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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他妹妹在网上说了一句话,我看完半天没动。“当时是人家叫他喝20瓶酒,酒没喝完人就走了。”他27岁,贵州毕节织金人,网名叫“疯狂小马哥”。
网上最先传开的说法并不是这个。最先传的是红火蚁。因为他平时拍“掏蚁窝”“摘马蜂窝”,画面里全是土坡、草丛、成堆的蚂蚁,所以人一走,就有人把死因安到了蚂蚁身上:被红火蚁蜇伤,过敏性休克,没救回来。这个故事有画面、有因果,还带一点“玩野物遭报应”的意味,传得特别快。妹妹出来把它否了:不实,是网络传言。
我干这行这些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人还没入土,死法先被编排好了。谣言未必坏在恶意,很多时候坏在它比真相更顺口。
把家属说的、新闻里查得到的摆到一起,其实就那么几条。11月11日,家属在社交平台确认他已于近日离世。妹妹说,事发时他正跟其他博主连麦“打PK”,被对方要求喝20瓶酒,喝到中途猝死。她还说,事发前母亲并不知道儿子在做这种危险直播。家属的打算是,等后事处理完,再追究对方和平台的责任。毕节织金县牛场镇政府向记者确认,确有此事,公安机关已经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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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公开报道里没有。对方主播是谁,哪个平台,什么酒,多少度,喝到第几瓶,中间有没有人劝、有没有人送医,全没写。死因也要等鉴定结论。我不替他补。
一个写案子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把“听说”写成“查明”。尤其这种全网都盯着的新闻,多写一句想当然,可能就是往家属心上再扎一刀。
但有件事我想掰开说。“打PK”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是在线连麦对赌,不是两个主播坐那儿比唱歌、比聊天。观众刷礼物投票,输的一方接受赢家定的惩罚。惩罚这两个字,在这行里早变了味。吃生鸡蛋,喝芥末水,用鞋底打嘴,做几百个蛙跳,喝洗脚水——镜头前,一样一样演给屏幕那头看。
2023年,新华每日电讯的记者做过一次调查,那会儿刚出过“三千哥”的事。记者在多个平台蹲点,发现喝酒PK根本没停。两个女主播PK,赢的那边说惩罚“要4个”,输的当场拆一提罐装啤酒。赢家还提醒她把酒“拿远点”“挡着点”,用卡通头像把脸遮上。那天晚上,输的那个喝完四罐,开始吐。
“三千哥”的事,很多人可能还有印象。2023年5月,江苏连云港,本名姓王,1989年生。好友说,他PK到凌晨一点多,看视频的时候已经喝了差不多4斤白酒。视频里,他喝完三瓶明显不舒服了,手指着镜头说了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然后喝下第四瓶。第二天下午,家里人才发现人已经没了。后来他的账号被封。
那时候有律师出来说,很难追责。重庆的张公典律师讲得挺直白: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知道自己酒量,知道过度饮酒伤身,还是喝了;过程中没发现威胁、引诱或者劝酒,那就得自担风险。他还说,共同饮酒要担责,一般得落在四种情形上——强迫性劝酒、明知对方不能喝还劝、醉着没送回家、酒后驾车不劝阻。网上连麦喝酒,这四条都不太好套。
这话当时招了不少骂。但我得说,从法律技术上看,他有他的道理。更要命的是,“三千哥”那个案子,家属没报警,死因没做调查鉴定。没有鉴定,就没有因果;没有因果,就没有责任。案子还没开始,路就断了。
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就在妹妹那句话里。
“人家叫他喝20瓶酒。”——是“要求”。要求跟劝,不是一个词。劝是商量,是“再来一个呗”;要求是下指令,是“输了就得喝,20瓶,一瓶不能少”。PK的规则摆在那儿,直播间里有人盯着,不喝就是“玩不起”“怂了”。这种情形下,他端起瓶子,是自己愿意,还是被规则推着走?这两件事,法律上的分量完全不一样。
我不是说对面主播一定得赔。我是说,这次家属手里,可能握住了“三千哥”案里没有的那根绳。
第一根绳是证据。直播有录屏,连麦有记录,惩罚是谁定的、怎么说的、中间催没催,平台后台都留得下。人走了,手机在,账号在,数据在。这些东西能不能调出来、能不能保全,是这个案子最先要办的事,比在网上吵架重要一百倍。
第二根绳是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什么叫过错?明知道20瓶酒能把人喝出事,还把它定成惩罚;明知道对方已经喝不动了,还拿话激他,这就是过错。再往深一层,第一千一百六十九条,教唆、帮助他人实施侵权行为的,承担连带责任。把“20瓶”这个数字塞进别人嘴里的人,很难说自己只是看客。
丑话也得说前头。他是27岁的成年人,不是被人按着头灌下去的。法院大概率会认定他自己也要担一部分责任,赔偿不会是全责,很可能按比例划。家属要的那个“说法”,落到判决书上,往往是百分之几十的责任划分,加一笔钱。这不是法律冷血,侵权责任本来就是这么算的。
第三根绳,是平台。这根我觉得最该拽。
因为规则是他们自己写的。直播行为规范里,直播中抽烟、喝酒属于三级违规,平台有权警告、断播、封禁开播权限。连麦PK饮酒,更是明令禁止的重点。2023年那篇调查里,一位平台负责人亲口说:直播间出现过度饮酒或连麦PK饮酒,平台应提示中断或短期封禁。
那我想问一句:20瓶酒不是一口闷,是一个过程。一瓶一瓶往下走,中间隔着几十分钟,甚至更久。这段时间里,中断在哪?提示在哪?如果审核是靠人盯屏幕,一个人盯几千个直播间,盯不过来,那技术手段在哪?封了小号,换个大号接着喝,人脸和设备黑名单在哪?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七条写得很清楚:网络服务提供者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网络用户利用其网络服务侵害他人民事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平台自己把“直播喝酒”写进违规条款,这就叫“知道”。知道了还没拦住,这就叫“未采取必要措施”。
还有一层,很多人不愿意提。PK打赏,平台是分成的。业内人说,一场PK主播和平台大概五五开;有的大主播一场能收二三十万虚拟币,折下来三四万块钱,平台分走一两万。流量越大,礼物越多,平台挣得越多。一个人在他的直播间里,被一瓶一瓶数着喝到倒下,平台从头到尾都在场,而且一直在收钱。收了钱的人,不能说自己只是提供场地的好心人。
医学上的事也顺带说一句。2023年那会儿,重庆一家三甲医院急诊科主任讲过:酒精本身不直接把人喝死,常见的死法有两种。一种是喝多了呕吐,人已经迷糊了,呕吐物吸进呼吸道,窒息;另一种是酒精中毒诱发心脑血管意外,本来就有基础病的,一下就可能是心梗、脑卒中。
20瓶到底是什么量,公开报道里没写清是什么酒、多少度,我不替谁算这笔账。但有一点我敢说:一个人独自对着镜头灌酒,旁边没人拦,没人扶,喝倒了也没人让他侧过身——这本身就是最要命的那一环。
那为什么这种事出了这么多回,还是刹不住?
因为这条链子上,每一环都在挣。主播挣流量,平台挣分成,观众挣个乐子。主播想出头,头部太难进,满足猎奇几乎成了唯一的捷径。观众呢,一边刷“666”,一边催“再来一个”。新华那篇调查里写,有的观众在主播大口喝酒的时候,不但不劝,还打出一串“666”怂恿。还有个三十多万粉丝的主播说得很实在:现在平台对观众的行为管得不严。
平台也在躲。主播用黑话,芥末叫“小绿”,生鸡蛋叫“乒乓球”,洗脚水叫“十全大补汤”,喝尿叫“菊花茶”。罚了小号,开大号;封了大号,换个设备。前面那位平台负责人说过,以后要加人脸和设备黑名单,防大小号替换。这话是2023年说的。三年过去了,一个27岁的人,还是在镜头前喝到了没喝完。
我不想把这件事写成一篇“喝酒有害健康”的科普。谁都知道喝酒有害。他27岁,比我写过的很多案子里的人都年轻,他不可能不知道。
真正该问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人得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觉得“喝20瓶酒换几千个观看”是划算的?有报道说,他几个账号粉丝都不算多,最多的一个一万出头。这种量级的博主,一场PK的礼物,可能还不够大城市一顿饭钱。可他还是坐在了镜头前。
妹妹说,母亲一直不知道儿子在做这种危险直播。我看到这句,心里咯噔一下。老太太大概以为儿子在山里拍虫子、摘马蜂窝,是个爱跑爱闹的年轻人。她不知道,儿子在另一个屏幕里,正被人一瓶一瓶地数着喝。
老欧说
我干这行二十来年,写过不少死在酒桌上的人。有被领导劝的,有被亲戚灌的,有自己逞能的。这些人走的时候,身边都还有人。
这次没有。屏幕那头多少人看着,屏幕这头就他一个。
“他自己愿意的”——这句话我听得太多了。愿意这两个字,在有人盯着、有人催着、有人刷着礼物的时候,还剩下多少分量?一个成年人当然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可负责的前提是,那个选择真是他自己做的,不是被规则、被气氛、被一句“玩不起就别PK”架上去的。
流量这东西,像一把递到手里的刀。你不接,没人看你;你接了,就得一刀一刀往下割,割到自己割不动为止。平台递刀,主播接刀,观众在底下喊“再来一刀”。谁的手上都不干净。
我不是要判谁的刑,那是法院的事。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死在直播间里,不能最后只落下一句“他不该喝”。他不该喝,这话没错,但说了等于没说。
他妹妹说,等后事办完,要追究对方和平台的责任。我希望她追得成。不是为了赔多少钱,是为了让下一个在镜头前举起酒瓶的人,能有人按一下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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