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阳的贵州味不是错觉，只是年代记差了几百年

酉阳人在重庆，一开口常被当成贵州人。本地还有一句老话：我们本来归贵州管，雍正改土归流才划给四川。前半句有根，后半句的年份差了七八百年。

一、酉阳话的邻居在贵州那边

先听口音。酉阳话在西南官话里归黔北片，跟贵州沿河、德江、思南、松桃走一个调。重庆境内分三片：主城、万州、涪陵属成渝片，綦江、江津属灌赤片，酉阳、秀山属黔北片。黔北片有个招牌，船床不分，声调和韵母都跟主城差得远。

渝东南的县说话难懂，重庆人自己有数。酉阳人讲「么子」「勒超」，主城来的干部要听两遍才明白。秀山、彭水、巫山、巫溪也在难懂的名单上。

一个县的话跟着邻居走，不跟着省界走。酉阳往南是贵州沿河、松桃，往东是湖南保靖、龙山，往西才是重庆的彭水、黔江。语音上的邻居，大半在省界外面。

沿河、松桃、秀山、酉阳，这几个县的人赶场通婚，话说快了彼此都听得懂。往西走到彭水、武隆，尾音就变了。省界在纸上，腔调在嘴上，两回事。

酉水从县境东边流出去，下游就是湖南保靖。乌江从西边擦过，龚滩古镇的码头就在江边。两条水路，一条通湖南，一条通贵州。人走哪条路，话就沾哪边的味。

酉阳人到主城办事，说慢一点，对方能听懂。说快了，对方就笑，说你这口音是贵州那边的。

二、属贵州的记忆，根在唐宋

属贵州这件事真有，只是早。

唐武德四年先把务川改成务州，贞观四年再改思州，名字取自境内的思邛水。州治先后设在今天贵州凤冈、岑巩。酉阳是思州务川县的地。北宋还属思州，中间隔了五代那一段谁也没管住的年月。

南宋绍兴元年，朝廷从思州分出土地，置酉阳羁縻州。羁縻两个字，意思是让本地土官世袭，朝廷只要名分和贡赋。土官的印是朝廷给的，地盘是自己守的。

羁縻州跟经制州不是一回事。经制州派流官，任期一到就调走，钱粮户口报户部；羁縻州父死子继，朝廷只在承袭的时候收一道文书、发一颗印。管法松，认的却是同一个朝廷。

那阵子还没有「贵州」这个省名。贵州布政使司要到明永乐十一年才设。所以「酉阳属贵州」，说的是思州管这片山的年月，比清初早了七八百年。

三、明初就划给了四川

洪武八年，酉阳复置宣慰司，隶四川布政使司，名下领着平茶、石耶、邑梅、麻兔四个长官司。四个洞寨，四支土兵，各认各的土官。永乐十六年，宣慰司改隶重庆府。

同一年，三个长官司被分走。石耶、平茶改隶重庆卫，麻兔洞改隶贵州铜仁府。一个土司的家产，被三个方向分着管。

宣慰司管长官司，长官司管洞寨，一层压一层。名义上都是土官，印信、承袭、征调，都得报到京城。麻兔洞划给铜仁府这一笔，是酉阳身上最实的贵州痕迹。

四、清初沿用的是明制

清初没有改回来。《清史稿·地理志》写得干脆：明，酉阳宣慰司，属重庆府，顺治初仍明制。

顺治十五年五月，吴三桂兵进四川开州，宣慰使冉奇镳降清。康熙二年九月，朝廷给印敕，准他做酉阳等处军民宣慰使，子孙世袭。康熙七年，平茶、邑梅两个长官司又从酉阳名下改隶重庆府，土司地盘再削一层。

顺治年间的四川打了二十多年仗，省城都空了。土司地面隔着几百里山路，朝廷一时腾不出手，只能照旧制认下这些土官。土司辖地照旧，归口仍是重庆府。清初的酉阳，不归贵州。

「属贵州」这个错觉有三条来路。一是唐宋思州那条老根，州治在今天的贵州。二是名字，雍正十二年设黔彭直隶厅，管黔江、彭水，酉阳后来又归过黔江地区，都带一个黔字。三是路，酉阳到铜仁两百多里，到重庆主城五百多里，赶场、结亲、学手艺，人往南边走。

五、改土归流，绕过重庆府

雍正十二年八月，四川总督黄廷桂、巡抚鄂昌上奏。末代土司冉元龄年老病重，庶出第三子冉广烜捏报嫡长子，代理司事，加派贪虐，族目叠控，情愿改归内地。军机大臣议准。

朝廷派黔彭厅的耿寿平去署理酉阳司事。耿寿平带着黔彭营的军士进山。

八月初六到黔江，上际里、容坪里几百百姓来迎。八月初八到酉阳，控住冉元龄，劝他顺应时势，答应保他一家老小。地坝、平茶、邑梅、石耶四个小土司跟着献图缴印。

雍正十三年废宣慰司，置酉阳县，隶黔彭直隶厅。乾隆元年裁厅，改酉阳直隶州，领秀山、黔江、彭水三县。那年七月，川东道转来吏部咨文，任耿寿平做第一任酉阳直隶州知州。

直隶州直接归省管，中间不再隔重庆府。这一步不是从贵州划进四川，是从重庆府底下升到省里。改流之后编户口、征赋税、设乡勇，耿寿平在县里立过一块碑记下这件事。

六、冉家六百年，一纸收场

冉氏从冉守忠起，到冉裕枢止，二十四代二十八任，管这片山六百年。

万历四十七年，冉跃龙派儿子领土兵四千去辽东，浑河一战死了一千多人。天启元年因此实授宣慰使。朝廷征苗、征蛮，酉阳兵常被点名，功劳记在册子上，地盘照旧。

康熙年间，冉奇镳听了南明旧臣文安之的话，在大酉洞遍植桃花。今天酉阳桃花源的底子，是那时候种下的。

雍正十三年，冉元龄病故，族里主事的几个人被迁到别处安置。乾隆元年之后，冉家散的散、走的走。一个家族管一块地方六百年，收场只用了一纸咨文。

今天酉阳是重庆的自治县。县城讲的话，还是黔北片那一套。省界改过几回，口音没跟着改。地名可以重划，人走路的朝向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