正好在四层半那个拐弯的地方。”他说话慢,一字一句地往外捋,“那地方是斜道接平道的位置,人都得扶着走,横杆一少,脚下稍微滑一下就能出溜下去。”

林晓没插话,只把他的手攥紧了些。

“我拿手机拍了照,想着回头报到安全科。还没拍完,老赵从下面上来,隔着两层喊我,说那是验收前做样子挪开的,让我别管,说监理下午就到,看见照片反倒麻烦。”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验收更得按规矩来,少两根横杆,万一工人走过去脚底打滑,算谁的。”陈默说到这儿,喉结动了动,“他就不高兴了,说我是新来的项目经理,别太较真,这工地上的事不是书本上那一套。”

林晓皱起眉:“那他人呢?当时离你多远?”

“就隔着一层。我拍完照,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想下去找他当面说。刚转过身,上头就响了。”陈默闭了下眼,“钢管,起码两米多长,斜着砸下来的,正赶上我往右边让,要是没让那一下,砸的就是脑袋。”

观察室里静了几秒,隔壁床老爷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是谁动的钢管?”林晓问。

“应该是上面爬架上有工人挪料,没绑牢靠,滑下来一根。可那地方不该有料,验收前清场,料都得归堆码好。”陈默睁开眼看着她,“老赵心里有数,所以事后他没先叫救护车,先奔我兜里掏手机。”

林晓心头一紧:“他把手机拿走了?”

“我摔在地上,腿使不上劲,人还清醒着。他蹲下来扶我,一只手就往我工装兜里摸,说手机怕摔坏了,他先替我收着。”陈默嘴角扯了一下,那笑不好看,“我一把摁住了,跟他说我自己拿着。他还不撒手,我嗓门就大了,喊了两声,旁边几个工人围过来,他才松开。”

“那短信呢?”

“他把手一松,我就趁那点儿空,摸出来按了三下。”陈默看着她,“就三个字——给我带。打完屏幕就黑了,他那会儿推了我胳膊一下,手机脱手,摔在钢架上,屏碎得跟蛛网似的。”

林晓鼻子忽然一酸。她低下头,把脸偏开,装作去看床头柜上的水杯。

“我当时想的是,我一倒下,你妈那头肯定立马给你打电话,她那人遇事第一反应就是找人拿钱。老赵在边上站着,我要是打‘快带钱来’,你俩一准儿以为要现金,老赵再在旁边敲两句边鼓,你带着一万现金过来,顺手就填了他那个私了协议的坑。”

“所以你打的是‘给我带’。”

“对,带三个字就够了。你那么细的人,看见我发的消息跟平时不一样,肯定得多想一层。身份证、医保卡、咱家那张应急卡,这三样东西压在一起,你一样一样带过来。别给老赵现钱,卡刷的每一笔都有记录,他想赖也赖不掉。”

林晓抬起头,眼眶已经热了,可声音还稳着:“你就不怕我想岔了,真给你揣一万现金来?”

“怕。可我更怕你按老赵的意思来。”陈默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咱俩手上钱紧,一万块不是小数目。他要是拿了你的现钱,回头协议一签,咱再想反悔,他一句‘自愿的’就把门关死了。”

“那你直接打‘带证件卡别给钱’,多几个字也耽误不了几秒。”

“手机在他眼皮子底下,多打一个字他都能看见屏幕。三个字,他一眼扫过去还当是叫你带东西来医院,不会起疑。等你到了,一看就明白。”

林晓低下头,手指把薄毯的毛边一遍遍捋平。她想起下午在走廊上看见那条短信时的懵,想起自己跟婆婆打的那个电话,想起缴费窗口前攥着卡的那半分钟。原来那一串慌张里,藏着陈默摔在地上还能转出来的一个弯。

“你胆子也真大。”她声音有点闷,“腿都那样了,还有心思算计这些。”

“腿断了能接,钱给了就回不来,责任认了就更说不清。”陈默顿了顿,“我干工地这些年,最怕的就是人伤了理儿也丢了。老赵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能往前顶三步。”

林晓把眼睛擦了擦,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副平常口气:“行了,情况我全清楚了。你明早第一台手术,现在什么都别想,把觉睡好。明天上了台,麻药一打,你只管听医生的。”

“你回去路上当心。”

“我知道。”她把马扎往床边又挪近了点,没动地方,“我再坐一会儿,等你睡实了我再走。”

陈默看着她,忽然说:“晓,今儿楼下那出,我听护士念叨了。你当着那么多人跟老赵叫板,我媳妇儿真够硬的。”

“你少夸我。”林晓瞪他一眼,嘴角却翘了一点,“我硬什么,我是学你的。你不是说了么,干活儿可以,理儿不能丢。”

陈默笑起来,牵动了腿上的伤,又疼得嘶了一声。林晓赶紧松开手,站起来把被子给他掖好:“笑什么笑,睡觉。”

她拉开门,走廊的白炽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观察室的地砖上,长长的。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他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么一点没消下去的笑意。

门轻轻合上。林晓靠着走廊墙壁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手机,给苏敏补了条消息:老赵今天在场面上没翻脸,但他那个协议我一口回绝了。明天要是财务那边拖着不打款,你帮我盯着点,看他们到底走什么账。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回复,把手机塞进兜里,快步往电梯口走。夜里的医院楼道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一片。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这会儿松了半扣,可另外半扣还拧着——明天一早,手术、钱、老赵那边还不知要出什么招,哪一样都不能掉以轻心。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陈默说了,腿断了能接,理儿丢了找不回来。这话她记下了。

第十三章 老赵的算盘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林晓拎着保温桶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一个四十来岁,夹着个黑色手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抱着个文件夹,像是跟班。

老赵也在,正靠着走廊墙壁打电话,看见林晓立马收了线,脸上堆出笑来:“小林来了,正好正好。这位是咱们项目部的马经理,听说陈默伤了,特意赶过来看看。”

马经理伸出手,握得很客气:“陈太太,辛苦。我们公司对这次的事非常重视,今天来就是想跟陈默当面沟通一下,把后续安排定下来。”

林晓没急着推门,先扫了一眼那文件夹:“沟通什么?”

“就是事故的情况说明,走个流程。”马经理措辞很顺,“工伤认定那边需要当事人写一份经过,写清楚了,公司才好往上报。”

“写清楚是应该的。”林晓推开门,“进来说吧。”

病房里陈默刚喝完半碗粥,靠在床头,腿上的临时固定还没拆。他看见老赵身后这两个人,眉头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马经理把文件夹递过去,语气温和得像在商量团建方案:“陈工,你看,咱们都是自己人,这事谁也不愿意出。公司这边态度很明确,医药费全包,后续康复也管,这个你放心。就是这份情况说明,你按实际情况写一下当时怎么走的、在哪个位置,签个字,今天就能把款批下去。”

陈默接过那页纸,林晓从旁边探过头去看。

纸上已经打好了大半段,前面是时间地点,后面一句写着“本人未按项目部规定的巡查路线行进,行至三号楼外侧非指定区域时发生意外”。

林晓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马经理,这个‘未按规定路线’,规定路线是哪条?”

马经理笑了一下:“就是项目部定的巡查路线图嘛,墙上贴着的那种,陈工应该清楚。”

“我不清楚。”林晓说得很平,“我是家属,我只问一句,那条路线图有没有书面文件?有没有陈默的签字确认?今天能不能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马经理翻了下文件夹,抽出一张复印纸:“这是现场公示的路线图照片,项目部办公室墙上一直贴着。”

林晓接过来,看了不到十秒就放下了:“这张照片拍的是办公室内墙,图上的日期是今年三月。可陈默昨天跟我说,三号楼外侧的脚手架从上个月开始就在改,改完之后通道位置变了。请问变更之后的路线图在哪儿?”

马经理顿了一下,侧头看老赵。

老赵马上接话:“变是变了一点,但大体位置没动,老工人心里都有数。”

“心里有数”这四个字一出来,陈默在床头上开了口,声音不高,可很清楚:“赵工,我心里要是有数,就不会走到缺横杆的那一段下面去。三号楼东侧的防护网拆了两天,横杆少了三根,我拍了照要上报,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马上验收,让我别管。”

老赵脸色没变,可嘴角那块肉绷了一下:“陈默,话不能这么说,我那是让你先别急着报,验收前统一整改,这都是常规操作。”

“常规操作就是缺着横杆让人等验收?”

“行了行了。”马经理抬手压了压,“咱们不是来吵架的。陈工,这份说明就是个格式文本,具体措辞可以商量。你要是不认同‘非指定区域’,咱们改成‘在新调整区域巡查时’,这样总行了吧?”

林晓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不显:“改三个字,本质没变。这份说明只要签了字,就等于陈默自己认了操作不当,到时候工伤认定打成‘本人过失’,医药费走不走公司账都得另说。马经理,我说得够明白吗?”

马经理脸上那层职业性的笑意收了一点:“陈太太,你这就想多了。公司是正规企业,该负的责任不会推。”

“那就好。”林晓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屏幕朝上放在床头柜上,录音界面亮着,红色的圆点一闪一闪,“咱们刚才说的,包括那份说明原文、路线图照片、赵工承认横杆缺失,都录在里面了。既然公司正规,这些话谁也不用怕被听见。”

病房里静了两三秒。

老赵坐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小林,你这是干什么?咱们谈事呢,录什么音啊。”

“谈事就不能录?”林晓看着他,“我丈夫躺在这儿,你们拿着一份替他把责任认了的纸让他签字,我录下来留个底,过分吗?”

马经理把那页说明慢慢收进文件夹,动作不急了,眼神变了:“陈太太,你这么弄,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我们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

“诚意就是把责任往伤者身上推?”林晓说完这句,余光瞥见病房门口站着个人,缩着脖子想走,又迈不动步子。是小刘。

“小刘。”林晓叫了一声,声音反倒缓下来,“进来坐。你在现场,昨天的事你看得最清楚,正好马经理在这儿,你帮着说两句。”

小刘整个人僵在门口,脸一下白了。老赵回过头去,眼神像钉子一样扎过去。

“赵工别这么看我,我……我就是路过。”小刘往后退了半步。

“路过也是证人。”林晓不给他退路,“你昨天跟我说什么来着?脚手架横杆缺了,你检查记录上写了没有?”

小刘喉咙动了动,眼睛在老赵和林晓之间来回扫。最后他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写了。我那天上午就发现三号楼东侧少了三根横杆,检查记录本上记了,也跟赵工口头报过。赵工说验收前再补,让我先别往上报。”

老赵腾地站起来:“小刘!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负。”小刘梗着脖子,声音还是抖的,可到底没再缩回去,“记录本就在项目部柜子里锁着,谁要看我去拿。”

马经理把文件夹在膝盖上磕了两下,侧过脸去看老赵,那眼神里已经没刚才的客气了。

老赵原地转了个圈,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到底没挥出什么名堂来,最后硬生生挤出一句:“马经理,这个……这都是底下人沟通没到位,整改的事我回头肯定补上。”

“补不补是后话。”林晓把手机收起来,录音还在继续,“眼下这份说明,我不会让陈默签。医药费和手术费按工伤走,公司该出的出,该报的报。至于巡查路线变更有没有书面通知、防护缺失谁负责,这些你们内部查清楚了,给个书面答复。查不清,我就把今天这些录音和证人的话交到该交的地方去。”

马经理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回胳膊底下,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林晓,最后说了一句:“情况我回去如实反映。手术先做,钱的事今天上午财务会安排。”

他先出了门。老赵磨蹭了两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对陈默说:“陈默,咱们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媳妇儿火气太大,事情弄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陈默看着他,只回了一句:“赵工,我腿断了,人没傻。谁弄僵的,你心里清楚。”

老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扭头跟了出去。门一合上,小刘整个人像泄了气,靠着墙滑了半步,嘴里嘟囔:“林姐,我今天算是把赵工得罪透了。”

“你没做错事,得罪谁都不亏。”林晓给他倒了杯水,“检查记录本的事,你盯紧点,别让人动了。”

小刘接了水,胡乱灌了两口,点头出去了。

陈默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一晚上没睡,就想着怎么对付我,结果被你几句话给掀了桌子。”

“别高兴太早。”林晓把保温桶拧开,粥还温着,“他说财务今天安排,我不见钱到账,心里不踏实。还有那本记录本,小刘一个安全员,万一扛不住老赵的压力把东西毁了,这盘棋还得重摆。”

“那你看怎么办?”

“我让苏敏帮我打听财务那边走款的流程,中午前要是没动静,我直接去找他们公司管安全的负责人。”她把勺子递到陈默手里,“你只管一件事,好好养腿,上了台把医生的话当圣旨听。”

陈默接过勺子,看着她:“晓,昨天夜里你回去,睡了几个小时?”

“仨小时。”林晓也没瞒他,“多了睡不着。你这一住院,我倒成了全家的主心骨了。”

“本来就是。”陈默低头舀了口粥,“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

林晓没接这话,扭脸去看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楼下小花园里有护工推着轮椅晒太阳,日头照在玻璃上,亮堂堂的。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可这会儿,她比昨晚踏实多了——话已经摆到了桌面上,证据在手机里,证人在门口站着,剩下的就是一件一件办。

第十四章 证据摆上桌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陈默舀粥的动作慢下来,忽然问:“你刚才说录音,什么时候开的?”

“进门之前。”林晓没打算瞒他,“马经理说是项目经理,我就多留了个心眼。这种场合,嘴上说的转头就能不认,留个响儿保险。后来小刘一开口,老赵那几句,全在里头。”

陈默把勺子放下,认真看了她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网上翻帖子翻来的。去年咱们楼下小两口跟装修公司扯皮,我帮着看了几天材料。”林晓把保温桶的盖子扣好,“再说了,你那个短信只写‘给我带’,三个字,我路上翻来覆去琢磨了一路。等到走廊里看见老赵那副笑模样,心里就有数了。一个包工头比家属来得还快,张嘴闭嘴让你别耽误手术,听着像是好事,细想全是往签字上引。”

“他今天带那个马经理,是想让我以为公司出面了,我签了是跟公司签。”陈默皱着眉,“其实那个马经理我在项目例会上见过一次,叫什么我都没印象,八成是他们自己那边管材料的。”

“所以那一页纸更碰不得。”林晓说,“签了等于你自己承认没按路线走,白纸黑字,事后再去掰扯,人家两手一摊,说你认过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桂芬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和豆浆,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她看了看床上的陈默,又看了看林晓,语气不像昨晚那么冲了:“我在门口都听见了几句。晓啊,那个录音……真行?”

“妈,录音是个凭证,不是吓唬人。真到讲理的地方,人家认的就是这些东西。”林晓接过包子,把一个掰开递给陈默,又给周桂芬搬了凳子。

周桂芬坐下,嘴动了动,到底没忍住:“那你说,钱的事咋办?我昨天晚上凑的那两万,已经交到窗口了。老赵送来的那五万还在你爸那儿搁着,就在袋子底下压着,一晚上没敢挪地方。”

“原封不动还回去。”林晓说得很干脆。

“还?”周桂芬身子往前探了一截,“那是他自己送来的,又不是咱们要的。先收着,回头医药费扣出来剩多少再退,不行?”

“妈,他那五万块是带着条件的。收了,后面就说不清哪笔是赔偿哪笔是借款。”林晓把豆浆插上吸管放到婆婆手边,“手术费、住院费谁来出,得有个纸面说法,钱怎么走也得有个顺序。咱们先把他送的钱退干净,再让他按工伤的规矩把钱交到医院账上。该走哪条腿走哪条腿,一步不乱。”

周桂芬抿了口豆浆,半天唔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听着是有道理,可我心里没底。人家好歹是个老板,真甩手不管了,陈默这腿……”

“他甩不了。”林晓把手机放到小桌上,屏幕朝上,“妈,我给你听听,你看看他敢不敢不管。”

老赵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一句一句往外冒。周桂芬起初还板着脸,听到“验收前再补”,手指头攥紧了豆浆杯;听到小刘说检查记录本上早就记了,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听到最后老赵那句“你这媳妇儿火气太大”,她“咦”了一声,扭头去看陈默:“这是老赵说的?当着你们面说的?”

“就刚才。”陈默点点头。

周桂芬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下来了,慢,但是沉:“我昨天还当他是好心人,一口一个嫂子叫得热乎,又是垫钱又是找人。合着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顿了顿,扭脸看林晓,“那我昨晚还跟他讨价还价想多要两万,这不是让人看笑话了吗?”

“妈,那是你心疼陈默,怕费用不够。”林晓说得平和,“钱上谁不紧。可这事不是多两万少两万的问题,是往后他这腿好不利索、复查要几回、误工要多久,这些账得有人兜着。先例一开,后面全是窟窿。”

周桂芬低头想了想,叹了口气:“行,我不添乱了。五万块钱你爸看着呢,你说怎么退就怎么退。”

正说着,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刘探进半个脑袋,看见周桂芬在,又缩回去半截,被林晓叫住了:“小刘,进来。正好有事托你。”

小刘挪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旧的塑料文件袋。“林姐,我趁赵工去开会,把检查记录本那一页复印了。原件还在柜子里,我暂时没动,复印放我柜子最底下压着。”他把文件袋递过来,手指头上还蹭着复写纸的蓝印子。

林晓接过来翻了翻,日期、部位、缺失数量、报告对象,写得清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口头报赵工,待补。她把复印件收好,问小刘:“柜子的钥匙谁还有?”

“项目部就我有。可那柜子平时谁都能开,赵工自己的东西也往里搁。”小刘挠了挠头。

“那你就当没有这复印件,该上班上班,赵工问起来只说昨天是急糊涂了,让他别往心里去。”林晓把声音放低,“原件他要是去拿,你就说记不清放哪儿了,拖两天。这两天够用了。”

小刘连连点头,又看了一眼陈默:“陈哥,我这人胆小,昨天站门口腿都软了。可你那天拍视频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呢,你没冲上去逞能,就是举着手机一步一步退。我不说句话,往后这工地谁还敢吭声。”

陈默朝他偏了偏头:“谢了。你记着,该报的报,该留的留,你没做错事,别自己先矮下去。”

小刘眼眶热了一下,摆摆手走了。

周桂芬这半天没插话,等门关上才问:“这个小刘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看后面。他把复印件放出来,起码现在站咱们这边。”林晓把复印件折好夹进自己的记事本,“妈,还有一件事得说在前头。等会儿老赵那边要是来人退钱,你跟我一起出面,态度放平,话由我说,你点头就行。”

周桂芬应了一声,隔了会儿忽然说:“晓啊,昨晚我在电话里喊你拿钱,嗓门大了,你别记着。当时心里乱,就想着手里钱越多越踏实。”

“妈,我没记着。”林晓笑了笑,“换了我是你,儿子在工地躺着,我比你还乱。”

陈默在旁边插话:“行了,你俩别互相检讨了。我腿还搁这儿断着呢。”

周桂芬嗔他一眼:“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嘴上这么说,脸上那层紧绷已经松了。

十点刚过,走廊里响起皮鞋声。老赵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财务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张单子。老赵脸上还挂着笑,只是笑得不怎么自然,看见小刘不在,先问了一句:“那个小年轻呢?”

“回去了。”林晓把记事本合上,站起来,“赵工,钱的事咱们今天说定。五万现金你拿回去,按工伤流程,你把手术费和住院押金直接交到医院账上,票据我们留存。误工费、后续康复费按规矩另算,先写个书面承诺。”

老赵脸上的笑纹僵了一下,扭头看陈默:“陈默,你看你媳妇这个法子……”

“我听我媳妇的。”陈默说。

老赵站了半天,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只听见“行”“知道了”几个词。挂了电话回来,他搓了搓手:“成。账上的事我们公司直接对医院,今天就办。误工费那个,等保险公司核了再补,我写个字据。”

林晓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纸,又递过笔:“你写。”

老赵看了那页纸一眼,像看什么烫手的东西,到底还是接过去,一笔一画写了承诺,签了名,按了指印。

周桂芬从床底下把那个装钱的袋子提出来,搁到老赵手边:“赵老板,钱你点清楚,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老赵捏着袋子掂了掂,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陈默,你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难缠。”

“难缠总比躺平强。”林晓接口,“赵工慢走,单据下午我们等。”

第十五章 手术灯亮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推着移动床来接陈默。林晓把病历袋、片子、押金单一样样点清楚,跟在床边往手术室那层走。陈建国拎着两个保温杯,周桂芬攥着一包纸巾,脚步碎,跟得紧。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把床往里推,陈默抬手朝林晓比了个手势,下巴一点,意思是放心。林晓点点头,没说话。门合上,顶上那盏灯亮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陈建国把保温杯搁在长椅扶手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周桂芬没坐,走到门边朝里张望了两回,玻璃后面什么也看不见,才退回来挨着陈建国坐下。

林晓在另一头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记事本摊在腿上翻了一遍。押金单、老赵的承诺书、小刘的复印件、视频截图,一样样对着光照过去,确认都在。

周桂芬坐了一会儿,忽然挪过来,一伸手拉住林晓的手。她手背上老年斑清清楚楚,手心却烫得很。

“晓啊。”周桂芬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我在病房里喊你、催你,话赶话说得不好听。还有夜里我给老赵打电话那事,我后来想明白了,是我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林晓侧过脸看她:“妈,你是心疼陈默。我知道。”

“心疼归心疼,话不能那么说。”周桂芬抿了抿嘴,“我教了一辈子书,到自家事上倒不会说话了。你大老远拎着钱跑过来,先问伤情再问责任,一句难听话没冲我撂。我心里有数。”

“咱们一家人,遇事哪能句句周全。”林晓把手反过来覆在她手背上,“你垫那两万,我问过护士了,回头一并开票。钱的事你别挂着。”

周桂芬眼眶红了一圈,拿纸巾按了按,又坐回去。陈建国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开口:“都少说两句,手术还没完呢。”话是这么说,他把自己那个保温杯拧开,递到周桂芬手边,“喝口水,稳一稳。”

十点半左右,走廊那头来了个穿夹克的,腋下夹着个信封,东张西望。林晓认出是老赵手下那个财务。对方也看见了她,走过来,把信封递上,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林女士,赵工让我把这个还过来。昨天那个五万,我们赵工一分没动,原数退回。您点一下。”

林晓接过来,没拆,只捏了捏厚度,递回给那人:“现金我不点,你们回去自己点。昨天说的账上走,要是不走账,这钱我们也不收。赵工写的承诺书在我这儿,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医院入账的底单。”

财务脸上有点挂不住,赔笑说:“一定一定,赵工已经在办了。”

“那就等底单。”林晓把信封推回去,“东西你拿好,走廊里人多,别搁我们这儿。”

那人揣回去,讪讪地走了。

周桂芬在旁边看着,等门一关,轻声说:“搁昨天,我准得把这钱先攥手里,心里才踏实。”

“今天不用攥了。”林晓说,“该他的账跑不了,不该咱们拿的一分不多要。”

周桂芬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把林晓的手拍了拍。

不多会儿,苏敏从走廊拐角出来,白大褂敞着,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看是趁空档出来的。她冲林晓招招手,两人走到稍远几步的窗边。

“问清楚了。”苏敏压低声音,“排的是第一台,主刀就是骨科主任亲自上。老主任做这种复位做了几十年,你放宽心。手术室里的护士我也打过招呼,有情况第一时间递话出来。”

林晓点点头:“谢谢。”

苏敏看一眼长椅上的两位老人,又添了一句:“我刚从护士站过,看见老赵的转账单了,押金补齐,另外多打了一笔备注是术前检查费。这人这回是认了。”

“不是认了,是证据摆在那儿,他不敢不认。”林晓说。

苏敏笑了笑:“反正你们稳住就行。我回去了,有事打电话。”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周桂芬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婆婆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林晓回头看了一眼,周桂芬正跟陈建国小声说着什么,手里那包纸巾还没拆。

时间一点点过去。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偶尔有推车经过。周桂芬起身走了两趟,又在手术室门外站定,隔着玻璃朝里望。陈建国把她拉回来一回,第二次就没拉了,只跟着站在她旁边。

林晓没起身,眼睛盯着那盏灯。脑子里过的是昨晚陈默跟她说的话:三号楼外侧少两根横杆,他是退着拍的视频,一步一退,退到安全通道口才按停。她闭了闭眼,把那几帧画面压下去。

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灯灭了。

走廊里三个人同时站起来。门开了,主刀医生先出来,摘了口罩,露出半张脸:“家属在?”

“在。”三个人一块应声。

医生说:“复位顺利,骨头对得挺齐,碎的那两小块也固定住了。没伤着血管和神经,这算运气好。先送观察室,观察两三天没特殊情况就转普通病房。后面康复要跟上,该练的时候别怕疼。”

周桂芬听到“顺利”两个字,眼泪就下来了,也顾不上擦,只对着医生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大夫”。陈建国把她往旁边带了带,自己也朝医生点了点头,喉咙里应了一声。

林晓问了一句:“医生,后面康复大概什么周期?”

“看恢复,年轻人底子好,但也别急。一个月复查,三个月再看负重。”医生说完,又看了一眼病历,“就这个情况,没事了。”

门里把陈默推出来,人还睡着,右腿裹得厚厚实实,脸色有些白,但呼吸平稳。周桂芬凑过去,轻声喊了声“默默”,没敢碰他,回头问护工能不能跟着推。护工说家属可以跟到观察室门口。

往观察室走的时候,周桂芬忽然放缓脚步,等林晓跟上来,低声说:“晓啊,今天多亏你。”

“妈,今天多亏陈默自己稳。”林晓说,“他退着拍视频那几步,比什么都管用。”

周桂芬看了一眼推床上儿子的脸,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陈建国走在最前面,替他们挡着来往的人,背影宽厚,一声不吭。

到观察室门口,护工说只能留一个人。周桂芬推了林晓一把:“你进,你看着他我心里踏实。我跟你爸在楼下等着,有事打电话。”

林晓没推辞,叮嘱了一句:“楼底下有食堂,你们先吃口热的。”

看着老两口进了电梯,她才换好探视证,掀帘子进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陈默还没醒,手搁在被子外面。林晓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自己也靠着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第十六章 工地上的整改单

术后第三天,陈默精神头回来了些,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能自己端杯子喝水。林晓请了半天假,上午在家熬了锅山药排骨汤,用保温桶提到医院,进门就看见小刘坐在床尾凳上,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像来做检讨的。

“嫂子。”小刘站起来,拘谨地点头。

“坐你的。”林晓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气腾起来,陈默伸脖子闻了闻,说香。

小刘看一眼陈默,又看一眼林晓,吞吞吐吐:“默哥,总部那边……昨晚给我打电话了,问得挺细。我把视频原件交上去了,还有那天拍脚手架的几张照片。”他顿了顿,声音放低,“我说了是谁让删的。”

陈默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把汤往嘴边送。

林晓舀了一碗递过去,顺口问小刘:“公司怎么说?”

“今天估计来人。”小刘搓了搓手,“安全科那边连夜查了三号楼的架体,说横杆少了不止两根,转角那边还有三处连墙件松动。整个外架都得停用重搭,工地作业面也暂停了。”

陈默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老赵知道了吗?”

“知道。”小刘苦笑,“昨晚在项目部拍的桌子,闹到半夜。今天一早总部下的整改单,他工地停了,人也被叫去开会。听说整改单上写的是‘重大安全隐患,停工限期整改,验收合格方可复工’。”

林晓把这话记在心里,没多问。她给陈默夹了块排骨,自己也盛了小半碗。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走廊上有推车轱辘响。

九点多,门口进来两个人,穿深灰色工装夹克,胸前别着公司总部的工牌,一个姓吴,安全科副科长,一个姓郑,工程管理部的。两人先跟陈默握了手,又朝林晓点头,说是来了解情况,也代表公司表个态。

吴科长说话实在:“视频我们看了,拍得很清楚。三号楼外侧脚手架防护缺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项目部日常巡查记录对不上,查了施工日志,有几天的巡检签字是补的。这种问题在总公司这边属于红线。”

郑部长接过话:“陈经理这次受伤,公司认定为工伤,医药费、康复费全额走工伤流程,工资待遇按原标准发。老赵那边我们下了整改单,工地停工,什么时候整改验收通过什么时候复工。”

陈默靠在床头,听完问了一句:“三号楼那个架体,是整栋外架都拆了重搭,还是局部补?”

郑部长顿了一下,说安全科的意见是整栋外架都停用复核,“三号楼有三十来层,每层都查过,你拍的只是其中一段,但不能保证别的地方没有问题。”

“那就整栋重来。”陈默说得很平,“不能因为砸的是我,就只把砸我的那段补上。架体是整体受力,一处的毛病牵连一片。”

吴科长点头记下,又说:“还有一件事,老赵今天下午过来,当着我们的面给你道歉,赔偿的事也要有个书面承诺。你这边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林晓这时候开口了:“书面的东西,写清楚几件事。医疗费按实际发生结算,后续康复费用一并走工伤,不能只给一笔钱签个字就算了。另外,事故原因要写明是防护缺失,不是他说的什么操作不慎。这个措辞不能含糊,我们家属认这个理。”

吴科长说行,道歉加承诺书,条款可以按林晓说的来。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伤情恢复的情况,便起身走了。

小刘送到门口,回来时脚步有点飘,脸上绷不住欢喜:“默哥,嫂子,总部安全科说让我过去跟着学一段时间,说是帮忙整理各工地的巡检问题台账。”

陈默看他一眼:“你自己愿意去?”

“愿意。”小刘声音都亮了些,“原来在工地,发现问题也不敢深说,这回算是看明白了,该留的证据留好,该报的报,藏着掖着最后害的是人。”

林晓收拾碗勺,插了一句:“你那天删视频的手停住了,这就比什么都强。”

小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说了句“我明天再来”,便走了。

下午三点,老赵来了。这回他没拎东西,身后跟着吴科长。进门的时候脸上挤出点笑,可嘴角绷得紧。他站在床尾,先咳了一声,才开口:“陈经理,那天的事,是项目部安全防护没做到位,我负主要责任。我跟你当面赔个不是。”

陈默没立刻接话,看了他两秒:“老赵,你跟我赔不是,我接受。但三号楼那架子,你得跟工地上几百号人说清楚,那上面的活儿不是靠运气干的。这回砸的是我,下回砸的是谁?”

老赵脸色不太好看,喉咙里嗯嗯应了两声,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承诺书递过来。林晓接过去,逐条往下看。医疗费用、康复费用、停工留薪期待遇,条条写明白了。最后一行写的是:“本次事故系安全防护缺失所致,项目部承担全部责任。”

林晓看完,把承诺书转给陈默。陈默扫了一遍,说可以,又让林晓收好。

老赵签了字盖了章,吴科长也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名。走的时候老赵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陈经理,工地那边整改,我盯。”

“你盯不盯得住,验收的时候见。”陈默说。

等门关上,林晓把承诺书折好装进包里,又拿手机拍了张照存底。陈默看着她做这些,忽然笑了一下:“你比我们安全科还细。”

“细一点不亏。”林晓把包放好,坐下给他剥了个橘子,“等你能下地了,三号楼那架子估计也拆得差不多了。你要回去看就看,别急着上架体。”

陈默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嘴里,说:“我不上架体,我就在底下看着。整改单是下了,可整改到什么程度得有人盯。三号楼那个位置靠马路,人来人往,隐患留在那儿,我心里不踏实。”

林晓没拦他,只说:“到时候我陪你去,你站远处指点,我替你拍照。”

“成。”陈默应得痛快。

窗外天阴着,病房里的灯开着,照得人暖。陈默把剩下半个橘子塞给林晓,说你也吃。林晓接过来掰开,一瓣一瓣码在小碟子里,两个人就着排骨汤的余温,把那个橘子分完了。

第十七章 回家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林晓一大早就到了医院,办手续、取药、把住院期间攒下的单据一张张理好装进文件袋。陈默坐在床边等她,右腿还打着石膏,人却比前些天精神多了,头发也洗过,是小刘昨天来帮着用湿毛巾擦的。

“东西都齐了?”陈默问。

“齐了。药单、出院小结、复查预约单,还有你那份承诺书的复印件。”林晓把文件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一样没落。”

陈默笑:“你说这话的口气,跟我妈点行李似的。”

“你妈妈点行李也没我准。”林晓弯腰把轮椅推过来,“来吧,陈经理,上车。”

陈默单脚蹦过去坐下,被林晓推着出了骨科病房。走廊里遇上查房的苏敏,她拿手里的病历本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回去少动,石膏别沾水,骨头长不服帖,回头有你受的。”

“听苏护士的。”陈默举了下手,像投降。

车是老赵那边按承诺书派的,一个年轻司机,帮林晓把陈默扶上后座,又把折叠好的轮椅塞进后备箱。一路上陈默靠窗坐着,看外面的街景,说在医院躺了这些天,看见红绿灯都觉得亲切。

到家是上午十点多。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林晓提前收拾过,客厅里专给陈默腾出了一条道,哪里也不挡着。卧室床边放了张小桌子,水杯、药盒、手机充电线都摆得伸手就能够着。

陈默被安顿在床上,靠着枕头长出了一口气:“还是家里舒坦。”

林晓把药按顿数分好,一样一样码进小药盒,嘴里说:“舒坦归舒坦,可别想着下地乱走。医生说了,头半个月除了上厕所,腿不能吃劲儿。”

“我知道。”陈默看她分药分得仔细,忽然说,“那天你在医院,是不是从我发那条短信就觉出不对了?”

林晓手上没停:“你那条短信就三个字,给我带。我第一眼以为你是让我带钱,第二眼就觉得不对。你平时发消息,句号都打得规规矩矩,什么时候这么省过字?”

“当时腿砸在那儿,手机屏幕也裂了,能按出三个字是三个字。”陈默说着,语气里有点无奈,“我其实想打‘给我带身份证医保卡银行卡’,打到一半屏幕彻底黑了。就这三个字发出去了,我还在想你能不能看懂。”

“没看懂。”林晓把药盒扣上,回头看他,“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要钱。你妈妈电话里也这么说,让我赶紧带着钱过去。我到了医院先去缴费窗口问,人家说押金三万,你妈妈垫了两万,差一万。我正准备交,你那条短信就进来了。”

陈默听着,笑了:“然后你就没交?”

“没急着交。”林晓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把你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想越不对。你出事这么大,手机要是还能用,怎么也得给我多打几个字。短到只剩三个字,说明要么手指不方便,要么不方便明说。再加上小刘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那个样子,我心里就有数了。”

陈默抬起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这脑子,比我那安全科的台账还清楚。”

“清楚什么,还不是被你逼的。”林晓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笑了,“你这条短信要是再多两个字,我就不用一路猜到医院。以后记住,发消息不能只发三个字。哪怕多发一个字,给我带证件,带钱,带什么,说清楚。三个字,谁知道你要带的是包子还是被子。”

陈默笑出声,扯得腿跟着一动,赶紧哎哟了一声收住。缓过劲儿来说:“行,以后有事我直接打电话,不打字了。说不清就喊你一声,你问,我答。”

“这还差不多。”林晓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温水,“你先歇着,中午想吃什么?你妈妈说来送排骨汤,我估摸着快到了。”

话音没落,门铃就响了。

林晓去开门,周桂芬提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外,胳膊上还挂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先探头往卧室方向看,嘴里问:“默儿到家了?精神不?”

“精神着呢,在里头跟我要包子吃。”林晓接过保温桶,“妈你换鞋。”

周桂芬换了拖鞋,先不进卧室,在客厅里站定了,拉着林晓的手,声音比平常低了半度:“晓啊,那天在医院,妈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我是看见默儿躺那儿,脑子就乱了。后来你拦着老赵那份协议,我心里其实是不痛快的,觉得你较真耽误事。可回过头一想,要不是你较真,那五万块钱往桌上一摆,我一糊涂就签了,往后康复的钱谁管?默儿这条腿要是落下毛病,我上哪儿哭去。”

林晓被她说得有点不自在,把手抽出来,帮着把保温桶放桌上:“妈,那天谁摊上这事都得慌。你心疼陈默,我心里明白。那五万块钱看着不少,可医疗费结完,后面康复、复查、停工这些,根本撑不住。老赵要的是签个字了事,咱们要的是把腿治好,不是一回事。”

周桂芬点头,点得很用力:“心细,还是你心细。我跟你爸在家里说起来,你爸就一句,说这事儿听晓的没错。我还不服气,现在服了。”

卧室里陈默听见了,提高声音喊:“妈,你服什么了?”

“服你媳妇!”周桂芬走过去,站在床边打量他,“行,气色不差。汤我炖了一上午,一会儿晾温了你喝两碗。”

陈建国跟在后面进来的,手里提着个工具袋,进门没急着坐,先往阳台去了。阳台上那几盆花好久没人管,吊兰的叶子耷拉着,一盆茉莉也蔫头蔫脑。陈建国蹲下去,一盆一盆看过,回头冲客厅说了句:“花都快干死了,你们俩这日子过的。”

谁也没接话,他自己从工具袋里摸出把小铲子,开始松土。

客厅里周桂芬把汤盛出来,摆在林晓面前一碗:“你先喝,他得晾着。”又把自己那碗推开,压低声音说,“晓啊,我还想问一句,老赵那边承诺书签了,钱真能到位?别是今天签了明天拖。”

林晓说:“承诺书写了付款节点,医疗费出院结一次,康复费用按季度走工伤报。他拖,我拿着承诺书找公司总部安全科,他们那边有台账,拖了就得说明原因。再说了,三号楼还在整改,他工地的活儿没验收,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花样。”

周桂芬听完,像是了了一桩心事,长长地舒了口气。

阳台上陈建国把吊兰挪到有光的地方,又给茉莉浇了水,拍拍手上的土,进了屋,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他没急着喝汤,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林晓一眼,说了一句:“一家人,遇事得往一处想。你妈妈那天要签协议,我心里就不赞成,可当着外人我没驳她。现在事情了了,往后家里有大事,先商量,别各拿各的主意。”

周桂芬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不也是急的嘛。”

“急也不中。”陈建国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了半句,“往后听晓的。”

陈默在卧室里喊了一声“爸”,笑得直咳嗽。林晓赶紧过去给他顺背。陈默抓了抓她的手,小声说:“听见没,往后听你的。”

“少贫。”林晓把枕头给他扶正,“腿好了再说往后的事。”

窗外太阳正好,照进客厅来,把地板上那条陈默专用的“通道”照得亮堂堂的。周桂芬端着汤碗凑过去,跟陈建国并排坐在沙发上,两口子小声说着什么,说完了周桂芬又起身,去厨房看那锅还剩多少汤。林晓坐回床边,陈默已经有点犯困,眼睛半眯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小刘来,让他带一下整改台账的复印件,我看看……”

“睡你的觉。”林晓把薄毯给他掖好,“台账跑不了。”

陈默嗯了一声,很快就睡沉了。林晓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两个忙了一上午的老人,心里那根从接到电话起就一直绷着的弦,到现在才算真正松下来。

第十八章 复查那天的短信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默从最初只能躺着,到后来能扶着助行器在客厅挪几步,再到能自己拄拐去阳台看陈建国养的那几盆花,林晓一天天看在眼里,心里那本账也一天天松快下来。

复查这天是周三,林晓特意跟公司请了半天假。早上出门前陈默在玄关磨蹭,一会儿说拐杖底下那块胶皮该换了,一会儿又说医保卡是不是放在车里。林晓靠在门框上等他,也不催,就看着他笑。

“你笑什么?”陈默被她笑得有点发毛。

“我笑你现在出门比我还啰嗦。”林晓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走吧,再磨蹭拍片排不上号。”

去医院路上陈默坐在副驾,右腿伸得笔直,拐杖横在后座。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市二院门口才开口:“你说医生今天能不能给个准话?”

“什么准话?”

“就……到底什么时候能脱拐。”他声音放低了点,“工地上整改单下来了,老赵那边停工到现在,我心里挂着。小刘前天发消息说,安全科那帮人天天去查,查得挺细。”

林晓把车拐进医院停车场:“你先把腿长好,工地上少你一个项目经理,天塌不下来。再说了,老赵停工是因为他该停,跟你腿好没好没关系。”

陈默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自己嘀咕一句:“道理我懂,就是心里不踏实。”

骨科门诊在三楼,候诊区坐满了人。林晓让陈默找个位置坐着,自己去挂号和交费窗口排队。排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正低头翻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又在看小刘发来的工地消息。

拍片在二楼。林晓陪他过去,护士在门口拦了一下,说家属在外头等。陈默把手机和外套都递给林晓,顺手把医保卡也塞进她手里:“你拿着,省得一会儿找不着。”

“行,我在这儿等你。”

陈默拄着拐进了拍片室。林晓在外头的塑料椅上坐下,把他的外套搭在膝盖上,手机和医保卡搁在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过去,有人拎着片子袋小跑,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食堂飘上来的饭味。

陈默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林晓本来没打算看,可屏幕上弹出来的提醒就横在那儿,她低头扫一眼,想不看都难。是一条提前设好的日历提醒,字不大,内容却清清楚楚:今天复查,给她带早饭。

她愣了一下,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提醒详情写着:包子铺那家,菜肉的,豆浆不加糖。底下还有一行备注:她早上不爱吃甜的,别买错。

林晓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走廊里的嘈杂声好像一下子退远了。她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傍晚,急诊走廊里那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给我带。当时她翻来覆去琢磨,跟婆婆说这不像陈默平常发消息的风格,一定是有什么不方便明说的。后来谜底揭开,他是让她带身份证、医保卡、应急银行卡,一字没多写,一个标点没加。

她那时候以为陈默是疼得没力气多打字,或者手机快没电了。现在对着屏幕上这条提前设好的提醒,她忽然明白过来:陈默不是不会发长消息。他发那条三个字短信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只有最要紧的那件事,把能救急的东西一样一样塞进三个字里,没工夫讲究措辞。平常呢,连买早饭这种小事,他也要把包子馅儿和豆浆甜不甜都写清楚。

要紧的人和要紧的事,他都搁在最前头。

林晓把手机屏幕摁灭,靠在椅子上,腿上搭着陈默那件旧外套,外套口袋里还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看,是半包纸巾和一张折叠起来的工地出入证。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拍片室的门开了,陈默拄着拐慢慢挪出来,头发有点乱,额角蹭了一小片灰。他第一眼就找林晓,看见她在椅子上坐着,拄着拐照直走过来。

“片子拍了,医生说半小时后取。”他在旁边坐下,喘了口气,又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我手机呢?”

林晓把手机递过去,没松手,举着让他看了一眼还亮着的屏幕。陈默低头一瞅,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耳根慢慢红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你什么时候设的?”林晓问。

“就……出院那天晚上。”陈默把手机接过去,翻了翻那条约会提醒,语气有点不太自然,“怕忘了复查时间,顺手设的。想着反正得来医院,来都来了,给你带个早饭算什么事儿。”

“包子铺几点开门?”

“六点半。我算好了,咱七点半出发,正好顺路。”

林晓看着他:“你提前一个月就想好了,复查当天要绕去包子铺给我带早饭?”

陈默被问得有点挂不住,干咳了一声:“上次那教训,这回多打了几个字。你说我发短信抠抠搜搜,我这不是改了嘛。”

“三个字跟三十个字,你管这叫‘多打几个’?”

“意思到了就行。”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当着你面我哪好意思说那么细。写下来不算数,你当没看见。”

林晓没接话,伸手把他额角那片灰擦掉:“拍个片子怎么弄一头灰?”

“拍片室那个床沿有点高,我拐杖一撑,蹭墙上了。”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然得很,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取片窗口排了十几分钟。林晓让陈默在候诊区坐着,自己把片子取了,又拿去门诊给医生看。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指着一处说:“骨痂长得不错,对位也正。再有一个月,就能试着脱拐了。”

林晓问:“脱拐以后能正常走路吗?”

“慢慢来,先短距离走,别一上来就爬楼梯。康复训练跟着做,问题不大。”

林晓把医生说的要点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条记下来。陈默在门口听见了,探头进来问:“医生,我开车什么时候能开?”

“至少再等一个月,而且得康复评估通过了再说。”

陈默缩回去了。

从诊室出来,陈默拄着拐走得比来时轻快了些。林晓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片子袋,走到电梯口忽然说:“你那个提醒,我看见了。”

“嗯。”

“以后设提醒就设提醒,别写那么多废话。”

陈默按了电梯下行键,侧过脸看她:“那不行。写少了你又要琢磨,是不是这人被砸糊涂了,连早饭吃什么都不会写了。”

电梯门开了,里头没人。两人进去,林晓按了一楼,门关上,她才慢慢说:“陈默。”

“嗯?”

“那天在急诊,我收到你那三个字,心都提起来了。我以为是出大事了,你连话都打不全。后来知道是要证件和卡,我反倒踏实了。你明白吧?三个字我看不懂,可我知道那三个字背后你没慌,你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我来了能办得了。”

陈默没立刻接话,拐杖拄在电梯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到了一楼,门开,他先没动,让林晓先出去,自己拄着拐跟在后面。走到停车场那条通道上,他才开口:“我知道你心细,才敢把事儿交给你。那会儿疼得厉害,手机屏幕也裂了,打字老跳,我挑了最关键的东西打上去。写长了怕没发出去就关机了。”

林晓步子放慢了些,侧头看他。

“往后这种事不会有了。”陈默用拐杖点了点地,“我保证,以后不管什么事,先把话说全。实在说不全,就打电话。”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陈默一脸认真,“上回是腿刚接上,脑子也还在工地呢。这回我想明白了,有些习惯得改。家里有事,不能光靠默契,还得靠说清楚。”

林晓没再追问,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好,往停车场那头走。太阳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得停车场白花花一片。陈默拄着拐走在她旁边,步子一深一浅,倒也没落下。

上车以后林晓把片子袋往后座一扔,发动车子,随口问了一句:“明天小刘来,你让他把整改台账带来了?”

“说好了,上午来。”陈默系上安全带,“我还让他把总部安全科那边的复查意见带一份。老赵那个工地,据说要重新做安全交底才能复工。”

“你腿还没好,心已经飞到工地上去了。”

“心里有数就行,我不去现场,看看台账总可以。”

林晓把车倒出车位,拐上主路。等红灯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副驾,陈默歪着头靠在座椅上,眼睛闭上了,拐杖横放在脚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那条早饭提醒,他没关。

她伸手把提醒划掉,把手机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搁在中间扶手箱上。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林晓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进车流里。陈默没醒,呼吸匀匀的,嘴角还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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