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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安汉代崖墓里的陶俑会坐会站,两千年前的人怎么站坐都有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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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4月,雅安城东的小山子,城建部门的工程队在施工时挖开了几座汉代岩墓。墓里清出五件陶俑,最高的一件三十一厘米,最小的一件只有十二点五厘米,比一支钢笔长不了多少。它们现在摆在雅安市博物馆二楼的展柜里,暗红色绒布上,站着的站着,跪坐的跪坐着。

五件都是泥质灰陶,胎体中空,表面粗粝,没有彩绘。没有彩绘意味着判断身份只能靠姿态和服饰,冠、帻、交领、宽袖,每一处都是符号。陶土本来是灰的,烧成之后还是灰的,两千年过去,颜色没有变过。汉尺一尺约二十三点一厘米,三十一厘米折合一尺三寸,十二点五厘米刚好半尺。

最高那件是执物陶俑。头戴冠,交领宽袖长袍,腰间系带,下摆微微外张,站得很稳。双手放在腹前,执一件长条状器物,一端向左探出,发掘报告推测是早期的拨弦乐器。一个乐手站着奏乐,说明这场合不是私下闲坐。冠是身份的标记,汉代冠制有十几种,进贤冠、长冠、武弁大冠各按官阶戴,乐师戴冠,说明他伺候的是有资格听乐的人。



两件灰陶女侍俑矮得多,一件二十四厘米,一件二十五厘米。头戴帻,宽袖长袍,双手拢在袖里拱于胸前,圆脸细目,身体微微后仰。后仰这个细节很讲究,重心落在脚跟,是一种随时听候、又不至于逼人的站法。帻本是卑贱者的头巾,汉元帝额前头发厚,不愿让人看见,才戴起来,群臣跟着戴,后来成了常服。

跪坐陶俑只有十二点五厘米。头戴冠,伸颈抬头,双膝跪地,臀部落在脚跟上,双手安放膝头。报道里特别提到它的颈部微微前伸,重心前移,不是刻板的端坐,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应答的轻微紧张。整件不过一掌高,墓里却按整套仪仗把它配齐。

最有意思的是抚耳跽坐陶俑,高十九厘米。同样跽坐,身体明显前倾,右手撑膝,左手抬到耳边,侧着头。它在听。四川出土的汉代陶俑大多带笑,芦山的扶耳歌唱俑张口嬉笑,汉源的吹箫俑嘴半张,这一件没有笑。

要理解这些姿态,得先知道汉代人没有椅子。席地而坐,坐就是跪坐,双膝着地,臀部压在脚跟上。椅子要到魏晋以后才慢慢进来,东汉末年传入的胡床是折叠凳,只在行军用,不算坐具。整个汉代,正经场合的坐法只有一种。席子本身分两层,铺在地上的粗席叫筵,筵上再铺细席,人坐在席上,所谓席位就是从这儿来的。



汉代把坐的几种状态分得很细。臀部落在脚跟上叫坐,上身直起来、膝盖仍着地叫跽,跪则是伸直腰股、臀部离脚。三个字三种身体角度,角度不同,态度就不同。陶俑捏的是哪一种,等于标明它在什么场合、对什么人。

《礼记·曲礼上》给过一句总纲,游毋倨,立毋跛,坐毋箕,寝毋伏。走路不许傲慢,站立不许偏倚,坐着不许叉腿,睡觉不许趴着。四句话把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管住了。同一篇里还有一句,立必正方,不倾听,站要站正,听人说话不许侧着身子凑过去。礼不是仪式,是身体的日常姿势。

箕踞是最犯忌的一种,臀部落地、两腿前伸叉开,形状像簸箕。荆轲刺秦王失败,倚柱而笑,箕踞以骂,用的就是这个姿势。一个将死的人,用坐姿表达最后的蔑视。姿态在汉代是有攻击性的,不用动手也能伤人。抚耳俑偏偏侧头倾听,说明它不在受礼的场合,在作乐的场合,规矩分场合,不是一刀切。

席子本身也有规矩。群居五人,长者必异席,年纪最大的单独一席。席位的方向按《礼记》的说法,南北向的席以西方为上,东西向的席以东方为上。入席要从席的下角绕上去,不能从中间跨,跨过去叫踖席。

陶俑按礼制捏姿态,不是工匠的审美选择。俑是替死者服役的,乐手要奏乐,侍女要侍立,侍从要听命,姿态错了,这套差事就不成立。墓主人在地下过的还是人间的日子,人间的规矩一并搬下去。《孟子》里记孔子一句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俑是人的替身,替身做得太像人,孔子就不安。《礼记·檀弓》说得更明白,扎草人随葬是好的,做俑的人不仁,因为俑太像人,离用活人殉葬不远了。



制作办法是模制加手塑。头、身、手臂分别模制,趁泥坯没干黏合,接缝用细泥条抹平,面部和衣纹再用手工修整。胎体中空不只为了省料,是为了让胎体在窑里受热均匀,不至于开裂。同墓五件,工艺是一套。窑温不够,胎体开裂,一件俑就废了,五件同出,说明这一窑的火候是稳的。

雅安在汉代是严道县。严道是秦灭蜀后设的县,治所在今天的雨城区北郊,汉因秦制不改。严道古城在南方丝绸之路的牦牛道上,北接成都平原,南通西南夷,商旅往来不断。有商旅就有宴饮,有宴饮就有乐舞,一座墓里凑出乐手、侍女、侍从,和这条路上的日子对得上。驿站要供马、供粮、供宿,一座县城的热闹全靠这条路养着。

巴蜀陶俑另有一个传统,笑。芦山出土的东汉扶耳歌唱俑,头上戴帻,额前有花饰,左手扶耳,张口嘻笑,屁股坐在脚跟上,用的正是标准的跪坐。汉源的吹箫俑只有七厘米高,方脸尖腮,嘴半张作嬉笑状。成都天回山出土的东汉击鼓说唱俑更放得开,高五十多厘米,左臂环抱扁鼓,右手举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山子这件抚耳俑不笑。它的全部生气都集中在姿态上,膝盖承重,脊背前倾,耳朵朝声音的方向打开。工匠没有细雕五官,而是用身体的角度把听这个动作定住了。在一群笑的俑里,不笑的那件反而最醒目。



中原的礼和巴蜀的活混在同一批陶土里。站立与跪坐严格遵循中原古制,前倾抚耳的姿态又带着川西坝子的松弛。两条线索并不冲突,礼制规定的是场合和身份,具体到一个动作怎么做,地方上自己有权处理。

蒙顶山茶艺里有一道工序叫迎客凤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头轻轻一点。讲解的人说,这和那件抚耳跽坐俑是同一种身体语言。两千年过去,姿势换了场合,骨架没有换。名山的茶文化研学课上,学生还在学拱手和奉茶。礼制会改,身体的习惯改得慢,一低头一欠身,还是两千年前那个角度。

五件陶俑,四种姿态,把一套看不见的规矩变成了看得见的泥。汉代的礼不在书里,在膝盖落在哪里、手放在哪里、脖子伸不伸出去。制度写在纸上会散佚,捏进陶土里,反而留住了。

如果没有那把椅子,我们今天坐下的时候,会不会也先想一想该用什么姿势。

参考文献: 黄伟《雅安小山子岩墓陶俑调查》,《雅安日报》,2024 班固《汉书》,中华书局,1962 杨天宇《礼记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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