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朋友闲聊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如果把中国历史上所有的王朝拉出来排个座次,综合考虑各方面的表现,你觉得哪个朝代最差?
我选西晋。
司马家一家确实是鼠辈频出,从司马懿开始就不是啥光明正大的人,后代昏庸的、荒淫的、残暴的一窝一窝的出。才统一天下没多久,一家人为了争权夺利,打了十几年的内战,把整个中原拖进了长期战乱。
但朋友说,他选秦朝。
我说秦朝怎么也不至于垫底吧?虽然只存在了十几年,但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郡县制,统一文字和度量衡,奠定了此后两千多年中国政治制度的基本框架。这么大的历史功绩,怎么也得算进去。
朋友说,你这是算上了宏观功绩,我是站在普通个体这一面看问题。
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假如是秦朝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天天跟头驴似的种地交税,时不时还要被征发去修长城、修陵墓或者戍守边疆。法律严苛,徭役繁重,稍有不慎就被杀杀剐剐。
秦始皇统一了天下,确实是千古伟业。但对于一个被征发到千里之外,最后累死在工地上的普通人来说,这个伟业跟他有什么关系?
评价一个王朝,当然既要看它的历史功绩,也要看普通人的生存处境。秦朝开创的秦制,却影响了中国此后两千多年的政治格局。历代王朝不断修修改改,皇权至上的基本逻辑始终没有改变。
但秦制还留下了一种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没有随着帝制时代结束而消失,直到今天,依然能在我们的生活中看到它的影子。
这就是,秦制思维。
所谓秦制思维,简单说,就是过度迷信权力的作用,认为只要权力足够集中,管理足够严厉,就能解决社会上的各种问题。为了实现某个宏大的目标,个人的权利可以被轻易牺牲,甚至觉得这种牺牲理所当然。
它还有一个很深的特点,就是习惯把人当成实现目标的工具。至于人本身有什么愿望,有什么权利,反而成了次要的问题。
这种思维还并不只存在于掌权者身上,很多底层人也会不自觉地认同这套逻辑。
比如我们看历史剧,经常有人感叹,某个皇帝就是太仁慈了,对下面的人太宽容。如果当初杀得狠一点,管得严一点,天下早就太平了。
仿佛天下所有的问题,都可以靠一个足够强硬的皇帝来解决。
但历史上那些手段严酷的统治者,真的解决了多少问题?秦始皇倒是够强硬,结果秦朝二世而亡。朱元璋杀了那么多官员,贪腐问题也没因此绝迹。
再比如,有些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把学生一天的时间安排得密不透风,连课间休息和上厕所都要严格限制。有人却觉得,这才叫管理有方,管得越严成绩才越有保障。
这种思维就在于,只要目标足够正确,手段似乎就不需要受到约束了。这种逻辑一旦成立,权力就很容易越过个人应有的边界。只要打着正确目标的旗号,似乎什么手段都可以被合理化。
为啥这种思维会延续这么久?
我觉得很大程度上,跟我们理解历史的方式有关。
我们从小读历史,读得最多的是帝王将相如何统一天下,如何开疆拓土,如何建立盛世。一个皇帝有没有本事,往往看他能不能把国家治理得强大,能不能让天下人服从他的意志。
至于为了实现这些目标,普通人付出了多少代价,我们很少认真追问。
而且人总是更愿意认同强者,站在秦始皇的位置上看历史,可以统一六国,指点江山,想想就痛快。可站在一个秦朝农民的位置上,可能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
时间长了,遇到社会问题,首先想到的是该怎样加强管理,却很少想到应该怎样约束权力。看到有人不服从,首先想到的是怎样让他听话,却很少追问他为什么必须服从。
可历史已经反复证明,权力再强大,也不意味着它永远正确。一个制度能够让千万人服从命令,并不代表它就能让千万人过上好日子。
秦始皇已经死了两千多年,秦朝也早就灰飞烟灭了。可直到今天,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明明自己也处在被管理者的位置上,遇到问题时,却常常本能地站在管理者那边,替他考虑问题。
有时候想想,秦朝好像也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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