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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讯新闻热问科学家发起《气候物语》主题策划,以载体黄土看古代气候,解读当代自然密码。
康树刚
中国科学院
地球环境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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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中国科学院地球环境研究所的康树刚研究员,主要从事黄土与古气候、释光年代学、人类文明演化等研究。
260万年来,东亚冬、夏季风在冷暖交替中此消彼长,将亚洲内陆的粉尘一笔一划地书写成厚达百米的“黄土-古土壤年鉴”。从干冷冰期的灰黄色黄土层,到暖湿间冰期的褐红色古土壤层,每一层黄土与古土壤的更迭,都暗藏着米兰科维奇轨道周期的律动、北大西洋以及南北半球的气候节拍,乃至人类祖先走出非洲、扎根华夏的文明足迹。破译这部“风吹来的史诗”,不仅是为了追溯季风与地球气候的过往,更是为了读懂未来的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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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第四纪黄土-古土壤序列(李力拍摄)
什么是黄土?什么是黄土-古土壤序列?
黄土大家都不陌生,但并非所有黄颜色的土均叫黄土。在科学上,黄土是以风力搬运堆积未经次生扰动的、无层理的、灰黄色粉砂质富含碳酸盐并具有大孔隙的土状沉积物。
在寒冷干燥的冰期,由于亚洲内陆粉尘源区干旱和东亚冬季风增强,粉尘排放与搬运增强,导致黄土高原上堆积厚层黄土。相反,在温暖湿润的间冰期,由于粉尘源区湿度增加和冬季风减弱,导致黄土高原粉尘堆积速率降低,同时,东亚夏季风的增强促进了植被生长和成土过程,最终发育较薄的古土壤层。受第四纪冰期-间冰期气候旋回驱动,最终在黄土高原上形成了厚达百米的第四纪黄土-古土壤序列。一般用Lx或者Sx来分别指示黄土层和古土壤层,譬如全新世和末次间冰期的古土壤层分别为S0和S1,末次冰期黄土为L1。
中国黄土沉积的分布和基本特征
世界黄土主要分布在北半球中纬度半湿润、半干旱和干旱地区,约占陆地面积6%。其中,中国黄土大致沿昆仑山、秦岭以北,阿尔泰山、阿拉善和大兴安岭一线以南分布,构成近北西西-南东东走向的黄土带,分布面积约64万平方公里。作为中国黄土的主体和最典型区域,黄土高原黄土西起乌鞘岭、东至太行山西麓、北起长城-沙漠南缘沿线、南至秦岭北坡,分布面积约28万平方公里,厚度几十米至几百米不等,大致由西北向东南厚度逐渐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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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的地貌类型(源自网络)
黄土沉积的地貌类型主要分为塬、梁、峁三种,其中,塬为大面积平坦黄土台地,边缘陡峭,如黄土高原典型的洛川塬、董志塬;梁是几公里到几十公里不等的长条状黄土岭岗,梁顶窄而略有起伏;峁是馒头状浑圆黄土丘。塬、梁、峁地貌发育主要受到下伏地形、水流侵蚀、黄土岩性等因素的共同控制。
风吹来的黄土高原
黄土高原的风成成因是科学界的主流认知,这主要由黄土高原的粒度分带性,即由西北向东南的减小趋势所证实。历史和现代粉尘活动可以看作黄土堆积的情景再现,即黄土高原是偏北方向的大风吹来的!这意味着黄土高原的物质来源主要在其上风向。基于现代观测和多种粉尘源区示踪手段,包括Sr-Nd同位素、U-Pb年龄谱、石英结晶指数等,已证实:青藏高原北部和中亚造山带为黄土高原黄土的一级源区;一级源区剥蚀下来的物质搬运堆积在中国西北的沙漠和蒙古的戈壁,形成了黄土的二级源区,即直接源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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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粉尘循环与源区示意图(源自Sun et al., 2020, Earth-Science Reviews)
黄土的年龄与时间标尺
黄土高原黄土与其下伏红粘土的界线大致对应高斯/松山极性转换界限,即2.6百万年。第四纪黄土的年代标尺建立主要分为直接和间接两种模式:直接模式主要包括碳-14和光释光测年,它们分别可用于约4万和20万年以来黄土的测年;间接模式主要包括古地磁、粒度模型、天文调谐模型、不同记录交叉对比等,其中,粒度模型最为广泛使用。可靠年代标尺的建立是进行黄土古气候重建的关键基础。
黄土记录气候环境变迁历史的原理是什么?
来自亚洲内陆的粉尘随东亚冬季风搬运堆积在黄土高原形成黄土,因此,黄土的粒度组成可以用来反映冬季风的强度,而粉尘堆积通量可以指示亚洲内陆的干湿情况。粉尘堆积之后,又受到东亚夏季风降水导致的植被生长和成土作用所改造,因此,黄土堆积又与夏季风密切关联,而夏季风降水的强弱可以通过一系列气候替代性指标进行重建,包括磁化率、碳同位素、生物微钙体氧同位素等。
总之,黄土高原第四纪黄土-古土壤序列的交替变化反映了东亚冬夏季风此消彼长的演化过程。由于黄土高原黄土整体上有着比较高的时间分辨率,尽管不同剖面之间可能存在较大差异,因此,它可用于可靠重建构造、轨道、千年乃至百年尺度东亚季风变化。
除了反映区域尺度的东亚冬夏季风变化,黄土高原黄土也记录了半球乃至全球尺度的气候变化过程,这是因为东亚冬夏季风系统在多种时间尺度上又受到太阳辐射、太阳活动、北半球冰量、北大西洋气候、南北半球气候相互作用、青藏高原隆升等多重因素的共同调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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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与多尺度气候变化(康树刚绘制)
黄土记录了哪些典型气候事件?
第四纪黄土-古土壤序列清晰记录了一系列构造、轨道、千年尺度气候变化事件,譬如,在构造尺度上,它记录了第四纪以来伴随着全球冰量增加的东亚冬季风长期增强趋势,也反映了南北半球冰量不对称演化对中更新世气候转型(4万年为主向10万年为主周期转变)的调控作用;在轨道尺度上,黄土-古土壤序列的交替变化同冰期-间冰期气候旋回相耦合,黄土-古土壤序列还清晰揭示了10万(偏心率)、4万(地轴倾斜)和2万年(岁差)的东亚季风周期,体现了季风变化受到轨道参数的动力控制;在千年尺度上,末次冰期黄土记录的一系列千年尺度季风突变事件同北大西洋气候突变事件通过海-气环流等关联,此外,黄土记录还揭示出第四纪千年尺度气候突变事件存在的普遍性及这些突变事件变率的轨道调制作用。
研究黄土过程中有哪些重大科学发现?
中国黄土(广义上,亦包括下伏红粘土)研究成果丰硕,重大科学发现包括但不限于:
①黄土高原黄土的风成成因学说,已成为科学界主流认识;
②基于黄土高原黄土-古土壤序列提出了东亚古气候的季风控制论,成为古气候学界的重要研究范式;
③揭示构造尺度上东亚季风系统演化与青藏高原阶段性隆升的耦合关系;
④将亚洲内陆干旱化历史追溯至约25-22百万年,阐明亚洲季风-干旱环境耦合演化关系;
⑤基于末次冰期黄土提出东亚与北大西洋千年尺度气候事件的遥相关;
⑥提出南极冰盖生长触发中更新世气候转型的新观点,为冰期旋回之谜提供了新线索;
⑦揭示南北半球太阳辐射梯度对东亚季风降水的调制作用;
⑧发现在以40万年为周期的北纬65°夏季太阳辐射变化幅度最小时期,北极冰盖的增长滞后于全球冰期发展;
⑨发现第四纪千年尺度气候突变事件的普遍性及轨道-千年跨尺度调制作用;
⑩提出古人类约在210万年前占据黄土高原,是非洲以外最古老人类。
黄土对于人类文明演化的启示
黄土高原是人类文明的摇篮,从旧石器时期到全新世,这里保存了丰富的人类活动遗迹。譬如,陕西蓝田黄土上陈旧石器遗址出土的石器,将古人类在该区域活动的时间提前到了212万年,成为非洲大陆以外发现的最早古人类,这改写了古人类演化与扩散的历史叙事;基于黄土高原中部全新世黄土重建的土壤温度变化表明,约7500-6000年我国北方粟作农业核心区发生了显著的土壤降温事件,约6000年前土壤温度快速回升并在随后约3000年保持总体稳定,促进了粟作农业的发展和广泛扩张,为东亚人类文明的繁荣奠定了重要物质基础;黄土高原全新世史前人类活动遗迹集成结果表明,该区域人类活动强度受到季风降水的显著调控,即季风降水强的时期,农牧人群定居强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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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高原旧石器时代蓝田猿人(左,来自网络)与新石器时代粟作农业(右,董广辉设计)
黄土古气候研究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可以从科学和现实两个层面来理解黄土古气候研究的意义:首先,黄土古气候记录为解决一系列从区域到全球尺度第四纪气候环境变化科学难题提供了全球独特的陆相关键线索;其次,中国黄土为探索气候环境变化与人类文明演化之间的可能关联提供了重要气候背景;第三,黄土高原地质历史时期气候环境演化为其现代生态环境治理提供了重要背景和边界条件;最后,基于“将古论今论未来”原理,中国黄土多尺度气候变化记录为认知当代和预测/预估未来气候变化提供了重要历史相似型。
当代,在黄土高原这片厚重的土地上,诞生过大地史诗《平凡的世界》和《白鹿原》,以洛川剖面为代表的中国黄土也书写了一部地球气候环境的无字天书!
本文转载自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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