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阳，不走寻常路

所有互联网大佬都在谈论AI，张朝阳偏偏没有这样。

日前，世界互联网大会的互联网企业家论坛结束后，在场的观众蜂拥而上围住了王兴兴等科技新贵，作为圆桌主持的张朝阳安静地站在人群中。

在公开的论坛里，他并没有分享太多观点。这些年里有人说他“躺平”，有人说他“隐退”，也有人讨论搜狐没有抓住AI的机会。

11月初，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乌镇一家咖啡店里见到他。他身着西装，兴致高昂，介绍起搜狐的战略级产品“关注流”。

窗外是世界互联网大会，大模型、智能体、开源生态这些词汇高频出现，几乎每场论坛都有人在谈论算力和AGI的时间表；窗内，张朝阳穿过这片喧腾，坐到记者面前，开口谈的却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

“这种反差感不只是在大会期间，过去几年一直都是这样的。”张朝阳向记者坦诚地表示，但也表现出某种坚持，“我们完全是‘不入流’。”

搜狐账上躺着约12亿美元现金，市值却不到4亿美元。他本可以安静地做一个“有钱的旧时代的幸存者”，但他选择把钱和剩下的职业生涯押在“人满为患”的社交媒体上。

这一次，他是怎么想的？

再谈社交产品

张朝阳已经62岁了。在中国互联网的编年史里，他属于那种反复被书写、也反复被判定“已经结束”的人。

门户时代他是教父，搜索引擎时代搜狐有搜狗，微博时代他亲自挂帅打了败仗，移动互联网的十年他几乎从主战场上消失。

2012年，他公开承认自己撑不住了，焦虑和恐惧像一层无法穿透的雾，他闭关一年多。等他回来，移动互联网的牌桌已经坐满了人，搜狐的位置在边缘。

眼下，AI大行其道。2025年，我国AI核心产业规模超1.2万亿元，截至2026年上半年，AI企业已超6600家。

“我周围做互联网的人都在谈AI，包括具身智能、机器人，但是我们整天在谈论转发、谈论账号，线下活动搞关注流大会，都是人跟人的交流，完全是‘不入流’。”张朝阳向记者表示。‌‌

重新回归一线，张朝阳押注了一件所有人都在绕开的事情——一个不靠算法推荐、靠真人转发来分发内容的社交产品。他给它取名叫“关注流”。

搜狐之前并不是没有尝试过社交产品，相反，搜狐做社交的历史，几乎和中国互联网一样长。

2000年，搜狐收购ChinaRen，那是中国第一代年轻人社区；后来是搜狐博客、搜狐微博，再后来是狐友。

每一次，张朝阳都站到台前，像一个执拗的产品经理，亲自讲解、亲自发帖、亲自拉人。但结果几乎每一次都一样。2019年狐友上线时，他自己没有回避：“搜狐做社交屡战屡败，之前的产品有点跟风。”

那些年，他看见微博起来了做微博，看见微信起来了做狐友，产品里始终少一个非做不可的理由。直到关注流，他才终于找到了那个理由。

严格来说，关注流不是一款从零开始的产品。沿着搜狐的社交脉络往回看，从狐友时代的试错，到装进搜狐视频里重新打磨，它像是一条在沙漠里反复改道的河，每一次看起来都快要干涸，却又在另一个地方渗出水来。

它的不同之处在于其分发逻辑：关注流里看到的内容，不来自算法的推算，而来自用户主动关注的人的转发和评论。张朝阳想要在某种程度上打破算法的垄断。

“所有的人都可能有粉丝，所有的人都拥有一定的权利。”他说，“这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平台。”

张朝阳把自己变成了产品最重度的使用者。他每天平均转发30次，周一到周四直播讲英语课，物理课开播刚满五周年，近三百场直播，累计时长超三万分钟。他在关注流里像一个过分认真的住户，一段时间没出现，会专门发文解释“几个小时没来，不好意思”。

他的努力是毫无疑问的。回想起之前尝试社交产品走过的路，张朝阳向记者表示，重回一线后，这一次他更勤奋、更认真。

但这张网织得很慢。过去几年，关注流在大众视野里几乎是隐身的。张朝阳形容，他们一直在“闭门造车”。直到在几个圈层里有了一定知名度，他才觉得是时候将它推到台前。

“现在关注流是我们的核心产品，那么为了吸引用户，我们会十八般武艺全用上。”张朝阳表示。

在AI时代关注人

张朝阳对AI的态度，比“反对”要复杂得多。

他并不否认AI的能力。在采访中，他承认AI对许多物理问题的解答“出奇准确”，能弥补人脑信息量的局限，也用AI为他的物理课生成“连公式都不会错”的精准字幕。他甚至说过，AI在数据模拟上的优势可以与人类的灵感形成互补，推动科学探索。

但他几乎在每一次肯定之后，都会紧接着划出一条界线。“如果你不亲自去思考、去算、去研究，根本讲不出来，也不会理解。”他说，过度依赖AI，将阻碍逻辑思维能力的形成。

这句话从一个物理学博士嘴里说出来有其合理性。物理不是答案的集合，物理是推导本身。你可以让AI告诉你薛定谔方程的解，但如果你没有在纸上一步一步推过那些矢量微积分，你就没有真正掌握那个知识。

同样，在生活层面，他也在冷静看待机器和智能的渗透。以做饭为例，他认为机器可以把饭做好，端到面前，但他不想要。在他看来，做饭是一种享受，这是机器不应剥夺的。

“我是觉得不要夸大机器的力量，”张朝阳向记者表示，“机器力量很强大，但是并不一定是人需要的。”

从他的逻辑里，不难看出他一直把“过程”放在“效率”前面，把“人的主动性”放在“机器的便利性”前面。在一个以“省事”为优的技术时代里，张朝阳在捍卫另一种以人为核心的价值。

“我们每个人都要有一些逆向思维，”他向记者表示，“做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东西，可能就有机会存在。”

何况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在逆流而行。在他的框架里，互联网从来就有两条脉络：一条是信息获取，从门户到搜索到信息流到大模型，效率一路狂奔；另一条是人与人的连接，从BBS到微博到社交网络，把全世界的人放到彼此可以触及的距离之内。

第一条脉络他承认自己已经打不动了，他向记者表示，“大模型我们做不起”；但第二条，他说他“20多年的社交梦想”终于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

张朝阳称搜狐账上现金约12亿美元，暂不分红，将用于发展社交平台，“有一场重大的社交平台的仗要打”。商业化层面，张朝阳表示，现阶段不会刻意追求变现。平台当前的核心目标，是扩大用户规模、完善社区生态。

周围的人们仍在谈论下一个十年属于机器的时间表，谈论开源、算力与智能体如何重新分配机会。张朝阳坐在那里，像一个坚持用火柴而不是打火机点烟的人，笨拙地、认真地，划亮一根，再划亮一根。

关注流能不能成，他没有给出确定答案，只说“几年之内”或许小成、中成，当然更想大成。八年的打磨、每天30次转发和每周四场直播，都是他押给这个问题的筹码。

“我们相信社交是互联网一个特别重要的方面。”张朝阳向记者表示，“有一句话是‘短期看数据，长期看理论’，‘长期看理论’就是一种信仰，要坚持，要不断改善，然后你就会看到隧道尽头的曙光。”

在这段有些理想主义的话里，我们看得出张朝阳谈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产品或一种拒绝AI的态度，他想抓住的是在AI时代仍然重要、或是更加重要的事情。

这未必是逆流，倒像是回到互联网出发的地方，重新点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