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早该动刀子了

文 | 吴怼怼

11 月 11 日，腾讯 28 岁。往年这是个庆功的日子，今年，脉脉上的腾讯“同事圈”一度被挤到加载不出来。

一夜之间，“裁员 50%”“裁员 8000 人”传遍全网。随后，接近腾讯的知情人士和公关负责人张军先后出面澄清，称这是对内部讲话的误读，是误会和谣言。

如果只盯着“裁不裁、裁多少”，就错过了这场讲话真正值得读的部分：一家年利润两千多亿的公司，在自己的生日上，对自己的人说了一番近乎“生死存亡”的话。

我的看法很直接：这一刀，腾讯早该动了。不是因为它不行，恰恰是因为它太行。只有现金流充沛、基本盘稳固的时候动刀，才叫主动出击；等到被动，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01 腾讯总办在司庆会上到底说了什么

先把能确认的和不能确认的分开。

能确认的：

•11 月 11 日的 28 周年线上直播上，管理层表达了加快组织变革的决心，并强调这与几年前的“降本增效”不同：上一次相对被动、偏“降本”；这一次是面向 AI 时代的主动出击、偏“增效”。

•导向是鼓励一线主动请缨，中间管理层则要变得更扁平、更灵敏。

•用了一个军种比喻：50% 的人像陆军，守住阵地，靠 AI 提效把现有核心业务做好；另外 50% 的人像海军，出海探索 AI Native，开辟新空间。

•知情人士还透露，会上提到了简化层级、加强人才管理，并指出一些中层不愿动、一线却干劲十足；马化腾当时措辞比较严厉。

•“裁员 50%”“裁员 8000 人”均被否认，官方口径是公司资源适应 AI 时代的重新调度。

网传、未经证实的：

•有人称马化腾用了“生死存亡”这样的重话，批评此前对人才过于宽松、要求不够高，还提到老同志要给懂行的年轻人让位。

•一份流出的速记称，他强调 AI 是腾讯第一次做的重资产业务，搜索和内容产业受到的冲击在加剧，人员调整要干脆。另有转述称他承认 AI 布局偏晚，并以谷歌为例。

这些我只当旁证，不当定论。但即使只取确认的部分，信号也足够清晰。

第一，危机感在升级。 今年 5 月的股东大会上，马化腾还说，一年前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船漏水，现在站上去了但没坐稳，希望船速再快一点。半年之后，话题从“坐不坐得稳”变成了“海军出海”。

第二，刀口在中层和存量。 腾讯 2025 年底员工总数升到约 11.5 万人，不降反升，管理层当时还说要相当激进地招 AI 人才。一边高价买新人，一边存量结构不动，这个矛盾迟早要处理。

第三，关键词不是“裁”，是“调”。 把一半人从守成调去攻坚，等于承认 AI 不是一条业务线，而是公司的第二曲线，乃至新底座。这比裁员更重，也更难：裁员只是减法，调度是押注。

02 危机感的底色，是一张账本

腾讯的主业依然漂亮：2026 年上半年收入 4012 亿元，同比增长 10%。但 AI 把利润表的一角撕开了。

•第二季度资本开支 527.8 亿元，同比增长 176%。

•同一季度，经营利润（Non-IFRS）756.4 亿元，同比增 9%；如果剔除 Hy、元宝、CodeBuddy、WorkBuddy 等 AI 新产品的收支，则是 861 亿元，同比增 19%。两个口径一减，AI 新产品一个季度大约吃掉 100 多亿元利润（此为按公开数字估算）。

•2025 年 AI 新产品投入约 180 亿元，管理层表示 2026 年至少翻倍。

•回购从 2024 年的 1120 亿港元降到 2025 年的 800 亿港元，管理层已表示 2026 年会更低，用提高分红来补。财务负责人的说法是，公司正从靠回购托股价，转向资本驱动创新。

•市场预期 11 月 18 日发布的三季报里，资本开支在 600 亿元上下，经营利润同比小幅下滑。

管理层对这笔钱的定性值得注意：它在性质上更接近资本开支或对联营公司的投资，是提前投下的战略性成本，不该被当作日常运营费用来看。

这个定性很关键。既然像投资，就该用投资的标准来考核：门槛收益率、阶段性里程碑、止损线。这也是我下面所有判断的出发点。

03 逐块对标：每一块都是好生意，每一块都有一面镜子

腾讯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几乎每块业务都能找到全球头部来对标。麻烦也在这里：对标一做，差距就藏不住了。

1. 像伯克希尔，但还不是

腾讯的投资版图确实有伯克希尔的影子：拼多多、美团这样的头部标的贡献了漂亮的回报。但除了这几笔“大胜”，长尾部分的整体收益率并不惊艳，可能还不如拿去回购自己。

更根本的差别在现金流的性质。伯克希尔有保险浮存金，投的是基础设施和必选消费，常年贡献现金流、利润和分红，稳得一塌糊涂；而且它最值钱的纪律，是敢于不出手，以及及时认错。腾讯的现金流同样强（游戏、广告、支付），但它的使命已经变了：不再是“回购 + 分红 + 财务投资”的三角，而是要供养一场重资产的 AI 战争。

所以“像伯克希尔”真正该学的，是资本配置的纪律：每一笔大额投入都有预期回报、有时间表、有认错的出口。

2. 像 Meta，但只有一个“池子”

Meta 有 Facebook、Instagram、Threads 等多个王牌产品，彼此之间能分发、能引流，还面向全球市场。腾讯只有微信。QQ 多年没有实质性建树，也早已丧失了强分发和引流的能力。

公平地说，微信内部其实已经长出了视频号、小程序、搜一搜、微信小店这些“产品矩阵”。但它们共用同一个注意力池。Meta 的矩阵是多个池子互相导流，腾讯的矩阵，是在一个池子里切蛋糕。

这个池子的边界正在被试探。QuestMobile 的秋季报告显示，2026 年 9 月腾讯以 12.8 亿去重用户第九年蝉联榜首，但抖音是 12.59 亿，阿里 12.58 亿，领先优势只剩两千万量级。同月，字节的红果免费短剧用户规模达 4.3 亿，已经超过豆包的 4.19 亿，成为字节内部仅次于抖音的第二大应用。

单一入口是最深的护城河，也是最集中的风险。如果 AI Agent 重新定义“入口”，微信还能不能是那个入口，正是腾讯这一年所有焦虑的源头。

3. 云：最尴尬的一块

云放在全球看，离亚马逊、微软这样的大云很远；放在国内看，打不过阿里云；放到 AI 云这个新战场，也不如火山引擎和百度。IDC 给出的 2025 年中国公有云大模型调用量格局是：火山引擎 49.5%，阿里云 28%，百度智能云 10%，三家合计接近九成，腾讯云不在前三。

公平地补一句：腾讯云 2025 年首次实现规模化盈利，今年二季度收入增长约 22%，券商预期三季度加速到 30% 以上，MiniMax 也在今年 3 月宣布与腾讯云合作。云不是失败，而是“好，但不够好”。

在这个背景下，有一个我认为值得认真对待的想法：如果自己的模型跑不出来，那些烧在算力、芯片和高薪招人上的钱，不如留成现金流，甚至把买来的算力直接卖给市场，既赚现金流，也带来云客户。

不过，还有两点需要补充。

第一，“跑不跑得出来”这件事，2026 年 11 月仍然悬而未决。好的一面：混元 Hy4 在 11 月 4 日发布，首发的 WorkBuddy 额度上线首日就被挤爆，官方次日扩容十倍，说明内部对算力的需求是真实的，算力并没闲着。差的一面：在第三方评测机构 Artificial Analysis 的综合智能指数上，Hy4 为 35 分，位居国内前列，但距离 Kimi K3.1 Pro 的 46 分仍有明显差距；元宝今年 3 月月活 5735 万，豆包是 3.45 亿。

第二，这不该是“要么自研，要么卖算力”的二选一，而是一个组合：自研保底，接入外部模型（元宝已经接了 DeepSeek），云上卖算力，并且事先写好“什么时候转向”的条件。

4. 买团队：字节给腾讯上的一课

字节近十年在“买团队”上的表现，实在比腾讯漂亮。2017 年用 10 亿美元买下 Musical.ly，后来成了 TikTok 的底子；2018 年收购 Faceu 激萌；2021 年以约 40 亿美元买下沐瞳，以约 90 亿元买下 Pico。更重要的是买人：张楠因 2013 年的并购进入字节，后来带着团队做出了抖音；Musical.ly 的创始人朱骏后来负责 TikTok 与公司战略。

需要说明的是，抖音本身是内部孵化的，买来的也不全成功：Pico 在 2023 年大幅裁员，人数从两千多降到几百。字节的经验不是“买就赢”，而是买来的人能和字节自己的算法、运营机器咬合在一起。

腾讯并不是不会买。Riot、Supercell 是游戏史上最成功的并购之一，今天《无畏契约》《皇室战争》仍在贡献收入。问题是，这套手艺没有被用到消费互联网和 AI 上。

回到现实。MiniMax 和智谱在 2026 年 1 月登陆港股后，坐了一趟过山车。智谱 6 月 22 日盘中市值一度约 1.33 万亿港元，10 月下旬回落到约 2250 亿港元；MiniMax 3 月高点市值约 4000 亿港元，10 月 22 日收盘 160.7 港元，跌破 165 港元的发行价，市值约 566 亿港元。

按这个价格，MiniMax 整家公司的市值约 520 亿元，大致相当于腾讯二季度一个季度的资本开支（527.8 亿元）。从这个角度看，“趁大跌吃进头部模型公司”不是天方夜谭，何况腾讯本来就是两家的早期股东：参与过 2023 年 8 月智谱的 B4 轮融资，也是 MiniMax 的战略投资方。

但话要说完整：

•“控股”在结构上很难。 阿里持有 MiniMax 约 13.66%，是最大的外部股东；MiniMax 实行双重股权，创始团队以约三成经济权益掌握约七成八的投票权。更现实的路径是大比例战略持股，加上算力、云与微信分发的深度绑定。

•并不便宜。 两家仍在巨额亏损，按中报年化收入粗算，市销率仍分别在三十倍和百倍量级。

•真正的难点是整合，不是买入。

5. 游戏：真正的王牌，还差一口气

游戏是腾讯最硬的底牌。今年二季度游戏收入 659 亿元，同比增长 11%，其中国内市场增长 17%；QuestMobile 的数据显示，9 月手游月活 TOP10 里，腾讯占了 8 款。按收入计，腾讯长期是全球最大的游戏公司。

可对标的对手很多：国内有网易，海外有索尼、任天堂。对标之后，差距在“工业化深度”。腾讯的增长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投资与发行：《无畏契约》来自 Riot，《鸣潮》出自投资的库洛，《黑神话：悟空》出自参股的游戏科学，而不是自己的团队做出一款世界级的 3A 大作。近两年自研的《三角洲行动》《洛克王国：世界》证明自研能力在回升，但那是长青的服务型游戏，还不是能立住全球口碑的 3A。

游戏恰恰是 AI 回报最确定的地方之一：3D 资产生成、智能 NPC 已经在被应用。广告同理：一季度广告增速约 20%，券商预期三季度仍在 19% 上下，受益于 AI 提升投放效率。把钱砸在这些回报确定的地方，比押注一个不确定的 C 端入口，更像伯克希尔。

6. 内容：被“民间”抛下的一群

长视频、音乐、网文，营收占比都不大，很难成为集团的增长引擎；更要紧的是它们在用户时长上没有起色，也缺少番茄系那种激进和勇猛，慢慢失去了最广大的民间用户。

数据上，这个判断站得住脚。QuestMobile 的数据显示，2026 年 7 月红果短剧日活 1.68 亿，超过腾讯视频（约 5000 万）、爱奇艺（约 4500 万）、优酷和芒果 TV（各约 3000 万）四家长视频平台日活的总和（约 1.55 亿）。短剧 App 用户里，31 到 50 岁占 54.9%；短剧小程序用户里，51 岁以上占 31.2%。你随便去问问县城和农村的人，用得最多的是抖音和红果，而不是腾讯视频。

腾讯也在反击：微信小程序里的绿泡泡短剧，9 月月活 1.56 亿，是小程序短剧第一；11 月 12 日又传出微信“看一看”内测短剧入口。腾讯的解法，是借微信的社交关系链，而不是在独立 App 上硬拼时长。这条路是对的，但它也说明：内容业务的出路在微信里，不在这些独立品牌自己身上。

04 刀怎么落

动刀子不是目的，砍对地方才是。

第一刀，组织：砍层级、砍存量，不砍一线。

“陆军”那一半，任务应当量化：用 AI 提效的业务，增量不再靠加人，而是靠效率。扁平化也已有现成样本：汤道生 6 月说过，AI 原生产品研发团队更扁平、会越来越小，由三五成群的小队完成；CodeBuddy 与 WorkBuddy 团队除了“组”之外没有其他层级。这些试点应当从例外变成默认。

至于网传的“对人太宽松”“老同志让路”，如果属实，正确的做法是靠绩效校准和权责下放，而不是一刀切。风险同样真实：误伤、文化冲击，以及对手正等着挖人。

第二刀，资本：把 AI 当成投资，而不是信仰。

既然管理层自己把它定位成近似投资的前置投入，就该有投资的纪律：明确的里程碑（模型能力、用户规模、云上收入），明确的时间表，明确的“跑不出来就转向”的预案。自研、参股、云上卖算力，是一个可以动态调配的组合，而不是一场只许成功的豪赌。回购、分红与 AI 投入之间，也该给股东一个能算得清的账。

第三刀，业务：集中兵力，把独立品牌的包袱放下。

游戏押工业化，包括自研 3A；广告押 AI 提效；内容尽量融进微信的关系链和入口，而不是在独立 App 上和红果、抖音比时长；QQ 要么被赋予新的角色，要么降低资源占用。把钱和人，从“有品牌、没增量”的地方，挪到“有确定回报”或“有战略期权”的地方。

05 别忘了，这是一家好公司

写到这里，我必须把另一半说完。

腾讯仍是中国用户规模最大的互联网公司，连续九年榜首。剔除 AI 新产品，它的经营利润二季度仍增长 19%；游戏、广告都在加速；云已经规模化盈利；手游榜单上八席在握。几乎没有一家公司能同时在游戏、社交、金融科技、云上，每一块都能拿全球头部来对标。

所以这一刀，是现金流充裕时的主动手术，不是病危时的抢救。管理层自己也说得清楚：这次与几年前不同，不是被动降本，而是主动出击。

风险同样不能回避。如果“一半人转向 AI Native”没有清晰的产品方向，大规模调度会变成大规模内耗；AI 原生的杀手级应用，也未必搞得出来。

好公司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不够好，而是好得太久、太舒服。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总比落在时代手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