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FTAAP靠数十年融合　深圳指明方向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院长、全球领导力学院院长、吴玉章讲席教授王文（受访者供图）　　中评社北京11月6日电（记者　吴家驹）亚太自贸区（FTAAP）自2014年北京APEC确立愿景以来，二十余年仍未建成。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院长、全球领导力学院院长、吴玉章讲席教授王文在接受中评社专访时表示，各方都想要自贸区，但大家想要的自贸区不是同一个版本，这是FTAAP长期停留在愿景层面的核心症结。
　　在他看来，FTAAP的建成不是某一个时间点的签约仪式，而是一个持续数十年的融合过程。深圳APEC最有价值的产出，不是宣布“签约突破”，而是把这个漫长过程的路线图、阶段性里程碑写清楚。
　　王文在《亚太共同体建设：结构性挑战、APEC转型改革与中国方位》一文中，将当前亚太共同体建设的挑战归纳为四类结构性矛盾，而不只是表层的意见分歧。
　　第一个挑战，地缘安全逻辑持续挤压经济合作逻辑。部分大国正在把安全议题优先化，把经济、科技、产业链工具化，不断推动阵营化叙事，试图在亚太构建排他性小圈子。很多经济体被迫在安全承诺和经济利益之间摇摆，亚太共同体原本“经济先行、互利包容”的共识被持续稀释。
　　第二个挑战，成员发展阶段、制度诉求差异巨大，一体化共识分化。APEC内部经济体差异极大，发达经济体更关注高标准数字规则、劳工、环境条款；发展中经济体首要诉求是发展空间、技术转移、低成本融资、产业承接。各方对“共同体”的想象本身不一样：有的想打造高标准规则同盟，有的想要普惠发展伙伴关系，诉求错位很容易导致议程空转。
　　第三个挑战，各类区域自贸机制并行、碎片化，出现“意大利面碗效应”。RCEP、CPTPP、USMCA等协定规则、标准、原产地规则互不兼容，增加企业合规成本，也让FTAAP整合路径争论不休，亚太一体化缺少统一的推进主轴。
　　第四个挑战，APEC自身机制能力短板。APEC是自愿、协商、非约束性机制，没有强制执行力，长期存在“重宣言、轻落实”的问题，很多领导人共识缺少后续跟踪、评估、督促机制，《奥特亚罗瓦行动计划》的落地进度慢于预期。

对应上述挑战，他提出四个层面的应对思路。
　　第一，坚持经济议题优先，划清安全议题外溢的边界。要持续重申APEC是经济合作论坛，不应该变成地缘博弈的舞台；鼓励各方区分合理安全关切和泛化安全，反对借“去风险”之名推行保护主义与阵营切割。
　　第二，坚持共同体建设的“分层推进、包容渐进”思路，拒绝一刀切标准。共同体不等于统一制度、统一标准，而是形成稳定的对话机制、共享的增长红利、可联通的规则网络。发达成员要给发展中成员预留政策空间，设置差异化过渡期，落实技术转移、绿色融资等帮扶承诺，缩小发展鸿沟。
　　第三，把APEC定位成各类自贸协定的“协调平台”，而不是替代者。推动RCEP、CPTPP等机制之间规则互认、信息互通，逐步对接原产地、海关、服务贸易、数字贸易规则，而不是强行要求所有成员加入同一份自贸协定。
　　第四，推动APEC自身机制改革，强化成果落地机制。建立领导人共识的年度复盘、成果台账制度，引入工商界、智库、地方城市的常态化参与，让企业、市场主体能够持续反馈痛点，避免APEC变成高层口号的循环。
　　王文表示，FTAAP始终停留在愿景层面，核心症结在于：各方都想要自贸区，但大家想要的自贸区不是同一个版本。
　　在FTAAP建设路径上，他明确不支持两种极端路径：既不支持一步到位、覆盖全部21个经济体的单一高标准自贸协定，也不支持无限搁置、只谈口号。他提出的可行路径是“愿景引领、双轨并进、规则搭桥、渐进聚合”。
　　第一，坚持FTAAP作为长期愿景不动摇，以《布特拉加亚愿景2040》为总遵循，但调整预期，放弃“一步建成”的幻想。王文强调，FTAAP本质上是一个一体化目标集合，而不是一份短期内要签署的单一条约；它的核心功能，是作为总框架，协调亚太现有各类自贸安排，减少碎片化冲突。

　　第二，走“双轨推进”路线。一条轨道，是存量自贸协定的兼容对接：推动RCEP、CPTPP以及其他双边、次区域自贸安排之间开展规则对标，优先在原产地认定、海关通关、服务资质互认、投资审查透明度、绿色贸易条款等重合领域搭建互认桥梁，降低“意大利面碗”成本；另一条轨道，是APEC框架下的新议题先行试验，在数字贸易、跨境数据流动、绿色产品、中小企业便利化这些新兴领域，先形成APEC自愿性准则、示范条款，愿意先行的经济体可以组成“诸边先行小组”，先落地、再扩容，形成示范之后再逐步推广给全体成员。
　　第三，坚持“开放的地区主义”，门槛设计保持包容性。不能把FTAAP变成少数发达经济体主导的高标准俱乐部，设置过高门槛，把发展中经济体排除在外。规则设计要设置弹性条款、过渡期安排，兼顾不同经济体承受能力。对于数字、环境等新议题，区分强制性义务和自愿合作项目。
　　第五，强化工商界驱动。FTAAP最终服务企业，而不是单纯的外交成果。应当建立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常态化反馈渠道，把企业跨境经营的真实痛点，转化为FTAAP议程的优先事项，比如跨境认证互认、投资便利化、争端调解机制建设，让一体化红利被市场真实感知，而不是停留在外交官文本里。
　　王文强调，长远来看，FTAAP的建成不是某一个时间点的签约仪式，而是一个持续数十年的融合过程。深圳APEC最有价值的产出，就是把这个漫长过程的路线图、阶段性里程碑写清楚，让亚太各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