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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深部的基底节(basal ganglia)掌管着我们的运动控制、习惯形成和奖赏动机,也是帕金森病、亨廷顿病、成瘾等多种神经与精神疾病的“重灾区”。然而,与大脑皮层相比,人类基底节在单细胞分辨率下的表观基因组和三维基因组图谱一直十分有限。我们究竟有多少种基底节细胞?每一种细胞用怎样的“表观遗传程序”维持自己的身份?疾病相关的遗传变异又落在哪些细胞、哪些调控元件上?
2026年11月12日,美国Salk研究所Joseph R. Ecker教授与Maria Margarita Behrens教授团队在Cell杂志在线发表了题为 Multimodal Single-Cell Epigenomic and 3D Genome Atlas of the Human Basal Ganglia 的论文。丁武斌(Wubin Ding)博士与Amit Klein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该研究是美国BRAIN Initiative细胞图谱网络(BICAN)基底节系列论文的重要组成部分,系统绘制了人类基底节八个亚区的DNA甲基化组与三维染色质构象图谱(26.1万个细胞核的甲基化数据,其中22.9万个同时含有3D基因组数据),并整合了同一细胞分类体系下的单细胞RNA、染色质开放性、组蛋白修饰及空间转录组(MERFISH,约148万个细胞)数据,构建了迄今最完整的人类基底节多模态表观调控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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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0. 论文图形摘要(Graphical Abstract):从取样区域、snm3C-seq技术到细胞类型、差异甲基化区域、三维基因组、调控网络与空间定位的整体框架。
一、研究背景:为什么要给基底节画一张“表观遗传地图”?
基底节是一组位于大脑深部、彼此紧密相连的神经核团,包括纹状体(尾状核Ca、壳核Pu、伏隔核NAC)、苍白球(GP,分外侧段GPe和内侧段GPi)、丘脑底核(STH)以及黑质(SN,含致密部SNc和网状部SNr)。纹状体是基底节的“信息入口”,其中最主要的细胞是棘状投射神经元(spiny projection neuron,SPN,又称中型多棘神经元MSN)。SPN按表达多巴胺受体D1或D2,分别参与“直接通路”(促进运动,Go)和“间接通路”(抑制运动,No-Go);在解剖上又可进一步分为背侧/腹侧,以及基质(matrix)/纹状小体(striosome)两类区室。
基底节的病变往往表现为特定细胞类型的选择性死亡,例如帕金森病中黑质多巴胺神经元的丢失、亨廷顿病中纹状体SPN的变性。因此,精确界定“哪些细胞类型易感、它们受到怎样的调控”是理解疾病机制、寻找治疗靶点的关键一步。
DNA甲基化(5mC)是一种稳定、可随细胞分裂传递的表观遗传标记。在神经元中,除了常见的CpG甲基化(mCG),还大量存在非CpG甲基化(mCH),后者是成熟神经元细胞身份的“指纹”。与此同时,基因组在细胞核内并非随意堆放,而是折叠成活跃的A区室和沉默的B区室、拓扑关联结构域(TAD)以及连接增强子与启动子的染色质环(loop)。研究团队采用自主开发的单细胞甲基化-3C联合测序技术(snm3C-seq),能够在同一个细胞核中同时读取DNA甲基化和三维染色质接触信息,从而把“表观标记”和“空间折叠”这两层调控信息统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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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A. 本研究取样的人类基底节八个亚区(作者绘制):尾状核头部(CaH)、体部(CaB)、尾部(CaT)、壳核(Pu)、伏隔核(NAC)、苍白球(GP/GPe)、丘脑底核(STH)和中脑灰质(MGM1,含黑质、腹侧被盖区和红核)。
二、主要发现
1. 一张覆盖8个亚区、26万个细胞核的人类基底节甲基化与3D基因组图谱
研究团队对来自7位健康成年捐献者、8个基底节亚区的神经元富集样本进行了snm3C-seq测序,并整合了Human Brain Atlas的数据,最终得到261,331个高质量细胞核的DNA甲基化图谱,其中229,286个同时携带三维基因组信息。通过与BICAN的HMBA基底节共识细胞类型分类体系(consensus taxonomy)对齐,所有细胞被划分为12个大类(class)、31个亚类(subclass)和59个细胞群(group)。
有意思的是,不同数据模态“看清”细胞类型的能力并不相同:在神经元中,mCH区分精细亚型(例如D1与D2 SPN)的能力最强;而单细胞100-kb分辨率的三维基因组数据则仅能区分非神经元类型。许多细胞类型表现出强烈的区域特异性:腹侧SPN集中于伏隔核,多巴胺神经元集中于中脑,GPi特有的ONECUT1 GABA神经元则集中于苍白球。团队还利用920个基因的MERFISH探针组,在相邻组织上获得约148万个细胞的空间转录组数据,为后续空间分析奠定了基础。
图1. 人类基底节单细胞DNA甲基化与三维基因组图谱。(A) 取样区域及UMAP;(B–E) 按区域、class、subclass、group着色的UMAP;(F) 基底节表观基因组分类树及各细胞群的区域组成、甲基化水平和染色质接触特征;(G) 伏隔核MERFISH示例,显示DRD1/DRD2阳性SPN。
2. 数百万个差异甲基化区域揭示细胞类型特异的转录因子“密码”和疾病关联
通过逐层比较,团队在亚类水平鉴定出236万个低甲基化区域(hypo-DMR)和130万个高甲基化区域(hyper-DMR),其中数十万个仅在单一细胞类型中低甲基化,可视为该细胞类型的专属调控元件。对这些区域进行转录因子motif富集分析,发现了许多已知的身份决定因子:如LGE来源标志物MEIS2的motif富集于SPN,PAX7、ONECUT1、PITX2、LMX1A等分别对应各自的神经元类群;并进一步在D2 SMYD2-HTR7 SPN亚型中发现了POU6F2这一新的候选调控因子。
更重要的是,利用LD score回归(LDSC)把这些差异甲基化区域与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结果对接后,团队发现SPN和F M GATA3 GABA神经元的低甲基化区域与帕金森病、智力、双相障碍、精神分裂症的遗传力显著相关。基因集富集分析显示,SPN中低甲基化的基因富集于吗啡/可卡因成瘾、多巴胺突触、长时程增强等通路;而GPi Core GABA神经元(CN ONECUT1 GABA)中则富集神经退行性疾病通路,MAPT、APP、APOE等基因在这些细胞中低甲基化且表达。此外,在细胞群(group)水平,中脑多巴胺神经元的GAD2、SOX6、CALB1三个亚型展现出各自的调控特征(如GAD2亚型中LMX1A motif富集且LMX1A低甲基化);星形胶质细胞亚型呈现区域特异性分布,而小胶质细胞中有一个亚群仅见于60岁以上的捐献者(受样本量限制,尚需进一步验证)。
3. 神经元与非神经元细胞拥有截然不同的三维基因组“折叠风格”
在三维基因组层面,团队发现神经元与非神经元细胞的染色质折叠方式存在系统性差异:神经元的长程(≥5 Mb)染色质接触很少(多巴胺神经元中仅约12%),而且这些长程接触主要来自A、B区室之间的互作;相比之下,非神经元细胞(血管细胞、淋巴细胞等)的长程接触占比可达44%–52%。神经元的基因组被分割成更多、更小且边界更清晰的结构域,而非神经元细胞则拥有更少、更大的结构域。
团队共鉴定出2,110个细胞类型差异的结构域边界和约14.8万个差异染色质环。差异边界显著富集于在相应细胞类型中既低甲基化又高表达的基因(比随机预期高23.6倍)。例如在亨廷顿病中蛋白定位异常的SORCS2,在D1D2 eSPN中低甲基化、高表达,并拥有独特的结构域边界;而定义偏心型SPN的FOXP2基因在这类细胞中位于活跃的A区室,在经典D1/D2 SPN中却位于沉默的B区室。跨细胞类型的聚合峰分析(APA)进一步表明,神经元特异的染色质环在非神经元细胞中的聚合信号很弱,反之却不然,呈现出明显的不对称性。有趣的是,D1与D2 SPN在三维基因组和染色质环层面高度相似,100-kb三维基因组嵌入也仅能微弱区分D1与D2。
4. 甲基化“看清”SPN精细亚型: D2 SMYD2-HTR7亚型及其调控因子POU6F2
纹状体SPN是基底节的主角。借助甲基化数据,团队把D1和D2 SPN进一步分成基质型(matrix)、纹状小体型(striosome)和腹侧型(ventral),并把偏心型SPN分成NUDAP和D1D2两类,与解剖来源高度吻合:腹侧SPN主要来自伏隔核,背侧SPN则来自尾状核和壳核。
本研究重点刻画了一个此前知之甚少的亚型,STR D2 SMYD2-HTR7 SPN(简称D2 SMYD2)。在全基因组甲基化和三维基因组嵌入中,它都最接近D2纹状小体SPN;而在群特异的低甲基化(mCG)区域聚类中,它又与偏心型SPN相邻,处在“经典D2”与“偏心型”之间的中间调控状态,这与猕猴Patch-seq研究发现的中间形态电生理特征相呼应。该亚型中SMYD2、SULF2等疾病相关基因呈现出跨模态一致的激活信号(mCG/mCH低甲基化、染色质开放、HiC接触增加、H3K27ac增强、抑制性组蛋白标记减少)。转录因子POU6F2的motif在D2 SMYD2的低甲基化区域中特异富集,POU6F2基因本身也在该亚型中特异低甲基化并高表达,是其关键候选调控因子。
团队还发现同一类SPN在不同纹状体亚区之间存在甲基化梯度:CADM1(与帕金森病运动进展相关)在伏隔核中低甲基化、高表达,并沿“前部伏隔核→尾状核头→尾状核尾” 形成表达和甲基化梯度,并在D1D2偏心型SPN中伴随三维接触梯度,并得到空间转录组验证;而与常染色体显性纹状体变性(ADSD)相关的PDE8B则呈相反方向的梯度。
5. 多组学整合构建细胞类型特异的基因调控网络,并锁定帕金森病风险位点SNCA
在构建调控网络之前,团队首先系统比较了DNA甲基化与其他表观模态之间的关系。按“仅差异甲基化(DMG-only)、仅差异表达(DEG-only)、两者兼有、背景”四类基因分层后,只有含差异甲基化的基因在基因体和启动子近端表现出显著的甲基化降低(非神经元以mCG、神经元以mCH为主),而仅差异表达的基因则没有,说明差异甲基化与差异表达捕获的是部分不同的基因集合。在ATAC和H3K27ac峰处,mCG与mCH均明显耗竭;但在H3K27me3和H3K9me3等抑制性标记峰处,神经元的mCH呈现独特的“非单调”分布:整体偏低却在峰中心出现局部峰值。反过来看,低甲基化区域(hypo-DMR)处ATAC和H3K27ac信号升高,H3K9me3与CG甲基化呈负相关,H3K27me3则在两类DMR上都广泛富集。
把DNA甲基化、染色质开放性(ATAC)、组蛋白修饰(H3K27ac等)、三维基因组和RNA统一到同一个细胞分类体系后,团队提出了一套“低甲基化区域 → 转录因子motif → ABC模型预测的增强子-启动子互作 → 转录因子-靶基因甲基化相关性”的分析框架,在亚类水平预测出10.8万对增强子-启动子连接,并构建了各细胞类型的基因调控网络(例如多巴胺神经元中以NR4A1为核心的网络)。
为了检验预测的可靠性,团队将其与最近在Neuron发表的、经体内AAV实验验证的纹状体增强子工具箱(enhancer-AAV toolbox)进行比较:预测成功召回了68.2%的已验证细胞类型特异增强子,在更严格的“增强子-靶基因”层面也达到50%,包括DRD2、ADORA2A(D2 SPN)、SLC5A7(胆碱能神经元)、POU3F1(泛SPN)和SLC35D3(D1 SPN)位点的增强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帕金森病核心风险基因SNCA(编码α-突触核蛋白)。团队发现,与帕金森病风险升高相关的变异rs2737024和rs2583959落在SN-VTR GAD2多巴胺神经元活跃的增强子内;而风险单倍型rs2737004/rs2619356所在的增强子不仅在小胶质细胞中开放——此前研究已证实,该位点的风险等位基因会改变CTCF/RAD21和CEBPB的结合,并通过细胞类型特异的染色质环调控小胶质细胞中的SNCA表达——在帕金森病易损的SN SOX6多巴胺神经元中同样开放,并与SNCA启动子形成接触,提示这可能是一个被多种细胞类型共享的候选调控模块。此外,团队还鉴定出与路易体痴呆相关的rs1372518预测会增强RUNX3 motif的匹配,为后续功能验证提供了新线索。
6. 空间转录组揭示:纹状体“基质/纹状小体”差异不止于SPN
纹状体在组织学上由大片的基质(matrix)和镶嵌其中的纹状小体(striosome)组成,经典观点认为两者主要由不同的SPN亚型构成。团队利用MERFISH空间转录组,基于细胞邻域组成为每个细胞计算了“基质-纹状小体得分”,系统比较了各类细胞在两种区室中的分布。除了预期中的SPN分布外,他们意外发现:MGE来源的CN ST18 GABA中间神经元(主要是STR TAC3-PLPP4 GABA)富集于基质,而CGE来源的CN LAMP5-CXCL14 GABA中间神经元和星形胶质细胞则富集于纹状小体。STR TAC3-PLPP4 GABA的基质富集还得到了免疫组化实验的独立验证。
进一步对基质/纹状小体差异表达基因(MS-DEG)进行分析,发现在细胞群(group)水平,除纹状小体SPN外,快放电中间神经元STR FS PTHLH-PVALB GABA拥有最多的区室差异基因。在SPN中,区室差异基因的RNA表达与基因体mCH甲基化高度负相关(r = −0.75);STR FS PTHLH-PVALB GABA中也观察到表达差异与mCH差异的强相关。对该类神经元重新聚类后,团队在MERFISH、snm3C-seq和HMBA三套数据中一致地识别出一个纹状小体富集的亚型,并发现MOXD1可作为其标志基因。
最后,团队将来自猕猴的89个STR FS PTHLH-PVALB GABA神经元Patch-seq数据与上述图谱整合,推断出每个细胞的区室位置,进而比较电生理特征:基质型细胞倾向于表现出更快的放电频率和更窄的动作电位,更符合“经典快放电”特征;HMBA数据的差异表达分析(并经snm3C基因体mCH验证)显示,纹状小体型细胞中SCN9A、CACNA1I等调控兴奋性和爆发式放电的离子通道基因表达更高。这些结果表明,基质与纹状小体的差异不仅体现在SPN身份上,还延伸到了局部的中间神经元和胶质细胞微环境。
三、总结与意义
这项研究在单细胞分辨率下系统绘制了人类基底节的DNA甲基化组与三维基因组图谱,并与BICAN社区的转录组、染色质开放性、组蛋白修饰和空间转录组数据深度整合,形成了一个多层次的基底节调控框架。其主要贡献可以概括为:
资源层面:26.1万个细胞核的甲基化图谱、22.9万个细胞核的三维基因组数据以及约148万个细胞的MERFISH空间数据,统一注释为12个class、31个subclass和59个group;
调控层面:鉴定数百万个细胞类型特异的差异甲基化区域及其转录因子“密码”,揭示神经元与非神经元细胞迥异的三维基因组折叠规律;
细胞类型层面:系统刻画了由HMBA共识分类体系定义的SPN亚型D2 SMYD2-HTR7及其候选调控因子POU6F2,并发现CADM1、PDE8B等基因沿纹状体前后轴的区域甲基化梯度;
疾病层面:构建细胞类型特异的基因调控网络,并将帕金森病风险变异定位到SNCA位点在特定多巴胺神经元亚型和小胶质细胞中活跃的增强子上;
空间层面:发现纹状体基质与纹状小体之间的差异延伸至中间神经元和胶质细胞,并提示快放电中间神经元在两种区室中的电生理差异。
作者也指出了研究的局限:样本来自7位年龄、性别不同的捐献者,统计效力有限;100-kb的HiC分辨率可能遗漏更精细的结构差异;增强子-启动子连接和转录因子-靶基因网络仍属计算预测,需要在非人灵长类或iPSC来源纹状体神经元中进一步验证。
所有数据均已公开。snm3C-seq数据存放于NeMO、GEO(GSE320293)和AWS Open Data;MERFISH数据存放于Brain Image Library;分析代码和数据下载分析教程已发布于GitHub(https://github.com/DingWB/BG_snm3C-seq)。研究团队还搭建了交互式浏览网站,可按细胞类型和脑区查询甲基化谱(http://neomorph.salk.edu/hbg/hbg.php)和多组学数据(https://neomorph.salk.edu/SCMDAP/BasalGanglia)。这一图谱将为解读基底节相关疾病的遗传变异、筛选候选基因、调控元件和易感细胞类型提供重要的公共资源。
Salk研究所丁武斌(Wubin Ding)博士和Amit Klein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Salk研究所Joseph R. Ecker教授和Maria Margarita Behrens教授为共同通讯作者。该工作由BRAIN Initiative细胞图谱网络(BICAN)支持和协调,Allen脑科学研究所、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华盛顿大学(圣路易斯)等多家机构的研究人员参与了本研究。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6.10.019
制版人: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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