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雪蓉 | 半生跌宕，她却把日子一针一线绣成了光

东海的风，越过万顷碧波，将潮汐的呼吸吹进坎门的街巷。

这里是浙江省玉环市的一座渔港小镇，海浪拍岸，老街斑驳，渔港灯火，绘就了这座海岛小城独有的底色。

在这片被海风浸润的土地上，77岁的肖雪蓉老人正以一针一线，将渔家烟火、山海风光，连同她半生跌宕的命运，绣进方寸布帛之中。

为生活找出路

2026年，“好运”仿佛循着后沙湾的潮声，接连叩响肖雪蓉的家门。4月，她获评全国新时代“百姓学习之星”；7月，她独创的《创意刺绣渔民画》在“国之匠心”全国首届非遗技艺传承展评大赛中斩获银奖，让玉环这座海岛的小众非遗，借着排浪奔涌的气韵，登上了全国舞台。

消息传回坎门，肖雪蓉非遗工作室的学员们欢呼雀跃，她也禁不住感叹：“今年真是好运连连，一辈子的艰难坎坷，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这份“好运”，并非凭空降临的馈赠，而是命运在漫长淬炼后，给予一个不屈灵魂的温柔应答。

1970年，21岁的肖雪蓉响应国家号召远赴北大荒。极寒气候、超负荷劳作与匮乏的医疗条件，让她在劳动中落下的腿疾恶化，最终截肢。“为支边失去了一条左腿。”肖雪蓉说起往事，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回到玉环，肖雪蓉进入弹棉社当营业员。安稳没多久，却在1983年的单位改制中下岗。“我身体不便，又没工作、没嫁人，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为了谋生，她从零开始自学肖像画。那时没有电脑，一幅画要画三四天，画到七八分像才收钱。从10元到100元，她靠一支铅笔，撑过了20多年。

数码时代来了，肖像画没了市场。她又开打印店、钩织店、美容店、小超市……“人生就这样，一晃就过来了。”

她说自己手巧，学什么都快。可时代变迁，日子艰难，钩织品卖不动，美容店开不下去。多年来，她试了无数行当，像一艘在风浪中不断调整航向的小船。“命运的安排无法抗拒，我便为生活再找出路。”

十年磨一剑

2013年前后，年过花甲的肖雪蓉，终于找到了那根能锚定人生的线——把渔民画和刺绣结合起来。

▲《大丰收》

▲《渔家女》

她是玉环的渔家儿女，懂渔民画的夸张与浓烈：人比船大，鱼比人壮，色彩如浪，撞得人心口发烫。可她嫌它粗犷，嫌它不够细腻。为了与时俱进，她开始追寻新的梦想，用刺绣的针脚去驯服渔民画的野性。于是，她先以毛线钩织尝试，之后触类旁通，改用刺绣手法来呈现渔民画，一针一线，将《大丰收》的雀跃、《渔家女》的欢愉、《碧海惊魂》的激昂以及《后沙滩晨光》的静谧，尽数织入布中。

不到两年时间，在坎门渔民画创作者李顶才、美术指导许阿林两位老师的指点下，肖雪蓉完成了32幅刺绣渔民画作品。她创新采用圆形构图、立体绣法，为还原海天渐变的光影，反复调配丝线，色差一丝，便整幅重绣。一幅作品，十余天不间断打磨，针脚细密如浪纹，不容偏差。

2014年，《渔家女》在浙江省妇女手工制品创意大赛中获得三等奖。“反倒是我的钩织画没入选。”她笑着摇头。此后，奖项接连而来：华东地区残疾人文创优秀奖、全国抗疫文创作品三等奖……“只管努力，不问结果。获奖是鼓励，更是底气。”

▲2023年，肖雪蓉的刺绣渔民画非遗传承工作室成立。在当地残联和坎门成人文化技术学校等帮助下，肖雪蓉至今累计开展线下培训百余场，近4000人次参与。（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2023年，在坎门街道后沙社区，肖雪蓉的刺绣渔民画非遗传承工作室成立。50平方米的小屋，总有学员围坐，举着绣绷问：“肖老师，海浪的颜色怎么搭？”“鱼鳞怎么绣？”她总会一一解答，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十年磨一剑。这一路走来，历经多少坎坷和磨难，只有我自己知道，可我从不放弃，靠勤奋努力一步步走过来，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肖雪蓉感慨道。

一个努力的人，一个有价值的人

早在2015年，肖雪蓉就主动申请公益项目，开启了10余年免费传艺之路。

在公益课堂上，她倾囊相授、耐心细致。穿针、引线、锁针，手把手地教，眼睛盯着学员的手，一有偏差就轻声纠正。不少渔家妇女搁置手艺多年，重拾针线时手生、笨拙，她也不急，一遍遍温柔地示范。从零基础到能绣出像样的图案，这些被唤醒的非遗技艺不仅让老手艺重焕生机，更让许多渔家妇女有了居家增收的新路子。日子有了奔头，平凡的生活里，便多了一份底气与希望。

及至2023年工作室成立，肖雪蓉的传艺工作有了稳定的阵地。3年来，已累计开展线下培训百余场，近4000人次参与，线上课程学习超1万人次。不管是谁来学，只要手能拿针，她都愿意教。去社区授课，她常自掏腰包买线、打印资料。学员心疼她，她只笑：“做公益，不为赚钱，很开心。”

她从不把苦挂在嘴边。左腿残疾后，假肢套在残肢上，她不能久站，也不能长时间走路。每逢刮风下雨，左腿总会半夜抽筋。她起床摸到厨房倒水、吃止痛片，熬过一个钟头才会缓解。

这么多年，肖雪蓉孤身一人，没有儿女，学员待她却像亲人一般。台风天，家里漏雨，学员廖国钗清晨5点就赶来，用毛巾帮着擦积水，忙活一个小时。肖雪蓉眼眶红了，拍下视频，记录这份“台风无情，人间有爱”的情谊。

“再大的成就，离开她们，我什么都不是。荣誉是大家的努力。”如今，肖雪蓉的非遗工作室只有50平方米，平时一有活动便满屋是人。“要是能有80平方米、100平方米就好了。”今年77岁的她，依旧满怀期待、干劲十足。

年近八旬，她仍然每天6点起床。周二、周四、周六在工作室开课培训，周三和周五前往坎门一中和老年大学授课。日子排得满满当当。外出义卖、社区公益活动、文艺演出，都有她的身影。承接活动时，写方案、发通知、排节目，她都亲力亲为。

风从后沙湾吹来，带着咸涩的潮气，也带着远方的消息。拄着拐杖的肖雪蓉，依旧忙碌在工作室。一针一线，绣的是山，是海，是渔港灯火里不熄的烟火。“努力去做一个有价值的人，活出有价值的人生。”回望过去，她轻声说。

“过好当下，过好今天”，便是她如今最朴素的愿望。

来源｜中国残疾人杂志社

编辑｜李氏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