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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陆羽把「会说不好」判为最高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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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篇仍先照录《三之造》原文,不插话、不拆句。原文之后,才是我的一点讲解,和一件白天能做的小事。

【原文】《三之造》

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茶之笋者,生烂石沃土,长四五寸,若薇蕨始抽,凌露采焉。茶之牙者,发于丛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选其中枝颖拔者采焉。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

茶有千万状,卤莽而言,如胡人靴者,蹙缩然;犎牛臆者,廉襜然;浮云出山者,轮囷然;轻飙拂水者,涵澹然;有如陶家之子罗,膏土以水澄泚之;又如新治地者,遇暴雨流潦之所经,此皆茶之精腴。有如竹箨者,枝干坚实,艰于蒸捣,故其形籭簁然。有如霜荷者,茎叶凋沮,易其状貌,故厥状委悴然。此皆茶之瘠老者也。

自采至于封,七经目。自胡靴至于霜荷,八等。或以光黑平正言嘉者,斯鉴之下也;以皱黄坳垤言佳者,鉴之次也。若皆言嘉及皆言不嘉者,鉴之上也。何者?出膏者光,含膏者皱;宿制者则黑,日成者则黄;蒸压则平正,纵之则坳垤。此茶与草木叶一也。茶之否臧,存于口诀。

【字音小注】

原文照录不改一字,难字的读音集中标在这里,按出现顺序;括号里是拼音,容易读错的另注一笔。读古书先过字音这一关,字认得准,那一句才立得住。

《三之造》原文,按段

一、薇蕨(wēi jué):两种野菜,拿来比初抽的茶笋。丛薄(cóng bó):草木丛生处,「薄」不读(báo)。

二、颖拔(yǐng bá):挺拔出众。「凌露」的「凌」,趁着、冒着。

三、卤莽(lǔ mǎng):粗略、大略,不是鲁莽之意。蹙缩(cù suō):皱而收拢。

四、犎牛(fēng niú):野牛。廉襜(lián chān):棱角分明而边缘整齐,天门本作「廉檐」,属异文。

五、轮囷(lún qūn):盘曲聚拢,天门本作「轮菌」。轻飙(qīng biāo):微风。涵澹(hán dàn):水波轻漾。

六、澄泚(chéng cǐ):用水淘洗使澄清。流潦(liú lǎo):雨后地面积水,「潦」不读(liáo)。

七、精腴(jīng yú):肥美丰厚。竹箨(zhú tuò):笋壳,「箨」不读(zé)。

八、籭簁(shāi shāi):形容筛面般坑洼不平,原书小注明其字形,此处从通行写法。凋沮(diāo jǔ):凋败。委悴(wěi cuì):枯瘦萎顿,天门本作「委萃」。

九、瘠老(jí lǎo):贫瘠粗老。坳垤(ào dié):「坳」低洼,「垤」小土堆。

十、否臧(pǐ zāng):「否」此处读(pǐ),坏;「臧」,好。合起来就是好坏、优劣,不读(fǒu)。

十一、口诀(kǒu jué):口耳相传的判定要诀,茶经网本作「口决」,属异文。

讲解里还会碰到的:炙(zhì)、碾(niǎn)、罗(luó)、沫饽(mò bō)、叶底、回甘。

【底本小注】

一、底本用天门市政府《茶经》页与维基文库《茶经·卷上》互校,茶经网 352 页、五千言本、中华典藏《茶经译注》本参校。原书小字自注从略。

二、这一章的异文格外集中,照实标出、不判对错:鉴茶三层的「言嘉/言佳」「皆言不嘉/皆言不佳」「口诀/口决」,茶经网 352 页全作「佳/不佳/口决」,天门本、五千言、维基文库作「嘉/不嘉/口诀」,本篇从后者。另有「茶之牙者/芽者」、「轮囷/轮菌」、「廉襜/廉檐」、「委悴/委萃」、「籭簁/簁然」等形近异文。

三、八等之名:胡人靴、犎牛臆、浮云出山、轻飙拂水、澄泥、暴雨流潦为精腴,竹箨、霜荷为瘠老。这是唐人对蒸青饼茶外形的分类,不是今天散茶的条索评级。

四、时代界限要说死:唐人做饼茶,炙过、碾成末、罗过,再投进釜里煮,看的是汤面沫饽;今天泡散茶看叶底、闻盖香、比回甘。陆羽这套「光黑平正/皱黄坳垤」的品相标准,不能直接搬来给今天的干茶打分。


一、先别急着找结论,看它怎么采

上面第一段几乎全是动作:二月、三月、四月之间采;茶之笋者,凌露采焉;有三枝四枝五枝的,选中间那枝挺拔的采。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

四句里三个「不」字。不是讲时令的哲学,是在说:哪天不能动手,哪根不能摘。这类句子没有解释余地,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接着七个字一组:蒸之,捣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到「茶之干矣」收住。从一片鲜叶到一块能存的饼,中间只给七道工序,一个字的感想都没有。

二、八种长相,其实在讲两件事

「茶有千万状」,陆羽说「卤莽而言」——粗略讲讲,就列了八种样子。胡人靴、犎牛臆、浮云出山、轻飙拂水、澄泥、暴雨流潦,这六种他归为「茶之精腴」;竹箨、霜荷两种,归为「茶之瘠老」。

值得注意的是他怎么打比方:全是眼睛能看见的东西,靴子的褶、野牛胸前的肉、云出山的形状、风掠过水的波纹、陶工澄出的泥膏、暴雨冲过新地的沟痕。没有一处借用现成的品第词。

更要紧的是他给了成因:竹箨那种,是「枝干坚实,艰于蒸捣」,所以表面坑洼;霜荷那种,是「茎叶凋沮,易其状貌」,所以枯瘦。他不是只说好看难看,是接着说为什么会这样。这一笔,为下一段埋了伏笔。

三、三等人,分的是「会不会说不好」

上面第三段开头那句是全章的转折。他说:只按「光黑平正」说好的,是鉴之下;只按「皱黄坳垤」说好的,是次之;能同时说出好、也说出不好的,才是鉴之上。

第一次读容易看反。多数人以为「会挑好」是本事,陆羽把只会挑好的判为下等,把只会挑另一套标准的判为次等,把两套都能说、还能说出不足的判为上等。

这跟我们今天的经验也对得上。只认包装上那几个字、只认某个山场、只认一种火功,说起来都很流利;难的是同一泡茶,把它的好和它的不足一起说出来,并且说得出理由。


四、他接着把理由一条条拆给你看

「何者」两个字之后,陆羽没有讲道理,而是拆成因:出膏者光,含膏者皱;宿制者则黑,日成者则黄;蒸压则平正,纵之则坳垤。

三对,每一对都是「表面长相 ← 制作过程」。光亮是因为膏汁析出,皱缩是因为膏汁含住;发黑是隔夜制的,发黄是当天成的;平整是压过,凹凸是没压。所谓好与不好,原来只是不同工序留下的痕迹。

所以「皆言嘉及皆言不嘉」不是圆滑,不是各打五十大板。是你得知道这条皱从哪来、这块黑意味着什么,才配同时说两句话。最后一句「此茶与草木叶一也」,把话又按回最朴素的地方:它就是叶子,别替它添身份。

五、「存于口诀」四个字最诚实

章末「茶之否臧,存于口诀」,常被读成「秘诀不外传」。可放在这一章里看,更像一句交代:这些判词是口耳相传、手上练出来的,写进书里的只是个梗概。

一本把尺寸、工序、火候都写死了的书,偏偏在「怎么判好坏」这件事上承认写不全。它没有装成一部可以照着打分的评分表。

再回看《一之源》章末「知人参为累,则茶累尽矣」:刚列完产地榜,就提醒你认错了东西,榜上第几都没用。两章连起来,是同一个动作——给你标准,又亲手把标准的边界指给你看。

六、找个白天,做一件小事

挑个白天,泡一泡你熟的茶,倒两杯,摆一张空白纸在旁边。

第一遍只写一个「好」:它好在哪一处,是香、是汤感、还是咽下去之后嘴里剩的那一口。写具体,别写「醇厚」这类现成词。第二遍只写一个「不好」:哪一口你觉得差了点,是涩退得慢、是香气散得早、还是第三泡掉得太快。

两句都写完再看。若两张纸上都落了字,这一泡茶你才算真的喝过一遍。陆羽给的最高一等,说的就是这张写满两行的纸。

尾声

《三之造》从采哪根芽写起,写到八种饼相,最后落在一句判词:能说好,也能说不好,才是内行。一章之中,前一半全是手上的活,后一半全是眼睛的活。

别人替你说出那句好,容易;替你说出那一点不好,难。不是因为不好听,是因为得真的知道它从哪来。

标准可以替你开口,判词得你自己写完两行。 来,亲自看。


【互动话题】

一、同一泡茶,你能同时说出一个好和一个不好吗?

二、买茶时,你有没有过只认一个词(山场、火功、年份)就下单的时候?

三、《三之造》里哪一条品相标准,你觉得今天还站得住?哪一条只属于唐代饼茶?

【下文预告】

下一篇照录《四之器》原文。一整章二十四器,起手是三足风炉;炉脚上刻着「圣唐灭胡明年铸」,三窗之上分写「伊公羹」「陆氏茶」。一座炉子,陆羽把时代和自己都铸了进去。我们从「器物为什么不解释」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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