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鄞州区民政局门口没有吵声。周斌和沈雅把手续办完,一前一后走出来,中间隔着几步路,谁也没回头。没有摔东西,没有红脸,安静得像去办了一张普通的业务单子。
可这张单子办完,五岁的乐乐往哪儿去,没人给出一个准话。
周德昌是当天晚上才知道的。他六十五岁,宁波海曙人,退休前在公交公司修车。老伴去年走了,肺癌,查出来到走八个月。现在他一个人住在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没电梯。膝盖有骨刺,阴雨天疼,糖尿病也好几年了。
那天晚上,儿子周斌给他打电话,只说了三层意思:离了,乐乐先放你那儿住几天,我过两天来接。周德昌问,几天是几天。周斌说,再说吧。电话挂了。
周德昌又打给沈雅。沈雅接了,声音很平,没有哭,也没有吵。她说,爸,对不起,乐乐先放你那儿,我这边安顿好了再说。周德昌问她去哪儿安顿。她说回沈阳,她妈瘫了,她哥一个人扛不住。周德昌问,那乐乐呢。沈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爸,我没办法。
这句话,周德昌听懂了,也听疼了。他不是没见过“没办法”。老伴查出肺癌时,医生说过没办法。妹夫炒股亏了房子时,妹夫说过没办法。可这句话从儿媳嘴里说出来,他一时不知道该骂她,还是该心疼她。
这事要怪谁,一句两句说不清。
周斌不是吃喝嫖赌的人。去年年初,他从一家外贸公司出来单干,做货代,拉了两个合伙人,租了东部新城一间办公室。前半年还行,后来一个客户跑路,欠了他四十多万运费。他垫了钱,把家底掏空。再后来,另一个合伙人撤资,办公室退了租,他背了八十多万的债。现在被限高,高铁飞机坐不了,银行卡里超过两千块就被划走。
他跟周德昌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空的。不是没睡醒的空,是里面没东西了。他说,爸,我不是不想要乐乐,我是要不起。我连给他买个玩具都要想三天。
沈雅那边,也不是一句“狠心”就能说完的。她嫁到宁波六年,一直没上班。生乐乐之前在一家房产中介做文员,生完孩子以后,周斌说你别去了,我养你。她就真的没去了。结果周斌生意一垮,她连个退路都没有。她妈在沈阳,两年前脑溢血,半身不遂,一直是沈雅她哥在照顾。她哥打电话跟她哭过好几回,说小雅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快撑不住了。
沈雅在宁波没什么朋友。娘家远,婆家这边,老伴在的时候还好,老伴一走,周德昌跟她之间就剩客气了。她有什么事也不跟公公说。周斌天天在外面跑,回家就是睡觉,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吵也吵过,但吵来吵去就是那几句,你不管家,你赚不到钱。后来连吵都懒得吵了。
离婚前一个月,沈雅带着乐乐来周德昌这儿吃过一顿饭。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油焖虾、炒青菜、番茄蛋汤。周德昌吃了两碗饭。沈雅坐在对面,给乐乐剥虾,自己没怎么吃。周德昌说,小雅你吃啊。她说,爸,你多吃点。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乐乐在旁边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她提前告别的一顿饭。
离婚那天,周斌和沈雅带着乐乐去了一趟动物园。乐乐回来高兴得不行,说看到大象了,大象的鼻子好长。他手里拿着一个熊猫气球,是沈雅买的。周斌站在门口,没进来。沈雅蹲下来抱了抱乐乐,说妈妈要出差几天,你在爷爷家乖乖的。乐乐问,妈妈你去哪儿。她说,去很远的地方。乐乐说,那你给我带礼物。她说,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哭出来。她看了周德昌一眼,叫了一声爸。周德昌应了一声。她就走了。周斌也跟着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没回头。
那天晚上睡觉前,乐乐问周德昌,爷爷,妈妈为什么出差要跟爸爸一起走。周德昌说,他们顺路。乐乐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周德昌说,快了。乐乐说,爷爷你骗人。周德昌说,爷爷不骗你。乐乐说,那你为什么眼睛红了。周德昌把他搂过来,说爷爷眼睛进沙子了。乐乐说,我给你吹吹。他撅着小嘴,对着爷爷的眼睛吹了一口气。周德昌差点没绷住。
这几天,乐乐睡在周德昌旁边那张单人床上。每天晚上要抱着妈妈留下的一件旧T恤才能睡着。那件T恤是淡紫色的,领口都洗松了。他闻着那个味儿,才肯闭眼。
周德昌的妹妹昨天来看他,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她看到乐乐在地上玩乐高,把哥哥拉到厨房,小声说,哥,你疯了?你六十五了,糖尿病,膝盖还有骨刺,你带一个五岁的孩子?你带得动吗?
周德昌说,带不动也得带。
妹妹说,你给周斌打电话,让他想办法。他是爹,他不能躲。周德昌说,他躲不躲是他的事,乐乐是我孙子。妹妹说,那你就是惯着他。你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有人给他兜底。周德昌说,我没给他兜底,我给我孙子兜底。
妹妹走的时候叹了口气,说,哥,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心软。周德昌说,我心不软,我就是看不下去。看不下去,这四个字,就是周德昌现在的全部理由。
他六十五岁,不是三十五岁。六楼没电梯,他每天上下楼膝盖都疼。糖尿病要忌口,要按时吃药。老伴走了以后,他本来打算就这么一个人过,早上买菜,下午看电视,晚上早点睡。可现在不行了。早上要送乐乐去幼儿园,晚上要接,回来要做饭,要洗澡,要哄睡。乐乐半夜踢被子,他得醒两回。第二天膝盖更疼。
他知道妹妹说得有道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年轻爷爷,带孙子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可他知道归知道,真把乐乐推出去,他做不到。
周斌和沈雅谈离婚的时候,乐乐归谁,其实没人正面提。周德昌后来问周斌,你们谈离婚的时候,乐乐归谁,你们怎么说的。周斌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半天没说话。周德昌说,你哑巴了。周斌说,爸,我现在的状况,法院也不可能判给我。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沈雅那边也难。她回沈阳,不是回去享福。她妈瘫着,她哥家里两个孩子,加上一个病人,已经挤得转不开身。她拿什么养乐乐。她拿什么给乐乐一个稳定的地方。她不是不想要,是要不起。
所以这场离婚最扎心的地方就在这儿。两个人都不是坏人,两个人都不是不爱孩子,可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没能力接住这个孩子。财产分得清楚,房子卖了,贷款还了,剩下的钱一人一半。周斌拿他那份去还债,沈雅拿她那份买机票、给娘家妈请护工。一辆开了四年的比亚迪给了沈雅,她开回沈阳。乐乐没人提。
没人提,不是忘了。是提了也不知道怎么接。
周德昌想明白这一层,心里更堵。他宁愿儿子儿媳大吵一架,哪怕为了孩子争一争,抢一抢,至少说明还有人把乐乐当成一个必须安排的事。可他们没有争。他们安静地把婚离了,安静地把东西分了,安静地把孩子放在爷爷家。安静得让人难受。
那天晚上,周德昌给周斌打了电话。那边很吵,像在大排档。周德昌问,你在哪儿。周斌说,跟朋友吃饭。周德昌说,你还有心思吃饭。周斌说,爸,我不吃饭我干嘛,我哭吗。
周德昌没跟他绕。他说,周斌,你听好。乐乐的抚养权,你们俩不要,我要。但从今天起,你欠的债你还,你该吃的苦你吃。我不替你还一分钱。乐乐在我这儿,你每个星期至少来看他一次。你要是不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周德昌听到他吸了一下鼻子。周斌说,爸,我对不起你。周德昌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儿子。周斌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周德昌又给沈雅发了微信。他说,小雅,乐乐在我这儿,你放心。你妈那边安顿好了,随时来看他。你永远是他妈,这一点不会变。沈雅过了很久回了一句,爸,谢谢你。对不起。周德昌回她,别说对不起。你也不容易。
他不是替谁开脱。他只是把账算清楚了。周斌的债,是周斌自己的事,他不能拿养老钱去填那个窟窿,填进去也填不满,还会把乐乐的最后一点安稳填掉。沈雅的难,是沈雅娘家的难,他帮不上,也不拦着她回去尽孝。但乐乐是乐乐,乐乐不能成为离婚协议里那个被漏掉的条款。
这个边界,周德昌划得很硬。他不替儿子还债,是告诉周斌,成年人做生意栽了,自己站起来。他接手乐乐,是告诉乐乐,你有人要。他要求周斌每周来看孩子,是告诉周斌,爹可以穷,可以背债,但不能从孩子生活里消失。他给沈雅留门,是告诉沈雅,婚离了,母子关系没离,你来看孩子,这个家不拦你。
有人说,老人带孩子,最容易带出怨气。怨儿子不争气,怨儿媳不回头,怨自己命苦。周德昌也有怨,但他不把怨撒在乐乐身上。乐乐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妈妈出差了,爸爸忙。他昨天晚上问周德昌,爷爷,我是不是没人要了。
周德昌说,胡说。爷爷要。
乐乐说,那爸爸妈妈呢。周德昌说,他们也要。只是他们现在没办法。乐乐说,那他们什么时候有办法。周德昌说,等他们把自己弄好了,就有办法了。乐乐说,那要多久。周德昌说,不知道。但爷爷陪着你等。
乐乐点点头,抱着那件淡紫色的旧T恤,翻了个身,睡着了。
周德昌坐在床边,看着他。乐乐睫毛很长,像沈雅。鼻子有点塌,像周斌。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周德昌把被子给他掖了掖,乐乐嘟囔了一句妈妈。
周德昌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他戒了三年了,那天又抽了一根。宁波的夜风挺凉,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他抬头看天,什么也看不见,全是楼。
他想起老伴临走前跟他说的话。她说,老周,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心软。以后孩子们的事,你少管,但该帮的时候,你得帮。他当时说,知道了知道了。现在想想,老伴比我看得明白。
这个家,散了。但还没全散。乐乐还在。只要他在,这个家就还有个根。
至于周斌和沈雅,他们以后会怎么样,周德昌不知道。也许周斌能翻身,也许翻不了。也许沈雅在沈阳能站稳,也许站不稳。他们也许以后会后悔,也许不会。但那是他们的事了。
周德昌六十五了,能做的事不多。把乐乐养大,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要他。这就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别的,随它去吧。
可有一句话,他得说清楚。离婚是两个人的事,孩子不是。大人可以过不下去,可以分开,可以各回各家,但谁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谁就得给孩子一个交代。这个交代不是嘴上说一句“没办法”就完了。没办法的人多了,可孩子不能跟着“没办法”长大。
周德昌不骂儿子,也不骂儿媳。他知道,骂解决不了问题。他只是把眼前这个五岁的孩子接住。接住一天,算一天。接住一年,算一年。等周斌缓过来,等沈雅站稳了,等他们想起来自己还是爹妈,那时候再说那时候的话。
现在,乐乐睡前还是要闻那件旧T恤。周德昌不拦着。他知道,那是孩子给自己找的一点安稳。等哪天乐乐不抱那件T恤也能睡着了,这个坎才算过去一点。
日子还得过。六楼还得爬。膝盖还疼。药还得吃。幼儿园还得送。饭还得做。乐高还得陪他搭。大象的故事还得听他说。
周德昌有时候也觉得累。可累归累,晚上乐乐睡着以后,他坐在床边看一会儿,心里就踏实。这个孩子还在,这个家就没断。
他六十五岁,没多大本事。能做的,就是把孙子守住,把规矩立住,把日子过住。其他的,随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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