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3 年,在印度孟加拉地区的一个村庄里,一名男婴出生了。
他的身体看起来与普通孩子没有太大区别,但在正常的脑袋上方,竟然还倒着长着另一颗头——两颗头上下相连,面孔却朝着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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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头男孩画像。来源:Wikimedia Commons
面对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象,接生的妇女被吓得几乎失去了理智,不仅没有照顾这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反而试图将他扔进火中烧死。等到有人把孩子救出来时,第二颗头的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已经受到严重烧伤。
男孩最终活了下来,但他此后的人生,始终没有摆脱那颗多出来的头所带来的影响。200 多年过去,人们依然能够在英国皇家外科医学院的馆藏目录中找到他的颅骨,标本编号为 RCSHC/P 1535。
在医学史上,这个没有留下姓名的孩子,被称为「孟加拉双头男孩」(Two-Headed Boy of Bengal)。
01 从出生开始,他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奇观
1790 年,英国外科医生埃弗拉德·霍姆(Everard Home)在英国皇家学会发表了一篇题为《一个双头孩子的记录》(An Account of aChild witha Double Head)的论文,详细介绍了这个男孩的身体状况和生活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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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0 年论文中的男孩侧面与双颅骨图。
来源:Home,1790;Wellcome Collection
根据霍姆收集的资料,男孩出生于孟加拉巴尔达万附近的一个贫困农民家庭,父亲名叫 Hannai,母亲叫 Nooki。夫妇此前生育的三个孩子都没有类似异常,这一次怀孕期间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因此谁也没有料到,孩子出生时会呈现如此奇特的身体结构。
在当时的医学知识和社会观念下,这种异常几乎无法得到合理解释。
随着男孩逐渐长大,人们发现,那颗多出来的头并不像普通的肿块一样毫无反应,反而表现出了许多令人费解的现象。
首先是眼睛。上方头颅的眼睛能够活动,却不总是与下面的头保持一致。有时,男孩明明已经进入睡眠,上方那颗头的眼睛却仍然睁着,仿佛还在注视周围的世界。
同时,上方头颅的嘴巴也能产生反应。它会分泌唾液,偶尔出现类似吮吸的动作。当有人刺激它的口腔时,面部还可能出现相应的肌肉活动。
两张脸之间的关系同样奇特。男孩哭泣或微笑时,上方的面孔有时会随之发生变化,有时却完全没有反应。这些不完全同步的表现,让人不禁怀疑,两颗头是否分别拥有独立的神经活动。
如此罕见的身体结构,很快吸引了外界的注意。
在贫困的生活条件下,男孩的父母开始带着他前往加尔各答,供人付费观看。根据当时的记录,为了避免路人不花钱就看见孩子,他们会用布将他遮盖起来,直到有人支付费用,才向观众展示那两颗不同寻常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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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世纪的加尔各答街景。
来源:Thomas Daniell / Wikimedia Commons
对于前来围观的人来说,这个孩子引发了他们强烈的好奇。有人惊讶于他的外貌,有人试图观察两颗头是否会同时活动,而一些具有医学背景的人则开始思考,这种身体结构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外界的关注并没有给男孩带来更好的生活。早期观察者注意到,他的身体十分消瘦,并怀疑这与长期被带着四处展示、缺乏充分照料有关。
02 他的第二颗头,究竟是什么?
在现代医学看来,孟加拉双头男孩的特殊身体并非无法解释的怪事,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先天性发育异常,称为寄生性颅部联体(Craniopagus parasiticus)。
这种现象与双胞胎的胚胎发育有关。
我们熟悉的同卵双胞胎来自同一个受精卵,早期胚胎经过发育,最终形成两个独立的个体。但在极少数情况下,早期胚胎可能出现彼此靠近的两个发育轴,形成相互影响的组织结构,进而产生联体双胎。关于这一过程的具体机制,医学界仍有不同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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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体双胎的胚盘模型示意图。
来源:Oostra 等,Birth Defects Research,2022
普通的联体双胎通常拥有两个发育相对完整的身体,只是在胸部、腹部、头部等位置存在不同程度的连接。
而寄生性联体双胎则更加特殊,因为两个个体的发育极不对称:其中一个能够形成相对完整的身体,另一个却严重发育不全,只保留下部分组织和器官。
孟加拉男孩便属于这样一种特殊情况。他拥有相对正常的躯干和四肢,而另一个发育不全的个体,则主要保留了一颗附着在他头顶的脑袋。
1989 年,医学研究者 Jan Bondeson 和 E. Allen 在Surgical Neurology上发表了一篇专门讨论寄生性颅部联体的论文,对孟加拉双头男孩以及其他类似病例进行了重新分析。他们指出,这种异常与普通颅部联体双胎的重要区别,就在于寄生性个体的躯干和四肢可能发育得极不完整,甚至只留下头部结构。
不过,现代医学能够解释第二颗头的大致由来,并不意味着关于它的所有疑问都得到了解答。其中最引人好奇的一个问题便是:既然上方的头能够眨眼、吸吮,甚至表现出与下方不同的面部反应,那么它是否也拥有自己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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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0 年的画像。来源:Wikimedia Commons
这个问题在 18 世纪就已经引起研究者的兴趣。
根据后来整理的馆藏资料,两颗头颅被认为具有各自的脑组织,而上方头颅的血液供应依赖于下方头颅。因此,尽管两颗头在外观和部分组织结构上彼此独立,它们在生理上却并不是两个能够完全自主生存的个体。
另一方面,有脑组织也不意味着一定存在独立意识。人体许多看似复杂的反应,其实可以在不依赖清醒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例如,某些眼球活动、唾液分泌、面部肌肉收缩和吮吸动作,都可能涉及相对基础的神经反射机制。
英国皇家外科医学院如今的馆藏说明,也倾向于认为上方头颅的部分活动属于反射,而非独立意志的控制。仅凭当年留下的观察记录,我们无法判断这颗头是否拥有独立的感知和意识,而由于缺乏现代神经影像和神经功能检查,这个问题恐怕也很难再得到确切答案。
不过,医学的发展已经改变了今天的医生面对类似患儿时的处境。随着医学影像技术、麻醉技术和神经外科手术的进步,一些寄生性颅部联体患儿已经能够接受分离手术。2021 年,一项发表于Child's Nervous System的病例研究就报道了一例通过紧急手术成功完成分离的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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颅部联体患儿术前的手术与麻醉体位准备。
来源:Caceres 等,Child's Nervous System,2021
尽管此类手术仍然面临复杂的血管、神经和颅骨结构带来的巨大挑战,但现代医学已经有机会通过干预,为部分患儿争取更好的生存条件。
对于生活在 18 世纪的孟加拉男孩来说,他显然没有这样的医疗条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也最终结束了他的生命。
03 死亡之后,他再次成为了别人的收藏品
关于孟加拉双头男孩的死亡,历史资料中留下了一段令人唏嘘的记录。
一天,孩子的母亲外出取水,等到她回到家中时,却发现儿子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据当时的报告,造成他死亡的是一条眼镜蛇。
家人随后将他的遗体埋葬在河岸附近。按照常理,随着孩子的离世,这个家庭与外界围观者之间的联系也应该就此结束。然而,对于某些已经注意到这个罕见病例的人来说,男孩的死亡反而带来了一个进一步研究其身体结构的机会。
当时,男孩一家生活在英国东印度公司盐务代理人 Dent 管理的土地上。Dent 对他的特殊身体十分感兴趣,在孩子下葬后,又将遗体从地下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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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被挖出并处理过的双颅骨。
来源:《Cabinet》杂志,2001-2002 年
经过处理,男孩的双颅骨被保存下来。英国船长 Buchanan 看到这件标本后,对其奇异的结构感到十分惊讶,并向 Dent 提出,希望能够将它带回欧洲,交给自己认识的外科医生埃弗拉德·霍姆。
Dent 同意了他的请求。于是,原本安葬在孟加拉河边的孩子,以一件双颅骨标本的形式踏上了前往英国的航程。
霍姆得到标本后十分兴奋,因为这样的实物恰好能够帮助研究者理解此前有关这个男孩的描述。在写给著名外科医生约翰·亨特(John Hunter)的信中,他特别提到,自己很高兴能为亨特的珍贵收藏增添这样一件极不寻常的双颅骨。
对当时的解剖学家而言,这件标本无疑具有相当重要的价值。毕竟,在医学影像技术尚未出现的年代,直接观察真实的人体结构,是理解罕见发育异常的重要途径。
此后,双颅骨进入了亨特的解剖学收藏。
约翰·亨特是 18 世纪英国著名的外科医生和解剖学家,他收藏了大量动物和人体标本,希望通过比较不同生物的身体结构,以及研究各种疾病与发育异常,探索生命活动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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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学家约翰·亨特的肖像。来源:Wikimedia Commons
孟加拉男孩的颅骨也因此成为这批收藏中十分特殊的一件。随着亨特收藏的保存和整理,这件标本后来进入英国皇家外科医学院,并在此后漫长的历史中得到保存。
如今,这件标本并不对公众常设展出,但它仍然是研究这段医学史的重要实物资料。
历史为我们保留下了许多与这个孩子有关的名字:他的父母、接触过他的英国官员、运送标本的船长,以及研究和收藏他的医生。可那个曾经活着的孩子本人,却几乎没有留下多少属于自己的信息。
04 为了医学研究,就可以这样对待一个人吗?
孟加拉双头男孩的故事,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或许并不是他奇特的身体结构,而是他从出生到死亡,始终没有摆脱被他人当作奇观和研究对象的命运。
活着的时候,他被带到加尔各答供人付费观看;死亡之后,家人为他举行的埋葬也没能使遗体免于进一步的处理。最终,他的头骨被运往千里之外的欧洲,成为解剖学家收藏和研究的一部分。
从留下的历史记录来看,研究者详细记载了标本的珍贵,以及英国官员和船长在其中发挥的作用。相比之下,关于家属是否同意遗体被挖掘、他们如何看待这件事,却没有得到同样充分的关注。
可人体并不是可以随意获取的普通研究材料。即使研究对象已经死亡、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愿,如何尊重死者及其家人的权益,是科学研究必须面对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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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特博物馆的解剖学标本陈列。图片来源:IanVisits,2023
英国皇家外科医学院如今也制定了专门的人体遗骸政策,强调应当以尊严和尊重对待这些遗骸,并承认许多历史标本是在现代知情同意标准确立之前取得的。
200 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能够用现代胚胎学解释孟加拉男孩特殊的身体结构,也能够借助先进的医学技术,尝试帮助患有类似异常的孩子。但对于那个生活在孟加拉乡村的男孩来说,这些进步都来得太迟了。
他的名字最终消失在历史中,留下的只有一件标本、一组医学插图,以及几篇研究论文。
当我们再次看到那两颗上下相连的头颅时,除了惊叹生命发育的复杂与不可思议,或许也应该记得,它们来自于一个曾经真实生活过的孩子。
参考资料:
1. Home E. An account of a child with a double head.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1790;80:296–305.
2. Home E.Some additionsto a paper, read in 1790, on the subject of a child with a double head.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1799;89:28–30.
3. Bondeson J, Allen E. Craniopagus parasiticus: Everard Home's Two-Headed Boy ofBengal andsome other cases. Surgical Neurology. 1989;31(6):426–434.
4. Boer LL, Schepens-Franke AN, Oostra RJ. Two is a crowd: On the enigmatic etiopathogenesis of conjoined twinning. Clinical Anatomy. 2019;32(5):722–741.
5. Caceres A, Segura-Masis JL, Caceres-Alan A, et al. Craniopagus parasiticus: successful separation of a 28-week preterm newborn from parasite sibling twin bearing lethal congenital anomalies associated to Cantrell's pentad and sirenomelia—case-based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 Child's Nervous System. 2021;37(7):2139–2146.
6. Oostra RJ, Schepens-Franke AN, Magno G, et al. Conjoined twinsand conjoined triplets: At the heart of the matter. Birth Defects Research. 2022;114(12):596–610.
7. Department forCulture,Media andSport. Guidance forthe Care of Human Remains in Museums. London:Department forCulture,Media andSport; 2005.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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