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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商人坑了浙江老板,时隔半年广交会偶遇,对方笑着递上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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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商人坑了浙江老板,时隔半年广交会偶遇,对方笑着递上名片

陈国良是永康人,做锁的,做了二十三年。

他的厂在城西,两栋厂房,一百三十来号人,做的是那种装在中低档防盗门上的机械锁,一年出七八个柜。这个行当利润薄,一把锁出厂价十九块,成本十七块八,挣一块二。他这些年靠的是量,是熟客,是每年两届广交会上那几个固定摊位带来的老关系。

去年四月春交会,他在A区八号馆,摊位不大,九个平方,摆了三排样品。第三天下午,来了个印度人。

那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件浅灰的短袖衬衫,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扣很亮。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中国翻译,是个在义乌念过书的姑娘。他拿起一把锁,翻过来看底部的钢印,又拿手指头拨了拨锁舌,弹了两下。

他问,这把多少钱。

陈国良说,二十。

他说,一千把,十六。

陈国良笑了一下,说,一千把,十九,不能再低。

那人把锁放下,说,我要一个柜,八千把。

陈国良愣了一下。一个柜八千把,这是他去年全年出货的十分之一。他把计算器拿出来,按了几下,抬头说,十八块二,含税。

那人说,十八。

陈国良说,十八块一,再低我做不了。

那人伸出手,说,成交。

这个印度人叫拉杰什,名片上印着孟买一家建材贸易公司,做门配五金的。翻译在旁边说,他在孟买有三个档口,走的是中低端的工程渠道,付款一向还算规矩。

陈国良后来回想,那天他有两个地方没把握住。

第一个是付款方式。拉杰什说,先付三成定金,货到港见提单副本付尾款。这是很常见的一种做法,做了十几年外贸的人都这么走。陈国良当时犹豫了一下,说,那得开信用证。拉杰什摇头,说,开信用证手续费太高,我们做了十几年,都是这样。

翻译也帮了一句,说,他们公司在这边有采购记录。

陈国良就点了头。三成定金,十一万四。剩下的二十六万六,见提单副本付。

第二个是他没查那个公司。

厂里的业务员小丁说,要不要查一下。陈国良说,广交会上碰到的,有摊位有翻译,还能跑了。这句话他后来跟人说了很多遍,每次说的时候都在苦笑。

订单一签,厂里就动起来了。锁体、锁芯、面板、钥匙,几样东西分头下料,其中有三种是他现开的模,光模具费就花了四万多。五月中旬做完了,验货那天拉杰什派的第三方来,看了一下午,抽了三十把做破坏试验,都过了。六月三号装柜,六月五号上船,宁波港走,二十三天到孟买。

六月二十八号,柜子到港。

陈国良那天上午给小丁打电话,说,提单副本发过去,催尾款。

小丁发了。发完等到下午,没动静。第二天又发了一封,还是没动静。第三天小丁打电话过去,那边接了,说拉杰什先生出差了,等他回来。

等到七月十号,柜子在孟买港已经压了十二天了。

压港费一天一天往上加,这个钱最后是要算在收货人头上的,可收货人不提货,这笔钱就搁在那儿。船公司的代理开始给陈国良打电话,说这个柜子你们要处理一下,不提就转到监管仓,费用更高。

陈国良那几天嘴里起了三个泡。

他托人找了个在孟买做货代的中国老乡,让人去看看。老乡回话说,那个公司的办公室在,人也在,就是不见。档口也开着,货也在卖,卖的就是这种锁。

陈国良听到这句,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明白了,人家不是没钱,人家是在等他急。

急了,就要打折。

果然,八月二号,拉杰什回了邮件。邮件很短,说市场变化,同类产品在孟买的价格已经掉到十六块,希望陈先生能理解,尾款按十六块结算,另外压港的费用双方各担一半。

陈国良把邮件打印出来,摊在桌上,一支笔在那张纸上点了半天。

按十六块算,他要少收四万多,加上压港费、来回的沟通费、柜子压了两个月的资金占用,还有那三种新开的模具,这个单子从头到尾,他倒亏将近十一万。

小丁说,要不就认了吧,柜子在那儿放着,一天一天烧钱。

陈国良说,认。

他认了。货款按十六块结的,柜子提了,钱到账是八月十九号。

那两个月他是怎么过的,他自己后来很少讲。我只知道那年九月我碰见他,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两块青。他跟我说了一句:我这个厂,差点没缓过来。

十一万,对一个一百三十人的小厂来说,是半年的利润。那年冬天他压了两个新单没敢接,工人放了一个月的假,年终奖是他自己垫的。

他老婆为这个事跟他吵过一次。他老婆说,你做了二十年生意,让人这么弄。

他说,我知道。

他老婆说,你知道你还签。

他说,我信了那张名片。

这句话说完,他老婆就不说了。

今年四月,又是春交会。

陈国良还是那个摊位,还是那三排样品,只是这回他在柜台后面贴了一张纸,上头写了一行字:新客户预付全款,老客户三成定金,见提单副本付清。这张纸贴得很显眼,一米外就能看见,有几个欧洲客人还问了一句。

第四天下午,人流最挤的时候,一个人走到他摊位前。

浅灰的短袖衬衫,扎在裤子里,皮带扣很亮。

陈国良先看见的是那件衬衫。他心里咯噔一下,抬起眼。

拉杰什站在那儿,笑着,两只手往前一递,一张名片夹在手指中间。

“陈先生,好久不见。”

他说的是中文,说得不太准,但听得懂。

陈国良没接那张名片。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放在样品旁边。

他说,我记得你。

拉杰什还在笑,说,我记得你,你的锁很好,我这次来,想再谈谈。

陈国良说,你先坐。

拉杰什坐下了。他把名片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名片是新的,公司名字换了,后面加了两个字,看着像是新注册的一个牌子。

陈国良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三秒,又放回去。

他说,去年那个柜,我一共亏了十一万三。

拉杰什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回来了。他说,陈先生,去年的事情,是市场的问题,我们也是受害者。

陈国良说,市场掉价,你八月二号才跟我说,柜子在港上压了四十二天。你档口卖的,就是我这批锁。

拉杰什沉默了几秒。他说,陈先生,生意嘛。

陈国良说,我知道是生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去年的合同,第二页是提单副本,第三页是那封邮件的打印件,第四页是一张账单,上头一行一行写着:货款差额,压港费,模具费,资金占用,合计十一万三千二百块。

他把文件夹推到拉杰什面前。

拉杰什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还在笑,说,陈先生,这些我们可以谈。

陈国良说,我不跟你谈这个。

他把文件夹合上,收回去。

他说,我今天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你今天来,是想下单吧。

拉杰什说,是,我要两个柜。

陈国良说,可以。

他把桌上那张贴在柜台后面的纸指给他看。

他说,你先付全款,我开工。款到账,四十五天出货。价格,二十一块五。

拉杰什愣住。他说,去年的价格是十八。

陈国良说,去年的价格,我亏了十一万。今年的价格,是我算过的价格。你要,就这个价。你不要,那边还有五家在做锁的,你可以去问。

拉杰什说,陈先生,这个价格,我的市场接受不了。

陈国良说,那是你的市场。我的厂,就这个价。

拉杰什坐在那儿没动。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抬头看陈国良,说,陈先生,去年那十一万,我可以还你一部分。

陈国良说,我不要一部分。

他说,你回去想,想好了发邮件。我这三条,一条都不改:预付全款;先还清去年那笔;今年的单,我要看你的银行付款凭证,钱到账我才备料。

拉杰什站起来的时候还在笑,但那个笑已经不是刚来时候那个笑了。他把那张名片往陈国良那边推了推,说,陈先生,名片你留着。

陈国良说,我留着。

他真留着了。那张名片现在夹在那个文件夹里,在账单后面。

拉杰什走了以后,小丁过来,小声说,老板,他要是真答应了怎么办。

陈国良说,答应了我就做。做买卖,谁跟钱过不去。他要是答应了,说明他还想做,那我这一单就是干净的。

小丁说,那他要是不答应呢。

陈国良说,不答应我就少挣点。我这个厂,一百三十个人,我不靠他一个柜吃饭。

那天下午他又接了三个客人的询价,一个巴西的,一个波兰的,还有一个是义乌那边的贸易公司。

五月十号,拉杰什发来了邮件。邮件里附了一张银行的付款凭证,去年那十一万三千二百块,一次付清。另外还有两个柜的全款,也打了。

陈国良把那凭证打印出来,看了很久。

他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印度人,把钱打过来了。

我说,那你做不做。

他说,做。钱都到了,怎么能不做。

他停了一下,说,不过我这回不给他开新模了,就用去年那三套。

我笑了,说,你还记着那模具费。

他说,记着。做生意,记仇不如记账。

那两个柜后来做得很顺。七月出的货,八月到的港,尾款没有,因为全款早就到了。年底拉杰什又下了一个柜,还是全款。

今年十月秋交会,陈国良的摊位上,那张纸还贴着。我路过他那儿,看见他正在跟一个印度客人说话,说得挺慢,一句一句,手上比划着。

那个客人走了以后我问他,还是老规矩?

他说,还是老规矩。

我说,你不怕把人吓跑?

他说,吓跑的都是本来就要跑的。真想做生意的,会坐下来跟我算。

他把桌上那张名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压在文件夹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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