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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梦游般地走向一场绝境”:布克奖得主谈科幻、外星人入侵,以及一记敲醒人类的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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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科幻文学界的巨擘,但凭借小说《一切的终结》(The End of Everything),这位81岁的作家麦.约翰·哈里森(M. John Harrison)刚刚闯入了主流文学视野。这是一部以肯特海岸为背景的末日小说。他真的认为,人类已经毫无希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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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约翰·哈里森(M. John Harrison)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留着一条银白色马尾辫,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81岁的人。他名字中的“M”代表迈克尔(Michael),朋友们都叫他迈克(Mike)。就在昨晚,他凭借自己的第13部长篇小说《一切的终结》(The End of Everything),成为布克小说奖历史上年龄最大的获奖作家。

我们的采访因为无线网络故障而推迟,这倒是颇为应景,因为这部小说所探讨的诸多主题之一,恰恰是非人类智能接管世界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切的终结》是布克奖创办58年来第一部获奖的科幻小说,而这段历史几乎与哈里森的写作生涯一样漫长。当被问及自己是否终于获得了正名时,他回答道:

“这很有意思。一部带有科幻文学(SF,Science Fiction)某些特征的作品,竟然能够被视为一部严肃文学作品,并且获得布克奖。我一直以来的问题在于,我不相信类型文学这个概念。我从任何意义上都不相信它。”

他说着,轻轻地朝我摇了摇手指。

和他喝咖啡,有点像是在和一个更加开朗、胡须修剪得更整齐的甘道夫(Gandalf)聊天。知道他年轻时曾连续十年每年重读一遍《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大概也就不足为奇了。

无论他本人是否喜欢这个称号,哈里森都被誉为文学科幻界的泰斗。他的读者和崇拜者中,不乏已故的厄休拉·K.勒古恩(Ursula K. Le Guin)、伊恩·班克斯(Iain Banks)这样的文学巨匠,也包括当今的柴纳·米耶维尔(China Miéville)。更令人意外的是,甚至还有《欲望都市》(Sex and the City)明星、去年布克奖评委之一的莎拉·杰西卡·帕克(Sarah Jessica Par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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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如哈里森本人一定会率先承认的那样,他还算不上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不过,这种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2020年,他凭借《沉没之地开始重新升起》(The Sunken Land Begins to Rise Again)获得金匠奖(Goldsmiths Prize);2022年,他本人也成为布克奖评委。

《一切的终结》的创作历时约15年。在此期间,现实世界的变化不断赶超他的想象力。人工智能、晚期资本主义、生态环境崩溃、难民危机、英国脱欧……当今这场多重危机的几乎所有表现形式,都能在这部篇幅不长、意味难明的小说中找到踪迹。

正如书名所暗示的,这是一部为我们的末日时代而写的作品。

“我突然想到:‘好吧,你已经80岁了,不妨再试一次,看看能不能把事情推下悬崖。’我一直以来的原则都是,把某件事推到它所能达到的极限,然后稍微从悬崖边退回来一点。但这一次,我想:‘干脆把它推下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至于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正如评论家们所指出的,《一切的终结》刻意拒绝被定义。它是一部在叙事上极尽模糊之能事的作品。

“我可以向你解释其中的一部分,”作者意味深长地说,“但不,我不想这么做。”

在哈里森笔下,世界并非在一声巨响中走向终结,而是在无休止的混乱中逐渐崩塌。

“这本书的设计初衷,就是呈现一种解释体系的崩溃,以及认识论层面的崩溃。你可以在那些突然失去自身根基的社会中看到这种现象。”

他将这部小说描述为哥特式恐怖、公路电影、科幻小说和奇幻文学的混合体,甚至还称之为“一部海滨小说”。我则想在这个名单中再加上讽刺文学。

有一点哈里森说得非常明确:这不是一部反乌托邦小说,而是一部灾难之后的小说,其传统可以追溯到早期的J.G.巴拉德(J. G. Ballard)和约翰·温德姆(John Wyndham)。

不过,他希望能够对传统类型小说的惯例进行一些实验。他不希望读者比书中的人物知道得更多。

“如果你直接告诉读者,那些东西就是三脚怪(Triffids),那这就只是一部普通的科幻小说了。”

《一切的终结》的故事发生在不久后的未来,地点是英国肯特郡某座没有具体名称的海滨小镇。

(正如电视剧《浴血黑帮》(Peaky Blinders)中那句著名台词所说:“如果这里就是地狱,那它看起来倒很像马盖特。”马盖特(Margate)是肯特郡的一座海滨城市。)

小说描绘了一个正在瓦解的英国:一种名为“iGhettis”的外星物种入侵之后,整个国家逐渐陷入崩溃。这些外星生物呈现为“一道道高耸、扭动的光芒爆发”。

“iGhettis”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文字游戏。它同时让人联想到“I get it”(我明白了,暗指解释与认知)、“I get stuff”(我获取物品,暗指资本主义)、Getty(盖蒂,暗指极端财富)、Apple(苹果公司,暗指科技产业),以及“I”(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中的自我)。

“我把这个词写下来时,心想:‘这也太没格调了吧。’但后来我又看了一遍,突然觉得:‘天哪,一个词里面竟然塞进了这么多层歧义。’”

他说这话时,显得十分得意。

这部小说最初的创作火花,来自2007至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

“当时我心里充满愤怒,但我没办法让它变成一部真正成立的作品。”

于是,他把已经写好的内容收进抽屉。2015年,他又将这些素材重新拆解、利用(他称之为“蚕食”),写成了一篇名为《危机》(The Crisis)的短篇小说。

那几乎成了他人生的终点。

当时,他正在伦敦东部的一场活动中朗读这篇小说,突然感到自己经历了人生中最严重的一次消化不良。

“我当时想:‘这就是教训,谁让你在上台表演之前灌下两杯红酒,还吃了一块披萨。’”

两天后,他被送进医院,医生告诉他,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心脏病发作。那时,他距离70岁生日还差一点。

等到他重新拿起《危机》时,才意识到这篇短篇小说其实是一部长篇小说的蓝图。

“我当时简直就是:‘哇!’然后便开始着手创作。”

哈里森1945年出生于英格兰沃里克郡的拉格比(Rugby, Warwickshire)。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不久的历史背景,深深笼罩着他的童年。

“你永远不可能被允许忘记那场战争。”

他的父亲是一名工程师,一家人住在一片专门为战后关键行业工作人员建造的现代住宅区里。

他童年最鲜明的记忆之一,是一只类似《纳尼亚传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中那样的衣柜。当他爬进衣柜时,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一座“垃圾小说图书馆”,从20世纪20年代的惊悚小说,到当时最新的科幻杂志,应有尽有。

“里面装满了所有那些你不应该喜欢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满脸愉悦。

他不知道那些书究竟属于谁。他的父母在楼下客厅里只有一个很小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经典文学作品。

“但那是一次非同寻常的想象力教育。”

他的父亲在他13岁时去世,此后,他的母亲始终没能从丧夫的悲痛中走出来。哈里森说,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写自传,自己会专门探讨这段经历。

21岁时,他在科幻杂志《科学幻想》(Science Fantasy)上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短篇小说。1968年,他成为《新世界》(New Worlds)杂志的文学编辑。

他做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工作:在狩猎马厩里当马夫、做文书、当实习教师。

“当时我算是一个嬉皮士,所以我决定,如果你打算写作,那就只管写作,至于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你自己承担。”

这意味着他经常需要借住在朋友家的沙发上,而且常常连饭都吃不饱。

谈起自己和当时其他作家的生活,他说:“我们当时都住在伦敦西部那些糟糕透顶的地方,那时候的伦敦西部还不是今天人们所说的那个伦敦西部。”

“但那段日子真的很有意思。”

如今,他和伴侣凯丝·菲利普斯(Cath Phillips)住在什罗普郡(Shropshire)的乡村。菲利普斯是一位编辑和作家。

他习惯用Moleskine笔记本写初稿,“永远是黑色封面、方格纸内页”,使用的是无印良品(Muji)的0.5毫米红色和黑色签字笔。

他已经开始构思一个新的创作计划,最终可能会发展成长篇小说,也可能成为一组短篇小说。

“从1965年开始写作以来,”他说,“我的抱负就是打破不同文学类型之间的界限。这一直是指引我的一盏明灯。”


多年来,他曾担任文学评论家。在评论作品时,他经常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仅仅因为自己在写科幻小说,就必须成为糟糕的作家?为什么我们不能塑造出优秀的人物?为什么我们不能把所有这些事情都做到?”

如今,他已经不再对出版业感到愤怒。

“随着年龄增长,我变得越来越温和了。”

他称自己现在正处于创作生涯的“晚期阶段”。

“年纪大了的作家会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棱角分明。他们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而这种态度反而取得了成功。

“我坚持这种立场之后卖出的书,比我过去为了迎合出版业而做出妥协时卖出的还要多。”

而现在,他还拿下了英国文学界最重要的奖项。

这部小说的结尾,按照哈里森自己的说法,呈现的是一种“积极的基调”,而不是一种充满希望的基调。

那么,他对人类的未来抱有希望吗?

“没有,我一点希望都没有。”

他毫不含糊地回答。

“我们只是在梦游,走向一场绝境。不知为什么,总得有人提醒我们:每一个行动都会产生后果,而我们正在对这些后果视而不见。”

那么,这是不是小说家的责任?

“小说家的责任有很多,”他说,“让人着迷,让人获得娱乐。但我一直扮演的是卡珊德拉(Cassandra)的角色。”

“始终是在发出警告。”

“‘做事之前,最好三思。’”

作者:Lisa Allardice

编译:阿洛

校对:青青

来源: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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