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苏明吗? 您在我行一笔二十万消费贷逾期三天了,今天是最后提醒。 ” 我正搬啤酒箱,手一滑,整箱砸在脚面上。
碎了两瓶,液体混着泡沫淌了一地。
二十万。
我翻手机银行,贷款那栏写着——放款日期十七天前。
后背一阵阵发凉。
周姐从店里探出头,问我咋了。
我抬头看她。
她围裙上沾着油渍,嘴角还挂着辣椒皮,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没事,打错了。 ”我听见自己说。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替她打这个掩护。
三天前她带我去银行。
填表、签字、拍照,四十分钟。
她说开分店差资金,让我签个字走个手续,钱她来还。
她说话时攥着我手腕,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
我签了。
在她那儿住了快两个月。
吃她的,喝她的,身上这套衣服也是她买的。
她说前夫欠了债跑了,一个人撑着店不容易,说这话时眼眶发红。
我就想起我妈搬货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在网吧坐了一宿。
借款合同上写的是我名字,签字是我笔迹,手印也是我按的。
说白了,法律上,这二十万是我的债。
那她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
我翻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往上捋。
越看越明白,有些关心太周全了,周全到每一步都在为签字做铺垫。
我没急着找她对质,先查了那笔钱的去向。
打银行客服,问放款账户是不是我的卡。
对方说是,钱到账当天就转走了,收款人姓周。
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了。
【01】 我平时老去周姐店里吃饭。
她给我多打菜,有时候加个荷包蛋。
后来加了微信,她天天问我吃了没、冷不冷。
聊了半个月她说店里缺人手,让我搬过去住,省得交房租。
我搬了。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店里帮忙。
她在厨房炒菜,我坐外面等她。
中午客人少,就两桌。
她炒了个青椒肉丝,端出来往我碗里拨了一大筷子。
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扒了口饭,问她,周姐,贷款的事,银行今天又发短信了。
她筷子停了一下。
发的啥。
就说按时还款。
她把碗放下,抽了张纸擦嘴。
小苏,姐不是说了嘛,姐来管,你操什么心。
我说我就问一句,分店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下个月带你去看看。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下午她说去批发市场进调料,让我看店。
她走了以后我翻了柜台抽屉。
账本在第二个抽屉,皮磨白了。
我从头翻。
三个月,最大一笔支出四千二,进货。
没有分店的影子,没有大额转账。
房租三千五一个月,按季度交的。
那二十万去了哪。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回单。
皱巴巴的,收款人周德发,金额十八万。
还有一张两万的,也是周德发。
我不认识这个人。
晚上她回来拎了两袋子调料,往地上一放,说累死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
周姐,周德发是谁。
她正喝水,杯子停在嘴边。
我弟。
帮我跑手续的,钱打给他了,回头他转给我。
那钱现在在哪。
交分店押金了。
她拧开风扇坐到柜台后面,过两天带你去看。
我没有再问。
那天半夜她手机亮了。
她睡得沉。
我摸过来看了一眼,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老赵”——周姐,下个月的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我把手机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一个年轻男人来店里。
二十出头,颧骨高,瘦得吓人。
进门叫了声周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柜台上。
周姐把信封拿起来往围裙兜里一塞。
等你有了再给。
她说完就进后厨了。
那人站在柜台前没动,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台阶上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
等我追出去,人已经拐进了物流园的大铁门。
我折回来问周姐这人是谁。
她低着头整理货架。
一个老乡,欠我点钱。
别多问。
当天晚上我睡不着,在手机上搜“周德发”三个字,搜出来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去年发的,标题是“城南老街某某饭店拖欠工资”。
帖子里的饭店名字我认识,周姐以前开的那家。
【02】 第二天下午我趁周姐出去送外卖,翻了她的电脑。
她平时用电脑记账,我开机,桌面就一个文件夹,叫“客户”。
点进去,三个子文件夹,分别挂着人名。
我点开一个叫赵磊的。
里面是三张照片。
身份证正反面,还有一张手写的借条。
借条上写着:今借到周秀兰人民币捌万元整,借款人赵磊,后面是日期和手印。
我拿手机拍了屏。
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叫苏明。
里面是我的身份证照片和贷款合同扫描件。
合同最后一页的贷款用途写着:装修。
我没有装修房子。
我把合同每一页都拍下来。
翻到签字那页,右下角电子指纹是我的。
签合同那天她说让我只管签字,别的不用操心。
我就真没操心。
关了电脑我坐回柜台后面。
过了半个钟头她回来了。
我假装在玩手机。
她拎着空外卖箱进来,问我想吃啥,晚上给做。
我说随便。
她进厨房以后我给姐发了条微信:姐,我问你个事。
过了十分钟我姐回过来:说。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没事了,回头再说。
我姐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苏明你搞什么,有话快说。
我跑到店外面蹲在路沿石上,把贷款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你再说一遍,多少钱。
二十万。
苏明你是不是脑子让门挤了。
她骂了得有半分钟。
骂完了说,身份证号发我,我找人给你查征信。
我发了过去。
那天晚上我说去上网,其实坐在网吧里查了一晚上贷款诈骗怎么追回。
有个律师的帖子写着:借款人签字即视为本人真实意思表示,除非能证明被骗签。
被骗签。
我翻手机相册里那几张合同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合同是标准格式,银行流水号、合同编号都有。
我抄下来放在手机备忘录里。
第二天傍晚我蹲在店门口剥蒜。
一个穿外卖服的骑手过来取餐,等着出餐的时候跟我闲聊了两句。
他说你们这家店老板姓周吧,以前是不是在城南开过。
我说不知道。
骑手说我去年给她送过餐,她以前店在城南老街,后来关了过来的。
他走了以后我琢磨了一件事。
城南。
周德发。
我给周姐发微信:姐,你以前在城南开店?
过了五分钟回过来:咋了。
我又问,周德发是不是在城南。
她没有再回我。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进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进厨房炒了两个菜端出来,坐对面看我吃。
我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姐,城南那个店,是不是去年欠了工资。
她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
谁跟你说的。
我搜到的,有个帖子。
她把筷子放下了。
小苏,你查我?
我说我就随便问问。
她站起来收了碗筷,端进厨房。
水龙头哗啦啦响了一阵,她出来的时候脸上又笑了。
小苏,姐明天跟你好好说说这事。
你别瞎打听,也别乱跑。
那天夜里我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就听见几个字——“他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前跟我说,你今天别去物流园了,在家待着。
我问为啥。
她说我前夫今天可能要来店里坐坐。
【03】 我在家待了一上午,没去物流园。
中午周姐回来了,手里提着菜。
她把菜放厨房,出来坐我对面。
小苏,姐跟你说实话。
我没有接话,等她往下说。
钱是我用的,我承认。
城南那个店去年装修欠了工人工资,人家堵门要钱,我周转不开。
你那个贷款下来以后我先还了那头的账。
我说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交了这个店明年的房租。
我说姐,那你打算怎么还我。
她说等分店开起来,流水上来了就还。
我说分店在哪。
她愣了一下。
还没定,在找位置。
我看着她。
她没有躲。
那天下午我给我姐打了电话,把周姐说的话说了。
我姐说,她的话你信吗。
我说不知道。
我姐说,我跟陈律师约了明天上午,你过来。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律所。
陈律师看了我拍的合同照片、账本照片、银行回单。
他问我赵磊是谁。
我说在她店里见过一回,不知道具体啥情况。
他说这个人很关键。
如果能证明她也用同样的方式从赵磊手里拿过钱,那就不是单个纠纷了。
从律所出来我姐问我,你还在她店里住着?
我说嗯。
她说搬出来。
我说我再待两天,看看能不能多找点东西。
我姐说你小心点。
她把包里一千块钱塞给我。
那天晚上回店里,周姐做了红烧肉。
吃饭的时候她说,小苏,你姐是不是在城东上班。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你问这个干啥。
她说随便问问。
那天夜里我把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充电器塞进背包里。
半夜两点多,她睡着了,我悄悄把她的手机拿过来翻了一下。
相册里有几张照片,拍的是合同。
我放大了看,一份是赵磊的借条,还有一份是另一个人的贷款合同,名字我不认识。
我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删了发送记录。
第二天一早她还没醒,我拎着包出了门。
到公交站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她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发了一条微信:你走了?
我没回。
第二条:你屋里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改天来拿。
第三条:对了,你那张身份证复印件还在我这儿。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回了一条:你拿着吧,反正复印件也办不了贷款。
发完我就把她拉黑了。
拉黑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头像,那张照片还是上个月我帮她拍的。
【04】 我姐住城东,坐公交倒了两趟才到。
晚上她下班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书包搁在脚边,愣了一下。
你真搬出来了?
嗯。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我对面。
东西都带出来了?
身份证、银行卡、手机。
其他的呢?
我说回头再说。
那天晚上我住我姐家。
她给我下了碗面,坐旁边看我吃。
苏明,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个女的有没有别的事。
我说没有。
我就是去她店里吃饭认识的,她说缺人让我搬过去住。
我姐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她上班去了。
我接到我大伯打来的电话。
苏明,你在城里干啥了?
你爸今早接了个电话,气得摔了碗。
我说咋了。
你爸说有个女的打电话来,说你在外面吃人家喝人家的,还骗人家钱。
我脑子嗡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给我爸打过去。
我爸劈头就是一句,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我说爸你别听人瞎说。
我爸说人家都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你让我别听。
我当天下午坐大巴回了老家。
我妈在门口等着,一脸愁。
我爸坐堂屋里抽烟,见我进来把烟头往地上一踩。
说,怎么回事。
我坐在板凳上,把贷款的事说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女的多大。
四十九。
我爸把烟灰缸拍桌子上了。
四十九的,你脑子进水了?
我说我跟她就是住一块,没别的。
我妈在旁边插话,那人家为啥对你这么好。
我说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爸没理我。
我妈偷偷塞了五百块钱,让我先回城里。
第二天我坐早班车回城。
刚到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是苏明吗。
我说是我,你哪位。
我是赵磊。
之前在周姐店里你见过我。
我说记得。
他说,你也被她坑了吧。
我没有说话。
他说我被她坑了八万,跟你一样签了东西。
你要是不信,咱俩见一面。
我约他在物流园外面见。
挂电话之前他问了我一句,你签的是借条还是贷款。
我说贷款。
他说,我签的是借条。
她跟我说是入股,结果钱她拿走了,股权没影了。
【05】 我和赵磊约在物流园外面的快餐店见面。
他比我熟门熟路,点了两个套餐,把鸡腿推我这边。
吃,我请。
我啃了一口。
他把事情说了。
他在隔壁镇快递站上班,去年夏天周姐去他们站里寄快递,加了他微信。
三天两头找他聊天,问他吃没吃饭,累不累。
他说他爸妈离婚早,他跟奶奶过,没人这么关心过他。
后来周姐说店里缺个帮手,让他下了班来帮忙,给钱。
他干了一个月,周姐说想盘个店面做快递代收点,让他入股。
他没存款,周姐说让他先签个借条,拿八万出来,回头分红抵。
赵磊说,她让我写今借到周秀兰人民币捌万元。
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哪来八万借给她。
但她说是走个形式,我信了。
我说那钱你见着了吗。
他说没有。
签完她说钱直接拿去交了店面转让费,跟我没关系,我等着分红就行。
后来呢。
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问店面的事她老推,我让她还借条,她说找不着了。
赵磊翻出手机里的聊天截图给我看。
周秀兰的语音转文字:小赵你放心,姐亏不了你。
他问我,你多少。
二十万。
他倒吸了口气。
我从手机里翻出合同照片给他看。
他翻了半天,说你这合同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周姐以前给我看过一张合同,说让我照着那个样式跟她签。
我当时没细看,现在想就是你这个。
我把合同放大了看,贷款用途写着装修。
我说我没装修。
赵磊说,周姐城南那个店去年确实装修了,我帮搬过两回水泥。
我脑子转了转。
她拿我的贷款去填了城南店的装修钱。
当天下午我给陈律师打了电话,把赵磊的情况说了。
陈律师说赵磊那个借条和我的贷款可以并案,都是同一个人用类似说法。
他让我收集赵磊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
赵磊说他有,每次周姐让他转钱他都截图存着。
我们俩把手机里的东西拼到一起。
我那份贷款合同,他这份借条,加上聊天记录里周秀兰承认钱我先用的语音。
陈律师看完说了句,够了。
当天晚上我接到周姐电话。
不知道她从哪知道我和赵磊见了面。
她在电话里说,苏明你行啊,还学会拉帮结派了。
我告诉你,合同上白纸黑字是你签的,你找谁也没用。
【06】 陈律师给我列了个单子。
借款合同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征信报告、聊天记录截图、赵磊的借条照片、语音录音文件。
他让我先去派出所报案,再去银保监投诉银行。
我问他先做哪个。
他说同时做。
报案走刑事,投诉走监管。
两条腿走路,哪条先到都行。
第二天我和赵磊去了物流园派出所。
值班民警做了笔录,把材料收了一份,说先初查,让我回去等通知。
从派出所出来赵磊问,这有用吗。
我说不知道,陈律师说这是必经的。
过了三天,我接到银行电话。
客服问我是不是对那笔贷款有异议。
我说有。
她说需要我提供书面材料。
我把材料整理好送去了。
又过了两天,周姐主动打电话来了。
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小苏啊,姐这两天想了一下,你也不容易。
这样吧,姐先给你转三个月的利息,你把派出所那个案子撤了行不行。
我说那贷款呢。
她说贷款慢慢来嘛,姐又不是不还。
我说不行。
要么一次性还清,要么走法律程序。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小苏,你跟姐玩硬的?
你那个合同是我逼你签的?
你自己按的手印,这会儿装受害者?
我没有接话。
挂了。
第二天她托了一个中间人来,是她隔壁商铺的老板,姓马。
马老板说周姐愿意还五万,剩下的慢慢还,让我签个和解协议。
我说让她自己来找我谈。
当天下午她来了。
在快餐店坐的。
穿了件碎花裙子,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小苏你瘦了。
我没有接这个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手写协议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姐还你五万,剩下的分两年还。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双方自愿协商,苏明不再追究周秀兰任何责任。
我推回去。
姐,贷款合同是我的名字,二十万加利息快二十三万了。
你还五万就让我签不再追究,这个我不签。
她脸沉下来了。
那你想要怎么着。
我要你一次性还清。
然后银行撤销贷款。
赵磊那边八万你也别拖着。
她拿起协议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苏明,你以为你谁。
你那二十万是银行贷给你的,你欠银行的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钱转给谁了,银行流水写得清清楚楚。
她没再说话,拿起包走了。
当天晚上我姐打电话来说,周秀兰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张我家老房子的照片,写着帮人帮出仇来了。
我姐说,她在打听咱家地址。
【07】 过了两天,我在物流园门口吃早饭,一辆面包车停跟前,下来三四个男的。
领头的四十来岁,平头,脖子上有道疤。
他坐我对面,拿了我盘子里一根油条咬了一口。
你就是苏明。
我没说话。
他说我是周秀兰的前夫,姓刘。
你跟她的事我听说了。
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你睡了她没有。
我把筷子放下。
他又说,你甭跟我打马虎眼。
她是我前妻,但我俩还有个儿子。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她住一块,图什么?
你不就是图她钱吗。
现在翻脸了就说她骗你,你算什么东西。
我说叔,我跟她之间没你说的那回事。
贷款的事有合同有流水,我走的是法律程序。
他笑了一下,把油条扔回我盘子里。
法律程序,你告去。
你告赢了算你有本事。
但今天我把话撂这,你再缠着她,我让你在物流园待不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上车走了。
我坐在那儿,后背全是汗。
当天下午我去派出所问进度,民警说案子在初查阶段,让我别急。
晚上回我姐那儿把事说了。
我姐说你别回物流园了,在我这儿住两天。
第二天我姐上班去了,我在家待着。
中午有人敲门,从猫眼里看是一个女的,四十来岁,不认识。
我没开门。
那女的敲了五分钟走了。
晚上我姐回来,去物业调了监控。
那女的在楼下站了两个小时,中间打了个电话,上了一辆面包车走的。
面包车车牌拍到了,我姐报了警。
第二天警察打电话来说那女的跟周秀兰是亲戚,问我要不要做笔录。
我说做。
当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接的,语气比上次好了一点。
爸,我可能得打官司。
他沉默了一会儿。
要多少钱。
律师费五千,我姐垫了。
他说你回来一趟。
第二天我坐车回老家。
我爸在院子里等我,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我妈在后面拉他,没拉住。
我爸说,你给我跪下。
【08】 我没有跪。
我站在院子里,把手机掏出来,把贷款合同、转账记录、赵磊的借条照片、聊天截图一张张翻给我爸看。
我姐拍的监控录像也给他看了,那个女的在楼下转悠了两个小时。
我爸识字不多,但我妈凑过来看了半天。
这上面是你名字?
是。
我妈眼泪就下来了。
我爸把竹竿放下了,蹲台阶上抽烟。
抽了半根他问,那个女的现在怎么说。
她不承认。
我爸把烟掐了站起来。
去告。
我跟你一块去。
第二天我爸跟我回了城。
我姐看见我爸来了,愣了半天。
第三天我们去了法院,陈律师帮忙递的材料。
同时银保监那边回了信,说已经对涉事银行启动核查。
半个月后银行先松了口。
客户经理停职调查,支行行长打电话来说愿意协商。
协商那天我去了。
周秀兰也在。
她坐对过,没看我。
银行的人说贷款用途填写与实际不符,审核存在瑕疵。
银行愿意协调周秀兰归还全部贷款本息,撤销我的贷款合同。
周秀兰说钱她拿去装修了,一时拿不出那么多。
银行的人说那就走司法程序。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给她半个月。
半个月后钱到账了。
二十万连本带息,一分不少。
赵磊那边她拖了一个月也还了。
他拿到钱那天给我打电话。
苏明,谢谢你。
谢我干啥。
我本来都认栽了。
八万块,我三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回来。
我没有接话。
周秀兰的店关了。
卷帘门上贴了张白纸,写着旺铺转让。
我回物流园宿舍搬东西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换了城市,去了南边一个工业区,还是做物流分拣。
新宿舍六人间,一个月四百五。
上铺的爱打呼噜,我戴耳塞。
我姐偶尔打电话来问吃没吃饭。
有一回她说,苏明,以后谁对你好,你多想想。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床上想了半天。
太急着对你好的人,你得留个心眼。
我那二十万,就是从一碗热汤、一件新衣服开始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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