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头条NO.151 | 33年黄仁勋时代落幕，英伟达将走向何方？

界面新闻记者 | 徐美慧 周末 李浩霆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1993年一手创办英伟达的黄仁勋（Jensen Huang），在执掌公司33年后突然离开。

当地时间11月12日，英伟达宣布，黄仁勋辞去公司总裁、首席执行官及董事职务，即刻生效。根据英伟达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文件，董事会已于11月11日接受其辞呈。公司首席财务官科莱特·克雷斯（Colette Kress）临时接任CEO，董事会同时启动永久继任者遴选程序，考虑内部和外部候选人。

这场人事变动来得相当突然。

就在11月8日，英伟达董事会还公开表示，对黄仁勋及其领导团队保持信心，并宣布启动独立调查。短短三天后，黄仁勋便辞去全部职务。英伟达在最新公告中未说明辞职的具体原因，也没有披露继任者的确定时间。围绕此次管理层巨变，仍有多个疑问有待解答。

这是英伟达成立33年来首次更换CEO。黄仁勋一手带大的公司，如今必须寻找新的掌舵者。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黄仁勋突然离开，也让市场开始重新评估这家AI芯片巨头能否维持此前的增长速度和竞争优势。

英伟达并不缺资深高管，但要找到一个能够接替黄仁勋的人，并不容易。克雷斯只是临时CEO，下一任掌舵者是谁，董事会至今没有答案。

英伟达换帅风波

过去33年，黄仁勋始终是英伟达最重要的决策者。

从产品研发方向、技术路线图，到与云计算巨头、芯片制造商及AI模型公司的合作，他深度参与了公司的战略和经营决策。如今，英伟达销售的不只是GPU，还包括整机柜系统、网络设备及配套软件，业务涉及AI数据中心建设的多个环节。

从私人关系被媒体爆料，到创始人卸任所有职务，英伟达这场震动全球科技产业的变局，不到两周便尘埃落定。对成立33年的英伟达而言，这是公司历史上首次脱离创始人的直接管理。全球AI产业链也因此进入了新一轮震荡期。

黄仁勋辞职消息公布后，英伟达股价盘中一度下跌14.3%，最终收跌4.3%，报166.19美元。自11月6日收盘至12日收盘，英伟达市值累计蒸发近5000亿美元。

事实上，目前英伟达仍处于高速增长阶段。

今年8月公布的财报显示，英伟达2027财年第二季度营收达到962亿美元，同比增长106%，其中数据中心业务收入890亿美元，同比增长117%。公司当时预计，第三季度营收将进一步达到1080亿美元左右。按照既定安排，英伟达将于几天后的11月17日披露最新季度业绩。

当地时间11月12日，英伟达公司总部外悬挂着公司标识。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伴随黄仁勋离职，英伟达同步公布了过渡期的治理架构，但暂未指定正式继任者。

克雷斯在继续担任执行副总裁和首席财务官的同时，临时出任CEO。她于2013年9月加入英伟达，在此之前拥有近25年科技行业财务管理经验：曾在微软任职13年，其中4年担任服务器与工具部门CFO，此后在思科担任业务技术与运营财务部门高级副总裁兼CFO，更早前还曾任职于德州仪器。

董事会同时任命哈维·C·琼斯（Harvey C. Jones）为公司历史上首位董事会主席。琼斯自1993年起担任英伟达董事，曾出任新思科技（Synopsys）CEO和执行董事长。未来永久CEO的遴选，将同时考虑公司内部和外部候选人。琼斯在公告中表示，董事会对克雷斯及现有管理团队有信心，预计公司日常运营、客户承诺和产品路线图不会受到干扰。

不过，CEO更替并未让独立调查自动结束。截至11月13日，英伟达尚未公布调查结论，也没有解释黄仁勋辞职的具体原因。

辞职消息公布后，多位科技界人士公开发声。Epic Games首席执行官蒂姆·斯威尼（Tim Sweeney）表示，这对英伟达和开发者而言是令人难过的一天；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则表示，如果能聘请黄仁勋，将是他的荣幸。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也在社交平台发文称赞黄仁勋工作出色，并提议由苹果董事会执行主席蒂姆·库克（Tim Cook）接任英伟达CEO。

从游戏显卡到AI巨头，黄仁勋的33年

要理解黄仁勋对英伟达的影响，可以从他过去的一次采访说起。

2024年GTC大会后，传记作家斯蒂芬·威特（Stephen Witt）最后一次踏进英伟达南部园区里黄仁勋的办公室。房间四壁贴满了黄仁勋手写的精确图表和日程，而他身后的白板上是一幅“至少9米长”的技术图——它从GPU开始，一路延伸到软件和微服务架构；白板仍不够用，图表绕过墙面，继续延伸到会议室的磨砂玻璃上。

这也是英伟达生意的扩展路径。

从为电子游戏提供图形处理芯片，到开发CUDA，让GPU承担更广泛的计算任务，再到向AI公司出售整套计算系统，黄仁勋不断为芯片寻找新用途，也逐渐把英伟达变成AI时代最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

他本人却不太喜欢这门生意附带的宏大叙事。“这绝非荒谬的科幻故事！”在传记《黄仁勋：英伟达之芯》中，黄仁勋对谈论人工智能和人类命运的宏大历史感到厌烦，“我们是认真的人，做认真的工作。”

这门生意最初确实没有多少科幻色彩。

1993年，刚满30岁的黄仁勋与克里斯·马拉科夫斯基（Chris Malachowsky）、柯蒂斯·普里姆（Curtis Priem）坐进圣何塞一家连锁快餐店Denny’s，讨论如何把昂贵工作站上的三维图形能力带进普通PC。

黄仁勋熟悉这家连锁餐厅，少年时曾在这里从洗碗工做到服务员；此时，他已经读完斯坦福大学的硕士，在AMD和LSI积累了芯片行业的工作经验。

三维游戏刚刚兴起，至少已有35家公司投入图形加速卡研发。黄仁勋在笔记本电脑里反复调整收入预测，判断这门生意有机会做到年收入5000万美元。当年4月，英伟达成立，他担任CEO。

第一款产品却几乎让公司倒闭。NV1采用的技术路线与后来成为主流的图形标准不兼容，销售情况不佳，公司资金逐渐见底。黄仁勋决定放弃原有架构，在1996年大幅裁员，员工规模缩减至约40人，借助芯片仿真设备压缩研发周期。次年推出的RIVA 128在前四个月出货超过100万颗，英伟达才缓过气来。

“我们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误的。”黄仁勋后来回忆。他尽可能压缩开发时间，不断追问项目为什么不能更快完成，以及在公司已经赚钱时，仍然提醒员工“距离倒闭只有30天”。与此同时，随着联合创始人普里姆因技术路线分歧逐渐失去产品决策权，黄仁勋越来越成为那个决定公司方向的人。

更快推出下一代芯片，帮助英伟达在竞争中站稳脚跟。1999年，公司登陆纳斯达克，并推出GeForce 256，将“GPU”的概念推向大众市场。玩家对逼真画面的追求支撑着研发投入，这些投入又让工程师发现了游戏之外的用途：GPU同样适合处理科研中的大量重复计算。

2006年，英伟达推出CUDA，让研究人员更方便地调用GPU的并行计算能力。软件免费，却只能在英伟达芯片上运行；用户围绕它编写的程序、积累的经验，也增加了换用其他硬件的成本。

只是，这种前景当时很难向华尔街解释。增加通用计算能力抬高芯片成本，内部有人称之为“CUDA税”，而2007年CUDA下载量仅约1.3万次。

转机出现在2012年。多伦多大学的研究者用两块英伟达GTX 580训练AlexNet，在图像识别比赛中取得突破。GPU擅长同时完成大量计算的特点，恰好适合训练神经网络。

公司内部，研究员布莱恩·卡坦扎罗（Bryan Catanzaro）开始为深度学习争取资源。2013年，他推进的深度学习软件库cuDNN原型遭到软件团队否定，便直接找到了黄仁勋。后者随即推掉安排，用一个周末研究人工智能。

到了年中，黄仁勋把卡坦扎罗叫进会议室，白板上写着“OIALO”（Once in a Lifetime Opportunity）——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后来副总裁格雷格·埃斯蒂斯（Greg Estes）形容，黄仁勋周五晚间发出转向深度学习的邮件；到了周一早上，英伟达便成了一家AI芯片公司。

此后的扩张不再局限于芯片。2016年，英伟达推出集成GPU、软件和开发工具的DGX-1；2020年，完成约70亿美元的Mellanox收购，补上高速网络能力。更多GPU一起运行，需要更快地交换数据，公司交付的产品由此延伸到整套计算系统。

DGX-1的第一位接收者，是当时成立还不到一年的OpenAI。2016年8月，黄仁勋用小推车把这台重约60公斤、装着8块GPU的机器运进办公室，还需要旁人帮忙才能抬到桌上。彼时仍参与OpenAI工作的马斯克拆开包装，黄仁勋在机器上签名：“致埃隆和OpenAI团队”，并写下“献给计算与人类的未来”。

图片来源：《黄仁勋：英伟达之芯》

那时，距离ChatGPT问世还有六年。等到这款聊天机器人掀起人工智能热潮，AI公司对计算能力的需求也从单台计算机延伸到成千上万块GPU组成的算力集群。

从当年几乎破产时押注RIVA 128，到投入多年开发CUDA，再到面向AI建设整套计算系统，黄仁勋多次亲自决定了英伟达的技术方向。如今，这家公司的产品路线仍在向前推进，但接下来由谁作出同样重要的决定，已经成为新的问题。

黄仁勋留下了哪些难题？

黄仁勋离职后，英伟达与竞争对手的股价表现出现明显分化。

11月12日，英伟达股价大幅震荡，AMD和博通则分别上涨5.86%和5.54%。与英伟达投资关系密切的云计算公司中，CoreWeave下跌6.9%，Nebius下跌16.8%。

近期，多家华尔街机构调整了英伟达评级及目标价，但对于离职事件将如何影响公司经营，判断并不完全相同。

高盛分析师James Schneider将黄仁勋离职视为对英伟达股票具有实质影响、但影响程度可控的负面事件。高盛将英伟达目标价从300美元下调至220美元，维持买入评级。其判断是，考虑到未来12至24个月的订单储备和未来两至三年相对明确的产品路线图，管理层更替对短期盈利能力的直接影响可能有限，但估值仍将承受压力。

高盛在研报中将此次事件与乔布斯离开苹果作对比。其认为，苹果在乔布斯离开后曾经历估值调整，英伟达也可能面临类似过程，直到新管理层及公司经营情况更加明朗。不过，与苹果不同的是，英伟达尚未确定明确的接班人。

摩根士丹利则在11月11日辞职消息正式公布前，将英伟达移出重点推荐股票名单，但维持增持评级。其分析师指出，黄仁勋的领导力对公司战略方向至关重要，短期不确定性仍将持续。

伯恩斯坦也在11月12日将英伟达评级下调至与大盘持平，目标价从400美元降至200美元。分析师Stacy Rasgon认为，新CEO能否接替黄仁勋在公司战略、客户及供应链关系中的角色，仍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不过，英伟达目前的业务基础并没有因为黄仁勋离职而立即改变。

彭博行业研究分析师Kunjan Sobhani认为，现有供应、客户及产品承诺仍能支撑未来业绩，因此暂不调整英伟达2027至2028财年的盈利预测。相比短期盈利，未来新交易的推进速度和公司治理问题可能更值得关注。

摩根大通同样认为，英伟达未来三年的芯片、系统及软件产品路线图已经基本明确，但由谁带领公司完成这些产品的研发和交付，仍是一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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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英伟达来说，真正的挑战在于未来几年的竞争。

据The Information，SemiAnalysis总裁Doug McLaughlin指出，黄仁勋在推动AI技术路线图、协调上下游企业和提前锁定供应链产能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未来的管理层能否延续这种协调能力，以及是否愿意承担同等程度的投资风险，仍有待观察。

后继无人，是英伟达眼下最尴尬的问题。

无论是黄仁勋的女儿黄敏珊（Madison Huang）、儿子黄胜斌（Spencer Huang），还是在公司任职多年的高管，目前都没有人被正式确定为接班人。

据此前媒体报道，黄仁勋一直采用扁平化的管理方式，超过60名高管直接向他汇报，涉及芯片、网络等多个技术领域。这种管理模式让黄仁勋能够直接参与各项业务决策，却也使得公司很难找到一个能够迅速接手全部工作的继任者。

如今，英伟达只能先由克雷斯临时接任CEO，再从内部和外部寻找正式人选。

与此同时，AMD、博通以及谷歌等厂商正在争取更多AI计算市场份额。目前，一些英伟达客户预计其芯片短期仍将供不应求，但也有客户开始更加积极地评估其他芯片方案。对英伟达而言，已有订单不等于未来市场份额不会变化。

除了芯片竞争，英伟达近年来在AI产业链中的投资，也可能受到影响。

近年来，英伟达通过股权投资、融资支持和供应链合作，参与多家AI模型公司及云计算企业的发展。目前，英伟达向客户和供应链伙伴提供的投资、信贷担保及其他资金支持累计已超过1000亿美元。PitchBook统计显示，自2023年以来，英伟达参与了296笔风险投资交易，其中超过三分之一发生在今年。

在黄仁勋主导下，这些投资既帮助AI企业获得资金，也有助于扩大英伟达芯片的需求。据The Information，临时CEO克雷斯此前曾对黄仁勋推动的部分高风险交易提出不同意见，新管理层是否继续维持此前的投资规模和节奏，将直接影响英伟达与部分AI客户的合作关系。

现在，黄仁勋留下了一家仍在高速增长的公司，却没有留下明确的接班人。对于英伟达来说，眼下最要紧的，不只是找到下一任CEO，还要证明没有黄仁勋，公司仍能按计划交付产品、留住客户，并继续押注下一代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