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消毒水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闺女头上缠着纱布，缝了十二针，趴在病床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
病房里站了一圈人，公公、婆婆、我丈夫，全盯着我。
婆婆说一家人别闹大了。
公公说你敢报警这个家就散了。
我坐在床边削苹果，皮一直没断。
丈夫低着头，一个字不往外蹦。
第二天一早，闺女还没醒，我出了医院，先去了派出所，又拐去一个地方。
01
那天是周日，按老规矩去公婆家吃晌午饭。
我带着晓雯到的时候，小叔子一家已经到了。董美琳在厨房帮着婆婆忙活，袖子往上撸着，手腕上好像贴了块膏药。
客厅里烟雾缭绕。公公坐在沙发正中，手里夹着根烟，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我丈夫傅志强在阳台上站着，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叔子傅明达靠在单人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机刷得飞快。看见我进来，他抬了下眼皮，算是打了招呼。
晓雯叫了声爷爷奶奶，又喊了声小叔，就钻进厨房找她婶子去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在餐桌旁坐下。
这顿饭从公公敲筷子开始。
“都过来坐，我有话要说。”
婆婆端了最后一盘菜上桌，围裙都没解，就被公公按着坐下了。傅志强从阳台过来，在我旁边坐好。傅明达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就知道有事。
果然，公公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
“老房子那笔拆迁款，前年给了明达三十万开公司，剩下的八万，我寻思着这回也给他转过去。公司今年要扩规模，资金周转不开。”
我手里捏着筷子，没吱声。
傅志强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晓雯正夹着一块排骨，筷子停在半空。
“爸，”傅志强终于开了口，“那八万不是说好了留着给您跟我妈应急用的吗？”
公公脸一沉，筷子往桌上一拍。
“应急应急，你弟弟公司周转不开，这不叫急？”
婆婆在旁边连声附和：“就是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傅明达笑了笑，端起酒杯冲傅志强举了举。
“哥，你放心，等我那边周转开了，连本带利还咱爸。”
这话他说了不下一回了。前年那三十万，到现在连个利息影子都没见着。
我没提这茬。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傅明达又开了口。这回他冲的是傅志强。
“哥，你那点工资也别老攥着了，咱爸这房子以后归谁还不一定呢。你别老跟嫂子嘀咕这些有的没的，搞得一家人心里都不痛快。”
傅志强脸涨红了。
“我什么时候嘀咕了？”
“你没嘀咕？”傅明达把筷子一放，声音提了起来，“当年嫂子到我公司帮忙管账，临走把所有账本翻了个遍，我还没说啥呢。哥，那事我可替你压着呢。”
我手一顿。
原来他知道。
那年我在他公司干了两年，说是帮忙，其实就是个打杂的。账是我管的，但每一笔进出我都记了。走的时候我留了些东西，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傅志强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一阵红一阵白。
晓雯把筷子轻轻放下。
“小叔，我妈当年是去帮忙的，你别这么说她。”
傅明达没料到孩子会接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不太好看。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我没插嘴，我就是说个理。”晓雯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爸我妈这些年没少帮衬家里，你不能这么说他们。”
傅明达脸上的笑没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晓雯跟前。
“你再说一遍？”
晓雯仰头看着他，嘴唇抿着，没退缩。
“我说，你不能这么跟我爸妈说话。”
我还没来得及拦，傅明达伸手一推。
那是一双干了十几年装修的手，粗，力气大。
晓雯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她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就滑到地上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晓雯！”
扑过去的时候，孩子额头侧边血已经涌出来了，顺着脸颊淌到脖子上，温热的，黏的。
董美琳从厨房跑出来，尖叫了一声。
婆婆手里的碗掉了，碎了一地。
傅志强冲过来，蹲在地上看孩子，手哆嗦得不敢碰。
傅明达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使劲，她自己没站稳……”
我抬头瞪着他，手按在晓雯伤口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你闭嘴。”
那天去医院，缝了十二针。
孩子头骨没事，脑震荡轻微，但伤口深，从额角拉到发际线，缝了十二针。头皮剃了一小块，纱布裹着，像扣了半个白碗。
医生交代观察四十八小时。
急诊走廊里灯管发白，照得人脸都是青的。晓雯打了麻药，昏昏沉沉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指头没松。
傅志强坐在走廊椅子上，两手抱着脑袋，整个人佝偻成一团。
公婆后脚也到了。公公在楼道里抽烟，被护士说了一顿，掐了烟进来。婆婆一进门就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叫什么事啊”。
傅明达没来。
他媳妇董美琳倒是跟来了，在角落里站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包纸巾。她不时瞟一眼晓雯，又瞟一眼门口。
我一句话没说。
婆婆凑过来，压低声音。
“丽红啊，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这事，咱回家说行不行？别闹大了，让人看笑话。”
我没抬头。
“孩子还躺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赶紧说，“妈不是那个意思，妈是说明达也不是故意的，他这人手欠，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讪讪地闭了嘴。
公公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丽红，这事是明达不对。回头我让他给你赔个不是，看病的钱他出。一家人，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爸，”我喊了一声，“孩子缝了十二针。”
“我知道，我知道。”公公摆摆手，“缝几针嘛，小孩子恢复快，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再接话。
那天夜里我守在病房里，傅志强回家拿换洗衣服。晓雯睡一觉醒了，喊疼，我给她喂了半碗小米粥，她又睡过去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病房的呼噜声。
我坐在陪护椅上，翻开手机，找到那个存了两年的文件夹。
里面东西不多，但每一张都清楚。
那是傅明达公司的账目。
当年我在他那儿干了两年，从第一天起，我就觉着不对劲。
公司的钱跟他自己的钱，搅在一口锅里。
合伙人投进来的款子，他挪去补窟窿。
有几张单子上的数目对不上，我拍了照。
走的时候，我把这些照片存进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夹。
当时我想的是，万一哪天有事，我得有东西护着自个儿。
没想到真用上了。
02
第二天一早，傅志强来了病房。他买了包子豆浆，眼圈发青，一看就没睡好。
“吃点东西。”他把袋子放床头柜上。
我拿了个包子，掰开，是白菜馅的。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丽红，”他拖了把椅子坐我边上，“明达那边叫我想想辙。你看，孩子也没多大事，要不咱就……”
我停了嘴。
“没多大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人没事就好。回头让明达出点钱，给晓雯买点好吃的补补，这事就过去了。”
“他推的你闺女，缝了十二针。到现在连面都没露。”
傅志强不说话了。
病房门被推开，婆婆拎着保温桶进来，后面跟着公公。
“丽红，妈熬了鸡汤，给晓雯补补。”婆婆把保温桶放桌上，眼睛往我脸上扫了一圈。“你也喝一碗，熬了一宿了。”
我没拒绝。她给我盛了一碗，我接过来喝了两口。
公公站在床头，看了看晓雯头上的纱布，皱了下眉头。
“大夫咋说？”
“观察几天。伤口深，怕留疤。”
“留疤怕啥，头发一盖啥也看不见。”公公摆摆手，“现在关键是把事情按下去。我刚从明达那儿过来，他那边也着急上火呢。丽红，爸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报警，明达这辈子就毁了。他公司刚有起色，留了案底以后怎么干？”
我把碗放下。
“爸，是晓雯毁了还是他毁了？孩子才十五，脸上缝了十二针。”
“那不是还没留疤嘛。”公公提高了嗓门。
傅志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爸，您别急，丽红没说要报警。”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求。
“丽红，你说句话呀。”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我再想想。”
这三个字说出来，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婆婆连声说“好好好”，公公脸色缓了下来，说了句“想通了就好”，背着手出了病房。
傅志强送他们出去，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轻松了。
“我就知道你明事理。”
我没接话，拿起保温桶盖子，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
水龙头哗哗淌着热水，我手上冲了几遍，脑子里把事捋了一遍。
报警是一定要报的。但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
这个家里，但凡我露出一点要追究的意思，他们就会轮番来磨。磨到我松口为止，磨到晓雯头上的纱布拆了、疤淡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太清楚这一套了。
洗完碗回来，晓雯醒了。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妈，我头疼。”
“大夫说了，过两天就不疼了。”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小声说：“奶昨天跟我说，让我别怪小叔。说小叔生意不顺，心情不好。”
我停下手里的活。
“你奶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你出去打水的时候。”她咬了咬嘴唇，“妈，我是不是不该接话？我要不说话，小叔就不会推我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
“你没错。你说的都是实话。是妈没护住你。”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这孩子从小就犟，摔了跤从来不哭，除非真疼狠了。
“妈，你别跟爸吵架。”
“不吵。”
“也别跟爷爷奶奶吵。”
她这才踏实了，闭上眼又睡过去。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脸。纱布底下还渗着点血印子，嘴唇没血色。
我心里有个东西，沉了下去。
03
中午的时候，董美琳来了。
她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兜子苹果。进门先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僵。
“嫂子，我来看看晓雯。”
我给她让了个座。她把东西放床头柜上，看了一眼睡着的晓雯，轻轻叹了口气。
“缝了多少针？”
“十二针。”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那个……嫂子，”她搓了搓手，“明达让我来问问，孩子咋样了？他这两天忙，脱不开身，回头有空就来看孩子。”
“忙什么？”
“公司的事呗。”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嫂子你知道的，他那公司最近不顺。”
我没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气氛不对，又开口：“嫂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报警不报警的事。”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的脸，像是在找什么，“爸说你不打算报了。是真的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怕嘛。”她笑了一下，“嫂子，你不知道，这两年公司账上一直紧。要是再出事，日子真没法过了。”
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抠着裤缝。
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长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这都快六月了，病房里开着窗，我都穿短袖了。
我去拿水瓶，经过她身边，看见她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头有一块淤青，黄绿黄绿的，有些日子了。
她发现我在看，飞快地把袖子拽下来。
“嫂子，你别多想，我这是自己磕的。”
我没说破。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下午公公又来了，这回没含糊，直接开了条件。
“丽红，爸跟你商量个事。你不报警，爸做主，老房子那八万不转了，留给你家。另外让明达拿两万出来给晓雯买营养品。总共十万，你看行不行？”
我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晓雯睡了，呼吸匀匀的。
“爸，这钱是封口费？”
公公脸一僵。
“什么封口费！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爸这是替你考虑，你想想，闹大了对谁有好处？”
“对晓雯有好处。”我把苹果皮整条放进垃圾桶，“她挨了打，总得有个说法。”
公公叹了口气，换了个语气。
“丽红，爸求你了。明达混是混，可他到底是你弟弟。你要是把他送进去，你婆婆得哭死，我这个家也得散。你忍心？”
他站了一会儿，见我不松口，背着手走了。
没过半小时，傅志强来了。
进门就问我：“爸找你了？”
“找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想想。”
他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
“丽红，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不想报警？”
我看着他，没回答。
他急了。
“丽红，咱不能这么干啊。明达再不好，那是我亲弟弟。你要报警，我爹妈怎么活？家里闹成那样，晓雯以后还回不回去了？”
“你问过晓雯吗？”
他一愣。
“你问过你闺女愿不愿意忍吗？”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碗里，“她头上缝了十二针，你爹说这事过去就过去了。你弟弟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打。你想让我忍，你闺女呢？她心里怎么想你想过没有？”
傅志强站在那儿，嘴张了几回。
然后他做了件事。
他跪下了。
就在病房里，当着他闺女的面，膝盖砸在地砖上，声音发闷。
“丽红，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
结婚二十年，这人没跪过我。穷的时候没跪过，我流产那年没跪过，他妈指着我鼻子骂的时候也没跪过。今天为了他弟弟，他跪了。
晓雯在病床上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
“爸？”
傅志强没起来，红着眼圈看着我。
“我求你了，这个家不能散。”
我把他扶起来。
“你起来。我答应你。”
他站起来了，抓着我的手连说了好几声“我就知道你心软”。
等他出去洗把脸的工夫，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文件夹还在。我把它备份到了另一个地方。
04
那天晚上，傅志强回家睡觉去了。我在医院陪着晓雯。
九点来钟，隔壁床的家属走了，病房里就剩我们娘俩。晓雯睡了一觉，精神头好多了，靠着枕头玩了会儿手机。我让她少玩，她说就看一会儿。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拿着手机去了楼梯间。
叶晓雪接得很快。
“丽红？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孩子伤得重不重？”
“缝了十二针。大夫说可能留疤，还得看后续恢复。”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把家里人的态度说了。叶晓雪听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平静。
“丽红，我跟你直说。孩子这个伤，如果构成轻伤二级，就能立刑事案件。具体得看伤情鉴定。你要报警，越早越好。”
“还有，”她顿了顿，“你说的那个家暴的事，你确定要一起报？”
我把董美琳手腕上的伤说了。
“她承认了？”
“没有，我看见了，她没吭声。”
“那就麻烦。”叶晓雪说，“家暴这块，除非受害人自己开口。你替她报，警方最多去问问，她要是咬死不说，立案都难。”
“我知道。但我得递上去。她说不说是她的事，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叶晓雪嗯了一声，没再劝。
“你要报的那家公司，你有证据？”
“有。账目照片，单据照片。两年加起来大概有几十张。”
“管用。偷税漏税和挪用资金，这些够他们查一阵子了。但你得有心理准备，一旦举报，你和傅明达之间就彻底撕破脸了，没有回头路。”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丽红，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声音有点闷。
“行，你把东西整理好。报警回执留好，伤情鉴定要跟着做。我明天给你发个清单，你照着准备。”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
铁门关着，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闹脾气。水泥台阶凉飕飕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我想了想这些年的事。
嫁进傅家那年我二十二，傅志强二十五。
那时候觉着他人老实，能过日子。
后来才知道，老实的另一面是没主意。
爹妈说什么是什么，弟弟要什么给什么。
我忍了二十年，忍到他弟弟把我闺女推倒磕破了头，他跪在地上求我忍。
我站起来，推门回了病房。
晓雯还没睡，歪着头看我。
“妈，你去哪了？”
“打电话。”
“给谁？”
“你叶阿姨。”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坐回椅子上，把手机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过了一遍。
账目照片。单据照片。董美琳胳膊上的伤。我都存好了。
05
第二天一早，傅志强来换班。
他提了一兜子水果，乐呵呵地进了病房，跟晓雯说了会儿话，又问我：“早饭吃了没？”
“吃了。”
“那你要不回家歇歇？这我盯着就行。”
“不用，我去趟派出所。”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你说啥？”
“报警。”
他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丽红，你昨天不是答应我了吗？”
“昨天答应的是你。”我把外套穿上，“今天我答应我闺女。”
他冲上来拦我，被护士瞪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等等，你等等，爸那边还没说通呢，你这一去不就全乱套了吗？”
“乱就乱吧。”我拿起包，“你在这儿守着晓雯，民警一会过来做笔录。”
“什么民警？你连派出所都去了？”
我没再理他，出了病房。
派出所离医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那天太阳大，我走出一身汗。
值班的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问了我基本情况，做了登记。听我说完事情经过，他搁下笔。
“孩子现在什么情况？”
“还在住院。头上缝了十二针，大夫说轻微脑震荡。”
“行，我们一会儿派人去医院做笔录。伤情鉴定那边你得申请一下，这个很关键。”
“我知道。”
“你还有别的要补充的吗？”他看我一眼，“比如说，有没有目击证人？”
“有。她爷爷奶奶，她爸，她婶子，都在场。”
民警记下来，又看了我一眼。
“傅明达是你什么人？”
“我丈夫的弟弟。”
他没再问，把回执递给我。
“回去等消息。这两天别让孩子出院，我们做笔录的时候最好有家属在场。”
我接过回执，道了谢。
出了派出所大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上晃眼。我从包里摸出手机，给叶晓雪发了条消息：报了。
她秒回：好。举报信准备好了？
我回：准备好了。
然后我拐了个弯。
税务局和市场监管局的办事大厅在城东，我坐了三站公交，到了地方。
递交材料的时候，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么多？”
“两年攒的。”
那人没再多问，收了材料，打了回执。
我把回执折好塞进包里最里面的拉链兜里。
走出大厅，我给妇联打了个电话。那边让我把照片和情况说明送过去。我说我下午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骑电动车送外卖的，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日子照常过着，没人知道这个穿灰外套的女人刚干完什么。
回到医院已经快中午了。
病房门口站着公公和婆婆。
公公的脸黑得像锅底。婆婆眼睛肿着，看样子刚哭过。
“你真去了？”公公压着嗓子，但声儿还是大得走廊里的人都回头看。
“去了。”
“朱丽红！”他指着我鼻子，“你这是要毁了这个家！”
“爸，您小点声，病房里有孩子。”
“孩子？”他嗓门更高了，“你把明达送进去，你闺女脸上就好看了？”
傅志强从病房里出来，脸色难看得像刚挨了一顿揍。
“丽红，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民警到了。
两个警察，一老一少，穿着制服，身后跟着一个拿记录本的。
“谁是傅晓雯的家属？”
“我是她妈。”
民警点点头，进了病房。
婆婆腿一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哭了起来。公公追到门口，被年轻警察拦住了。
“同志，您在外面等，孩子做笔录需要安静。”
公公站住了。
病房里，晓雯看着两个警察，有点紧张，攥着被子角。
“阿姨跟你聊几句，你别怕。”老警察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傅晓雯。”
“今年多大了？”
“十五。”
“那天在爷爷家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晓雯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
她开始说。说得很慢，但清楚。
说完了，老警察合上本子。
“谢谢配合。好好养伤。”
出了病房，年轻警察跟我说，轻伤认定出来之前，这件事暂时按治安案件走，等鉴定结果出来再定性质。
“行。”我说。
公公在走廊尽头没走。等警察走了，他走过来，怒视着我。
“朱丽红，你今天把话说明白。”
“爸，您别问了，问了我也是这句话。孩子缝了十二针，你们让我忍，我忍不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撂下一句“好，好，你等着”，扭头走了。
傅志强靠在墙上，半天没动弹。
06
民警来医院做笔录的事，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傅家。
下午董美琳来了个电话。她没上来，就在楼下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嫂子，你真报警了？”
“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那……”她顿了顿，像是在咽东西，“那我咋办？”
“你想咋办？”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发飘，“明达要是知道你报警了，他肯定冲我发脾气。这几天他天天摔东西，我都不敢吭声。”
“他打过你吗？”
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嫂子，你别管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
然后挂了。
傍晚我给叶晓雪打了个电话，问她举报那边的大致流程。
“税务那边接了材料就会查，快的话一两周有初步结果。市场监管那边可能会慢一些。”她顿了顿，“丽红，傅明达知道你举报的事吗？”
“还没。”
“迟早会知道。你小心点，这几天别单独在家。”
“我不在家，我在医院。”
“那也行。”
挂了电话，我开始等。
等的过程里，日子像拉长了一样。傅志强每天来换班，话少了，脸色一直不好看。他没再劝我，也没再吵。就是闷着。
公婆没再来医院。
第五天，傅志强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明达公司被查了。税务局的人去了他办公室。”
他看着我，眼神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意思。
“丽红，你说，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没藏着。
“有。”
“你！”他站起来，嗓门压不住，“你真把举报信递了？”
“递了。”
“你疯了吧！”他一拳砸在窗台上，病房里好几个家属回头看。“他是我弟弟！他公司倒了他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他推你闺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疯了？”
“那能一样吗？他不是故意的！”
“你问他自己，看他说不说得出口。”
傅志强喘着粗气，在病房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朱丽红，咱俩过了二十年，我没想到你是这么狠的人。”
“你想不到的多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接。
“好，好。”他点着头，眼圈泛红，“你等着。”
他摔门出去了。
晓雯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妈。”
“嗯。”
“爸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呢。”
“因为我？”
“不因为你。”我拉过椅子坐到床边，“大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没转过身来，肩膀微微起伏着。我知道她哭了。
我坐在床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那天晚上，傅志强没来。
半夜的时候，晓雯睡着了。
我坐在病房里，把手机调成静音，看了一会儿窗外。
街灯下面有个人在遛狗，绳子一松一紧地扯着，狗东闻西嗅的，走两步就停下来。
我脑子里转着白天傅志强说的话。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狠的人。”
我狠吗？
可能吧。
可我要是不狠，我闺女的公道谁来给她讨？
快十二点的时候，电话震了一下。是叶晓雪发来的消息：税务那边立案了，比预想快。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07
又过了三天，傅明达被税务局约谈了。
消息是董美琳告诉我的。她在电话里哭，声音一抽一抽的。
“嫂子，税务局的人把明达叫去了，说公司账有问题。明达回来脸都是青的，摔了一堆东西，问我是不是你举报的。我说我不知道，他不信。”
“他现在人呢？”
“又出去了。说找律师去了。”她抽了一下鼻子，“嫂子，真是你举报的？”
“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嫂子，你怎么……”
“美琳，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胳膊上的伤，是傅明达打的吧？”
她不吭声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声音放平了一些，“我来问你，不是要你帮我作证。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挨了多少打。你替他瞒着，他领情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很小的噎住的声音。
“嫂子，我……”
“你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不想清楚就算了，我不来找你。”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窗外。天阴了，像要下雨。
又过了两天，傅明达被正式约谈，公司账户冻结了。
消息传得快，下午的时候，我家楼下就有人等着了。
那会儿我刚从医院回来拿换洗衣服。远远地就看见单元门口围了几个人。走近一看，董美琳跪在那儿。
她穿着那件长袖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哭得通红。地上扔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我没细看。
邻居老太太们围了一圈，交头接耳的。
“美琳。”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眼泪哗地下来了。
“嫂子，我求你了。”她声音嘶哑，嗓子跟劈了似的，“你放过明达吧。公司要是倒了，我们娘俩怎么办。孩子还小，我走不开，我又没有工作。”
我没拉她，也没说话。
“嫂子，我知道他不对，他不该打晓雯。可他也是一时糊涂，他平时不是那样的人。”
“他平时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嫂子，我给你跪下了，你就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高抬贵手吧。”
她说着就要磕头。
我蹲下来，把她的肩膀扶住。
“美琳，你站起来说话。”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
她愣在那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拿手机拍的，有交头接耳的。
我站在她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美琳，我问你一句话。你胳膊上的伤，是傅明达打的吧？”
她张了张嘴。
“别跟我说你自己磕的。”我盯着她的眼睛，“这都六月天了，你穿长袖捂得严严实实的。那天在病房里你不小心露出来那块，黄里透绿，得有个把星期了吧。”
她嘴唇发抖。
“我……”
“你不说也行。我举报信里写清楚了。照片我也拍了，一块交上去了。”
董美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嫂子你……”
“你现在跪在这儿替他求情，我问你一句。下一次他再动手，谁替你求情？”
周围几个老太太也不吱声了。
董美琳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好一会儿。哭够了，她扶着墙站起来。
“你回去想清楚。”我替她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递过去，“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她抹了把脸，转身走了。步子不太稳，走到巷子拐弯的地方差点绊了一跤。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她走远了。
上了楼，我把换洗衣服装进袋子里。坐在沙发上歇了口气，手机响了。是叶晓雪。
“丽红，傅明达那边找人了，你小心点。”
“找什么人？”
“找关系。想把事情压下去。”
“压得下去吗？”
“他这点能量，压不住。不过你得注意，他这人脾气暴，万一上门闹事，你直接报警。”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几个老太太还在，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我把窗帘拉上了。
那天晚上回医院的路上下了雨，挺大，伞都撑不住。到医院门口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
晓雯看见我这样，笑了一下。
“妈，你咋不打车。”
“就这几步路，打什么车。”
我换了湿衣服，在她床边坐下。她伸手摸了摸我冰凉的手。
“妈，那个举报信是你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住院那天晚上，我就在手机上写好了。”
她想了想。
“那你那天说答应不报警，是骗我爸的？”
“是骗你爸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里头有点小孩气的得意，又有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妈，你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你妈就是不想再忍了。”
08
伤情鉴定是第八天做的。
法医看了伤口，拍了照，又问了几个问题，让我们回去等结果。
那几天家里安静得很。
公婆没来。
傅志强每天来医院，来了就坐在角落里看手机，不怎么说话。
我也不跟他搭话。
我们俩像两根并排放在一起的木头桩子，谁也不碰谁。
有一回晓雯睡着了，他突然冒出一句：“我妈病了。”
“什么病？”
“气的。血压窜上去了，在社区医院挂了两天水。”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急火攻心。”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他等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让我说去看看，看我没动静，就把手机又拿起来了。我没去。这会儿去了也是挨骂，公公那关过不去。
过了两天，鉴定结果出来了：轻伤二级。
叶晓雪跟我说，这就够刑事立案了。
“警方那边这两天就会对傅明达采取措施。你有个准备，他家里人肯定要来找你。”
“来就来吧。”
还真让晓雪说着了。
鉴定结果出来的当天晚上，我娘家哥哥来了。
他在客厅坐了半天，抽了三根烟，一句话没说。临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拿着。”
“哥，不用。”
“不是给你的，给晓雯买点吃的。”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停，“丽红，你做得对。哥以前不敢说，现在说了。你做得对。”
我送他下楼，看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这些年娘家那边帮不上什么忙，我哥在工地上干活，一家人挤在六十平的老房子里。
可今天他来了，说了那句话，我心里头就踏实了不少。
第二天，傅明达被刑事拘留了。
消息是傅志强告诉我的。他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自己走到窗户跟前站着，站了很久。
“丽红。”他背对着我喊了一声。
“你满意了？”
我想了想。
“不满意。”
他转过身来，眼睛红通通的。
“你还想怎样？”
“我想让晓雯头上的疤消掉。你能吗？”
他没说话。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
“妈那边，你要是得空，去看看。她嘴上骂你，心里还是惦记孩子的。”
“再说吧。”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09
傅明达被拘留后的第三天，傅志强从外面回来，一进门脸色不对。
“怎么了？”
“我今天在外面听人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手交叉握着，手指头绞得发白。
“明达在里面托人带话，说晓雯没家教，当哥的管教孩子天经地义。他还说，要是当时大哥管好自己闺女，也不会有这事。”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谁跟你说的？”
“他公司一个合伙人，姓何，跟我关系还行，今天特意跑来告诉我。”
“你信了？”
“我亲耳听人转述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跟之前那种窝囊完全两码事。
“丽红，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一时冲动。推一下，没控制住手。可现在他说这种话，说明他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明天去找律师。”他站起来，“开庭我去作证。”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是真没想到。
“你爸那边呢？”
“我爸那边我去说。”他揉了揉脸，“这些年是我糊涂。老觉得他是我弟，得让着他。可晓雯也是我闺女。我不能再让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了。
二十年了，头一回见他拿主意。
当天下午，董美琳来了医院。
她没跪，也没哭。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纸袋子。
“嫂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出了病房。她把纸袋子递过来。
“这里面是傅明达的转账记录。去年有一笔三十万，他转到他弟名下了，走的是他弟的卡。这个事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偷着拍了照。”
“你怎么突然……”
“嫂子，我想好了。”她咬了咬嘴唇，“你那天说得对。他打了我这么多年，我替他瞒着，他没念过我一句好。这回进去了，他家里人还怪我不拦着他。我不能再这么过了。”
她顿了顿。
“妇联那边我去了。派出所我也去了。”
我看着她。
“你作证了？”
“作证了。照片也交了。”她的下巴微微发抖，但声音没抖，“嫂子，你别瞧不起我。我这人怂了半辈子，这回不想怂了。”
“我不瞧不起你。”我说，“你挺了不起的。”
她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但使劲忍住了，没掉眼泪。
“嫂子，那个钱的事，你交给警察吧。”
“行。”
她走了之后，我把转账记录拍了照，发给了叶晓雪。她回了一句：这个有用。
10
傅明达的案子拖了一个多月。
故意伤害那块，因为轻伤二级，加上有证人，证据链完整。
挪用资金和偷税是另案处理的。
几件事堆在一块，判了多少年我没细问。
叶晓雪跟我说了大概，我听了听，没往心里记。
傅家那边，公公气得住了回院。婆婆打电话来哭过一回，翻来覆去就是“一家人怎么弄成这样”。我听着，没接话。
晓雯出院那天，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大夫说恢复得还行，留疤可能会有一点，但头发长出来就盖住了。
我给她办了出院手续，叫了辆车。
那个家回不去了。
我半个月前就托人找好了房子，城东边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来平。家具旧是旧了点，但干净。月租一千二，我上班还担得起。
搬家那天我哥来帮忙，叫了辆小货车，拉了两趟就搬完了。
傅志强来了，站在楼下没上来。我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花坛边上抽烟。
“东西都搬完了？”
“搬完了。”
“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
他把烟头踩灭，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不用。”
“给孩子的。”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丽红，我……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这个人我认识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话这么费劲过。
“你慢慢想吧。”我把信封揣兜里，“想明白了再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达的事，开庭我去指证。我答应你的。”
他走了。
我拎着垃圾桶上楼。晓雯在屋里收拾东西，把她的书一本一本往书架上码。
“妈，这房子挺好。”她站在窗户跟前，往外面看，“楼下那棵枣树挺大的，秋天能打枣吃。”
我把从旧家带来的锅放灶台上。
“妈给你煮面。”
“加个鸡蛋。”
“加两个。”
水烧上了，我去阳台拿碗，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晓雯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本书没翻。
她的侧脸对着我，那道疤被头发盖住了大半，露出来一点点，粉色的。
她察觉我看她，转过头来。
“看什么呢妈？”
“看你好看。”
她冲我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接着整理书。
我进了厨房，把面条下进锅里。水咕嘟咕嘟翻着滚，窗外的天还亮着。楼底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递一声的。
我想了想这一个月的事，像做梦似的。
不过面煮好了。
我把火关了，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晓雯，吃饭。”
“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书跑过来，在桌前坐下。我坐对面看着她吸溜面条。
“好吃吗？”
“好吃。”
“明天妈去给你找学校。转学的事得办了。”
她低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的。
窗户外头那棵枣树被风吹得叶子哗哗响。
这日子，就这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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