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提到古代秘鲁，很多人脑子里浮现的可能是祭祀、人殉、血腥仪式。考古学家确实在兰巴耶克谷地的废墟里多次找到过大规模仪式性杀戮的证据，而且这些事件有时就发生在气候灾难前后。但一项新研究给出了一个相当反直觉的数字：在横跨约3000年的1633具遗骸中，只有25人的头骨上留有与人与人冲突相关的创伤。
换句话说，那些骇人的集体献祭，可能只是特定时刻的"非常操作"，而不是日常生活的底色。
先把几个概念拆开看。
兰巴耶克谷地是什么地方？它位于安第斯山脉与太平洋海岸之间，是古代社会长期聚居的区域。考古学家在这里的遗址中多次发现过大规模仪式性献祭的痕迹，并注意到这些事件有时与气候灾变在时间上接近。
厄尔尼诺为什么被牵扯进来？厄尔尼诺会带来干旱与洪水。此前的理论推测是：生态资源承压，社区可能因此更广泛地转向暴力。毕竟，如果连吃饭都成问题，冲突似乎顺理成章。
新研究想验证什么？纽约大学的人类学生物考古学家托马斯·斯奈德（Thomas Snyder）把假设说得很直白：如果这些大型仪式献祭是某种深层危机的信号，那么这种危机或许会渗透进人们日常的生活经验里。
他和乔治·梅森大学的生物考古学家哈根·克劳斯（Haagen Klaus）一起，分析了来自兰巴耶克谷地复合体30个不同遗址的1633名个体的骨骼遗骸，寻找人与人之间的暴力痕迹，以及意外受伤的痕迹。这些骨骼覆盖了当地约3000年的人类生活，从公元前1500年左右出现的前哥伦布时期库皮斯尼克文化，一直延伸到殖民时期的后期。
研究者的预期很具体：厄尔尼诺带来的干旱和洪水造成的生态压力，会让人干活更辛苦，从而带来更多意外；资源稀缺则会点燃人们为食物而起的争斗。
结果呢？
- 整个数据集中，只有25人的头骨上带有与人与人冲突相关的创伤性病变。
- 只有77人身上带有与意外创伤相关的病变。
- 环境预测因素（比如厄尔尼诺洪水频率、高地降雨）与暴力或意外伤害之间，没有出现统计学上的关系。
这与安第斯地区其他遗址的发现形成鲜明对比——在那里，指示人与人暴力的颅骨创伤出现频率要高得多。
那仪式性献祭又该怎么解释？克劳斯的说法是，莫切和西坎的领导者维持权力，部分靠的是宣称自己是与自然世界沟通的中介者。在莫切和西坎政治体系崩溃之前发生的大规模人祭，看起来像是试图通过把最珍贵的生命献给超自然力量，让自然之力重归平衡。兰巴耶克最集中的暴力证据，恰恰出现在这里。
也就是说，暴力被"集中打包"进了仪式场合，而没有溢出到日常。
研究者提出了一种可能的解释：兰巴耶克谷地的社区靠近海洋，或许因此拥有更多贸易渠道和替代性的食物资源，从而在干旱压力下多了一层缓冲。
斯奈德的一句话值得记住："这真正凸显出，广泛的暴力并不是对气候变化的预定反应。"他说，兰巴耶克有6000年对厄尔尼诺和更长期气候变化的创造性适应史，而广泛的暴力并不在其中。
他还把话头递给了当下："作为一个社会，我们既能够、也必须选择如何回应我们自己的气候危机。"
这项研究发表在《环境考古学前沿》（Frontiers in Environmental Archaeology）上。
所以下次看到"气候灾难必然导致社会暴力"这类说法，不妨多想一层：同样的压力，不同的社区，可能走出完全不同的路。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人类会不会打起来，而是什么条件下人们选择了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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