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部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那张米白色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水已经凉了。对面坐着的是我公公,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像是在心里拨算盘。婆婆坐在他旁边,包放在腿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红色的存折皮。
我丈夫坐在我左手边,隔了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他没看我,也没看他爸妈,眼睛盯着沙盘上那栋还没盖起来的楼,好像能从模型里看出什么门道来。
销售小姑娘笑得脸都僵了,还在那儿说,叔叔阿姨,这个户型真的抢手,今天不定明天可能就没了。
公公终于开口,说的是,房子可以买,名字的事再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其实来之前我就有预感,但真听到这句话从老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嗓子眼发紧。我看了丈夫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又看了他一眼,他还是没出声。
婆婆接话了,说,小两口过日子,写谁的名不是过,我们老两口也不是那种计较的人,就是觉得吧,这钱大头是我们出的,写一个人的名,将来省事。
将来省事。这四个字我听得明明白白。
我放下纸杯,站起来说去个洗手间。其实我没去洗手间,我走到售楼部门口,站在台阶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接起来就问,看好了?
我说,妈,那钱还在吧。
我妈愣了一下,说什么钱。
我说,我出嫁那天你给我的那张卡,一百六十八万,你说是我爸攒了一辈子加上老房子拆迁补的,让我留着防身,谁也别告诉。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在呢,一分没动,你爸说那是你的底气,动不得。
我说,妈,我想买房。
我妈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出事,就是想买。同一个小区的,三居室,全款够不够。
我妈说,够不够的,你先回来说。
我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忽然想起出嫁那天,我爸把那张卡塞我手里,手背上的青筋鼓着,说闺女,这钱你拿着,别傻乎乎全贴补了人家,自己手里得有点东西。当时我还笑他,说爸你想多了,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现在想想,我爸比我明白。
我回到售楼部的时候,他们三个还在那儿坐着。婆婆看见我进来,脸上堆出笑,说回来啦,我们正说呢,要不先交定金,名字的事回头再定。
我说,阿姨,不用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我平时叫她妈,这会儿叫阿姨,她听出来了。
我说,这别墅你们买吧,我不掺和了。我自己去看套小的。
公公抬起头,眉头拧着,说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们说得对,钱是谁出的,写谁的名,省事。那我自己的钱,我自己买,也省事。
丈夫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说你哪来的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我们结婚三年,他问过我工资多少,问过我年终奖发了没,但从来没问过我手里到底有多少钱。可能在他心里,我手里那点钱不值一提。
我说,我爸妈给的嫁妆,一直存着没动。
婆婆的脸色变了,说嫁妆那是给你们小两口过日子的,你怎么能自己拿去买房。
我说,阿姨,嫁妆是给我个人的,不是给小两口的。这钱存了三年,我一分没花,现在我想给自己买个窝,不过分吧。
公公把脸一沉,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们又不是不让你住。
我说,让住和写名是两码事。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明白了,这房子跟我没关系,那我就不往上凑了。我自己买一套,写我自己的名,将来谁也别嫌谁。
说完我拎起包就往外走。丈夫追出来,在停车场拉住我胳膊,说你闹什么闹,有话不能好好说。
我甩开他的手,说我没闹,我认真的。你刚才坐在那儿半天不放一个屁,你爸妈说什么你都不吭声,那我只能自己替自己说话。
他脸涨得通红,说我那不是在想怎么开口吗。
我说你想了二十分钟,想出什么了。
他不说话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后视镜里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我踩了油门就走了。
回我妈家那天晚上,我爸在客厅泡茶,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我把事情说了,我爸端着茶杯没吭声,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分得好,这种人家,早看清早好。
我爸瞪了她一眼,说你别拱火。然后转头问我,你想好了?那钱花了可就没了。
我说想好了。房子是死的,钱是活的,我买个房子在那儿,跑不了。
我爸说,那你看好了就买,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几万养老钱,先给你挪。
我说不用,一百六十八万,买个小三居够了。那个小区我打听过,单价一万出头,一百二十平,加上税费,差不多。
我妈端着饺子馅出来,说那你丈夫那边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先放着吧。
第二天我就去那个小区看了房。跟别墅区就隔一条马路,别墅那边是独栋,这边是高层,站在阳台上能看见别墅区的屋顶。销售带我看的是一套十二楼的三居,南北通透,客厅带个大阳台,主卧朝南,次卧朝北,还有个小房间能当书房。毛坯,什么都没装,水泥地,白墙,管子露在外面。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小区里的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销售在旁边说,姐,这户型就剩两套了,一套十二楼一套八楼,八楼采光差点。
我说就这套吧。
签合同那天我一个人去的。销售问,姐,就写您一个人的名?我说对,就我一个。她说要不要加个共有人,我说不用。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交钱的时候刷的卡,一百六十八万,分两笔刷的,第一笔刷完pos机吐出来的小票我捏在手里,薄薄一张纸,热乎乎的。第二笔刷完,卡里还剩几千块零头。我把小票叠好放进包里,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觉得踏实了一块。
从售楼部出来,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买完了。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买完就好,晚上回来吃饭,你爸炖了排骨。
我丈夫是第三天找上门来的。他站在我妈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挂着那种做错事的笑。我爸开的门,堵在门口没让他进,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爸,我来接她回家。
我爸说,回哪个家,你们那个家还有她的地方吗。
我妈在屋里喊,老陈你别堵着门,让人进来说话。
我爸侧了侧身,他进来了,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从卧室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说,房子的事我跟我爸妈吵了一架,他们同意加你名了。
我说不用了,我买完了。
他愣住了,说什么买完了。
我说我买了一套,同一个小区的,三居室,全款,写我自己的名。
他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没了,说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我嫁妆,一百六十八万,存了三年没动,这回全花了。
他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我说你爸妈商量加名的时候,你跟我商量了吗。你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的时候,你想过要跟我商量吗。
他低下头,手指头抠着茶几边上的木纹。我妈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面前,说小陈啊,不是阿姨说你,这事你们家做得不地道。房子是大事,人家闺女嫁过来三年,你们连个名都不愿意写,换谁心里不凉。
他没接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怨,又有点慌。
后来那半个月,他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拍家里那只猫的照片,有时候问我在不在,有时候半夜发一句睡了吗。我一条都没回。
我忙着装修。毛坯房拿到钥匙那天,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水泥地踩上去沙沙响,窗户没装窗帘,阳光直直地照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灰。我找了个装修队,包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说话大嗓门,做事麻利。她问我,妹子,你这房子一个人住?
我说对,一个人住。
她说那好办,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听了她的,没做复杂的吊顶,没搞花里胡哨的背景墙,客厅铺了木地板,卧室刷了米色的漆,厨房做了个开放式,吧台兼餐桌。周姐说,你这风格不像结婚的人装的,倒像单身姑娘的房子。
我说周姐,这房子就是给我自己住的。
装修那两个月,我几乎天天泡在建材市场。地砖、墙漆、橱柜、马桶,一样一样挑。有时候挑到晚上八九点,市场关门了才走。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连手机都不想看。
我婆婆来过一次。那天我在房子里盯着工人装橱柜,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地址,拎着一兜橘子找上来了。站在门口看了看,说这房子小是小了点,倒也亮堂。
我没接话,继续看工人装柜门。
她站了一会儿,说小陈这些天在家饭也不好好吃,瘦了一圈。
我说阿姨,他三十多岁的人了,吃饭还要人操心?
她脸上挂不住,把橘子放地上就走了。
我丈夫也来过。那天工人在装灯,屋里梯子横七竖八的,他站在门口进不来。我出去跟他在楼道里说话。他瘦了点,下巴上冒了层青胡茬,看着有点憔悴。
他说,你真打算自己过了?
我说房子都装一半了,你说呢。
他说,我爸妈那边我再去说,你把这边退了,咱们还买那个别墅,写两个人的名。
我笑了一下,说退不了了,钱都花了。再说了,我现在觉得这样挺好,我自己买的房子,我自己盯着装修,将来我自己住进去,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你先回去吧。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好一阵。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工人踩在梯子上拧螺丝,灯泡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转。
房子装完那天,周姐把钥匙交给我,说妹子,你验收一下,哪儿不满意我让人来补。我转了一圈,摸了摸橱柜的台面,开了开水龙头,又按了按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了一地。
周姐说,行,那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妹子,姐多句嘴,这房子你住着,心里踏实就行,别管别人怎么说。
我说知道了周姐,谢谢你。
搬进去那天是个周末。我没叫人帮忙,自己一趟一趟从车上搬东西。被子、枕头、锅碗瓢盆、几盆绿萝,还有我爸给我买的一台小电视。东西不多,搬了四五趟就搬完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吧台边上吃外卖,点的是一份酸菜鱼,辣得我直吸溜。窗外头能看见别墅区那边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隔了一条马路,看着不远,走起来得绕一大圈。
我吃了一半,手机响了。是我丈夫发来的,就一句话:你搬过去了?
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我能来看看吗。
我想了想,说改天吧,今天累了。
他没再回。
后来他来过一次,是半个月以后。我让他进来了,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装得挺好。坐在沙发上喝了杯水,说这沙发软。我说网上买的,一千多块。他点点头,又坐了会儿,说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空不空。
我说不空,我东西多。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那别墅我们买了,我爸妈出了大头,写的是我的名。
我说那挺好,恭喜你。
他说,你要不要搬回去。
我说不用了,我这儿住得挺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下楼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客厅里绿萝的叶子垂下来,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里头的人在笑,笑声一浪一浪的。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声音脆生生的,喊了两声就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茶几上放着那张购房合同,我拿过来翻了翻,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名字,黑字白纸,清清楚楚。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她问我在干嘛,吃饭了没。我说吃了,酸菜鱼。她说少吃辣的,对胃不好。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合同放回抽屉里,关了灯,进屋睡觉。床垫是新买的,有点硬,翻了个身,听见弹簧吱呀一声。
我想着明天得去买个软点的褥子铺上。
至于别的,明天再说吧。
那阵子我丈夫来得勤了些。有时候是周末下午,拎点水果,有时候是下班后,说顺路过来坐坐。我让他进门,给他倒杯水,他就坐在吧台边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别墅那边开始装修了,他爸妈天天去盯着,为了一块地砖的颜色能吵半天。说他妈腰不好,爬楼梯费劲,当初就不该买三层。说他自己现在两头跑,晚上回别墅那边睡,早上再过来。
我听着,不接话。他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了,看着我,好像等我问点什么。我没问。
有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说,你这边次卧空着也是空着,要不我搬过来住几天,别墅那边味儿大,住不了人。
我说你别墅那边不是有客房吗。
他说客房没装好。
我说那你住酒店。
他脸沉下来,说你就这么把我往外推。
我说不是我推你,是你自己站错了地方。你要住,回你自己房子住,我这房子小,装不下两个人。
他走了,这回走得有点重,楼梯间的声控灯被震得亮了一层又一层。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在电话里叹气,说你们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要么好好过,要么趁早说清楚。我说我知道,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我妈说,那你慢慢想,别委屈自己就行。
我婆婆后来又来过一次。这回没拎橘子,空着手来的,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把包往边上一放,说咱娘俩说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她说,房子的事是我们老两口想岔了,你别往心里去。小陈这些日子在家天天耷拉着脸,饭也吃不下,我们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我说阿姨,房子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买了就买了,不后悔。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是夫妻,这么分着住,外人看着像什么话。
我说阿姨,外人看着像什么话,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自己过得舒不舒服。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这孩子,性子太硬了。
我说可能是吧,以前软和的时候,也没见谁念我的好。
她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把水喝了,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你有空回去看看。
我说好,有空回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那房子写的是小陈的名,你要是回来住,我让他去加你的名。
我说不用了阿姨,我自己有房子住。
她叹口气,下楼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背影有点驼,走得慢。说实话我心里也不是一点不难受,毕竟叫了三年妈。可难受归难受,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有些事我得做在前头。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我丈夫又来了。这回他没提前发微信,直接敲的门。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草莓。
他说,今天路过水果摊,看着新鲜,给你带一盒。
我说谢谢,进来坐吧。
他坐在吧台边上,把草莓盒子打开,推到我面前。我拿了一颗吃了,挺甜。
他看着我吃,忽然说,我想搬回来住。
我嚼着草莓没说话。
他说,别墅那边我让我爸妈住了,我自己在附近租了个单间。我想了挺长时间,觉得还是你这儿踏实。
我说你想清楚了?
他说想清楚了。房子写谁的名不重要,人在一块儿才重要。这话我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我说那你想明白得有点晚。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晚了,可总比一直不明白强。
我没接话,把草莓盒子盖上,放进冰箱里。回头看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吧台上,手指头绞在一起,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我说,你搬过来可以,但我把话说前头。这房子是我的,写我的名,将来不管怎么样,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你要是觉得行,你就搬,觉得不行,你就回你别墅去。
他抬起头,说行,我没意见。
我说还有,你爸妈那边,你自己去说。别到时候又说我挑唆的。
他说我去说,我自己说。
他搬过来那天是个周六,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还有那只猫。猫从笼子里放出来,在屋里转了两圈,找了个阳光好的地儿趴下了,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猫,说它倒是适应得快。
我说猫比人聪明,哪儿舒服往哪儿待。
他笑了笑,没接话。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他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做饭,有时候我做饭。他做饭难吃,盐放得没轻没重,我说了两回,他就改成打下手,洗菜切菜刷碗。我做饭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站着,递个盘子递个盐,话不多,但人一直在。
他爸妈那边,他自己去说的。具体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反正后来他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们好好过,我们不管了。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再挑刺。
有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阳台上浇花。他忽然喊我,说哎,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他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他跟他妈的聊天记录。他妈发了一长段话,大意是说她想通了,房子的事是他们老糊涂,让我别记恨,还说等天暖和了,让我们回去吃顿饭。
我把手机还给他,说行啊,回去吃顿饭。
他看着我,说你不生气了?
我说气早消了,就是有些事得有个说法。
他说那现在有说法了?
我说有了。
他笑了,笑得有点傻。我踢了他一脚,说去把碗刷了。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说,那草莓还有一盒,你吃不吃。
我说吃,洗了端过来。
他端着草莓出来的时候,猫跟在他脚后头,喵喵叫着要吃的。他弯腰把猫捞起来,一手抱猫一手端盘子,走得摇摇晃晃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
至于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反正房子是我的,猫是他的,草莓一人一半。明天他要是再犯浑,我照样能把他连人带猫请出去。
不过这话我没跟他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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