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友入伍前是村支书，临近超龄入伍，主动喂猪，苦干获评先进。

我叫侯建军，今年52岁，河南驻马店人，1996年12月入伍，在原济南军区某步兵团当过十二年兵，2008年转业，现在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做安全总监。我今天要讲的这个战友，叫郑安民，是我们1996年新兵连里最特别的一个兵。他入伍前是我们那一片十里八乡唯一一个当过村支书的兵，入伍那年22岁，超龄前最后一年。他到新兵连干的第一件事，是去喂猪。全连一百多个新兵，笑了他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全连没人笑了。1997年年底，他被评为团里的优秀士兵标兵，1998年抗洪，他立了三等功。2000年他退伍，回村接着当支书，把我们那个穷乡的乱村，治理成了现在全县排得上号的富裕村。

我跟安民认识三十年了。他这个人，我琢磨了三十年，越琢磨越觉得，这一个喂猪的兵，身上有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没学会的东西。今天我把他的事写出来。

先说他入伍前的事。

安民是驻马店往西一个山村里的人，村叫赵家坳，跟我们家隔一道梁。他18岁高中毕业，回村当了村委委员，20岁那年，老支书病倒了，乡里让他接班，他成了村支书。他当支书那四年，赵家坳干了三件事：把村里的电通了，把小卖部的执照办下来了，把两家常年打架的家族，坐在炕上拉和了。一个两百多户的村，一年村里能开十六次会，他能把人叫齐。乡里干部说，这个娃娃支书，是块料。

1994年，他第一次报名参军，体检过了，政审过了，名额没批下来——那年全乡三个名额，他不认识人，排不到他。1995年，又是三个名额，又没排上。他1974年生的，征兵的年龄上限是22岁，1996年冬季征兵，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1996年10月，乡武装部的干事跟他说，安民，今年名额下来四个，有你，但是有一个条件，你那个支书，得辞。部队不收在职干部，尤其不收地方党政的干部。

他回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他跟他老婆说了一句话，他老婆后来学给我们全连听，成了新兵连的名段子。他说：娃他娘，我支书当了四年，兵一天没当过，我这个人，一辈子就欠这一身军装。你把地看好，我把兵当完，三年，我回来接着干。

他把支书辞了，工作移交了三本账，交接单上的字，一笔一笔，清楚得像印的。他入伍那天，全村两百多号人，送到村口的桥上。他跟他四岁的儿子说，娃，看着，你爹穿军装了。

1996年12月，我们一个新兵连。我们连是接的河南、山东两地的兵。安民入伍那天，我第一次见他，他站在我们班排尾，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黑，瘦，手上全是茧，背一个网兜，网兜里是被褥和一个搪瓷缸子。班长点名，点到郑安民，他喊到，那个声音，跟别人不一样。我们这些人，喊到，是吼出来的，紧张，发颤。他那个到，两个字，是往下压着说的，稳稳的，像在村里开会宣布一个决定。

班长看了他一眼，问，你多大了。他说，报告班长，22。班长说，你以前干什么的。他说，报告班长，种地的。他没说自己是村支书。这个事，是新兵连结束以后，乡武装部的人来部队慰问，说漏了，我们才知道的。他到部队三个月，没跟一个人提过他当过支书。

我们新兵连驻在一个山坳里，营区旁边有个猪圈，是连队的猪圈，养着十二头猪，归炊事班管。新兵连的兵，谁都躲那活儿，喂猪又脏又臭，新兵连这三个主月，谁干这个，谁在班长心里就不是好兵——那时候我们都这么以为。安民第一个星期就自己找上去了。他跟炊事班长说，班长，喂猪这个活，我包了。炊事班长说，你一个新兵，训练不累吗。他说，不累，我起得早。

他怎么干的，我说给你们听。他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比全连早四十分钟，挑两担水，切猪食，拌料，喂完十二头猪，把猪圈冲干净，垫上新土，六点二十收拾利索，回班里被子已经叠过了，跑步出操，一天不落。中午别人午休，他去菜地，把连队那一亩三分菜地翻了，施了肥。晚上熄灯以前，他去猪圈看最后一遍，哪头猪吃食不欢，他记在一个小本上。

他喂猪喂出什么名堂了？我给你说个数。我们连那十二头猪，头一个月，掉膘两头病了一头。他接手以后，他把那个小病猪单独隔出来，用自己在村里学的法子，温水拌料，一天五顿，少食多餐，把那头猪养回来了。三个月以后新兵连结束，十二头猪，头头膘肥，炊事班长在连务会上说，这批猪出栏，比往年多挣了小二百块钱。1997年春节，我们连的猪肉自给，全团开会表扬了炊事班，炊事班长把功劳推给了他，说，我们班的猪，是三班九班那个郑安民喂的。

从那以后，喂猪这个事在全连变了味。以前谁被罚去喂猪，是丢人的事；后来团里广播站念稿子，念的是三班郑安民，把连队猪圈当战场。谁再躲猪圈，班长就说，你看看人家郑安民，人家是猪司令，你连猪都伺候不了，你伺候什么。

我知道有人会说，喂个猪，值得写这么多吗。我以前也这么想。我真正懂他，是新兵连第二个月的一件小事。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我们宿舍几个睡不着，小声聊天。有个兵问他，安民，你说你一个当支书的，管几百号人的村，你到部队喂猪，亏不亏。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说了那段话。他说，不亏。他说，我在村里四年，我明白一个理，一个人到了新地方，头一件事，不是急着让人看得起，是把眼前那点活干漂亮。猪圈这个活，全连没一个人抢，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地方缺人。缺人的地方，你站上去，你就是顶梁柱。他说，我在村里，谁家的猪病了，都请我去看看。我那个猪，不是给班长喂的，也不是给炊事班喂的，是我手艺的一部分。他说，手艺人到了哪儿，手艺就在哪儿使，手艺使出来了，人就立住了。

他说完，宿舍里没一个人接话。第二天早上，我们班多了一个去猪圈的，我。后来是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月以后，我们那个猪圈，三班包了，安民当我们的技术指导。他教我们拌料，什么料配什么水，温度多少，他讲起来一套一套的。我们班那年出的公差，是全连最多的，也是挨骂最少的。

我再讲一件，这个事是他人生的转折。

1997年3月，我们新兵下连之前，团里搞新兵比武，军事考核加政治考核加日常表现。安民五公里，不及格——他岁数大了，肺不行，跑起来像拉犁。他的成绩，在新兵连倒数。我们都以为，这兵到了下连，就是个喂猪的料。结果团里考核组下来，有个干事翻各连上报的先进材料，翻到三班的，看见一份材料，是炊事班写的，说三班战士郑安民，义务承担全连猪圈管理三个月，出栏增收，病猪治愈，菜地增产三成，另，该同志系1996年度辞去村支书职务入伍，服役期满拟回村任职。干事拿着这份材料去问连长。连长说，这个兵，训练成绩不行，但是他这个兵，全连一百二十个新兵，他的内务最好，他的出勤最好，他的群众关系最好，他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子我们在部队里快丢了的劲儿。

团里最后把他评为新兵训练先进个人，全团两个名额。表彰大会那天，团参谋长念他的事迹，念到那个猪圈，台下笑，参谋长把稿子放下，说了一句，我告诉你们，都别笑。一个农村的村支书，放着几十户人管，跑来喂猪，喂猪喂出了全团的先进。我今天把这个话放在这儿：部队是个大盘子，这个大盘子里，不光需要神枪手，也需要把猪喂好的人。谁把手边的事做到头一份，谁就是先进。

台下没人笑了。

下连以后，安民分在炊事班，后来调到养殖种植班。1998年夏天，长江抗洪，我们团上了大堤。我给你们讲他在大堤上的三件事，这三件事，后来团里给他立了三等功。

第一件，管饭。我们上大堤的连队，前后一千多人，吃住都在堤上，做饭是炊事班的事，雨里泥里，灶不好搭。安民主动把这个担子接了，他把我们连的伙食点设在半坡上，避水避风，他带着我们垒灶，一天三顿，一顿没断过，他还指挥我们从当地老乡那里收来南瓜、土豆，菜谱每天换。团后勤处长上了堤，看到我们连的伙食点，说了三个字，像个样。

第二件，劝人。我们守的那段堤旁边，有个村子，三百多口人，转移的时候，有十几户老人不肯走，说要死也死在屋里。干部去劝，劝不动。安民去了。他是村支书出身，他懂农民。他不用喇叭，他挨家挨户，坐在门槛上，跟老人算账：水要是上来，你这屋泡三天，房就塌，你舍不得这三间房，儿孙以后给你盖六间；你人走了，家当拉得走的是拉得走的，拉不走的，水退了我们帮你捞。他坐在那儿，一坐一晌午。那十几户，全走了。事后乡里给团里写了个感谢信，点名表扬了一个不讲名字的解放军同志，我们连长知道是谁。

第三件，堵漏。8月7号夜里，堤上出现管涌，情况危急。那个夜里我不在跟前，是后来我们连的人跟我讲的。安民发现险情，一边喊人，一边第一个跳下去，站在水里打桩填沙袋。水浑，流急，底下石头尖，他的左脚底，被划开一道四公分的口子，他自己拿布条一缠，继续干。管涌堵住以后，他上了堤，走回伙食点，把明天的早饭安排了，才去找军医。军医给他缝了九针，说，你这人，脚底划成这样，你疼不疼。他说，疼，可我脚上有九针，堤上少一个人，不划算。

三等功批下来那天，他把喜报寄回村里，他给他儿子写信，信里说，娃，你爹立功了，你爹立的功，是猪圈里练出来的，你记住，人不怕干小事，怕的是小事都干不好还想着干大事。

2000年12月，安民退伍。他回村，乡里让他先歇一年，他没歇，12月28号到家，1月1号，村党支部改选，他又当选村支书。他在就职会上说的话，被乡里干部学了很多年。他说，我出去当了一回兵，我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把小事当大事干。他说，咱们村穷，穷在哪儿？穷在三年两头开会，会开完没人干。从今天起，我立个规矩，村里的事，谁提议谁牵头，牵头的人把事干到底，干成了，村里给他记功，红榜上墙，干砸了，他上台说明白，谁也不笑话，砸了的活大家一起帮。

他回村以后干的头一件事，是修路。村里到乡里那条土路，六公里，1999年说要修，钱不够，搁着。他回来第二年，发动全村，出工的记工，有钱的出钱，他自己先垫了八千，他当兵的复员费加津贴，一共六千三，还差的部分，他跑到县里跑材料，跑了十一趟。路修了两年，2002年通车，通车那天，他雇了两台拖拉机，把全村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拉着在路上走了一个来回。

第二件事，是大棚。2003年，他带人去山东寿光学了半个月，回来搞了四十个蔬菜大棚。头一年赔了，冻死一批苗。他把赔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说，技术是我引入的，钱村里先垫，赔了算我的。第二年他自己掏钱请了寿光的师傅来住了一个月。第三年，大棚见钱了，一棚一年能挣七八千。到2010年，赵家坳的大棚二百多个，村里人在家门口挣钱，年轻人回来的有三十多个。

第三件事，是治水治山。2008年，他带人把村里那座病险水库加固了，2012年，把荒山包给种植户种核桃，2015年，村里通了宽带，搞了电商，村里的核桃和黄瓜，卖到了郑州、武汉。

我去年秋天回了一趟赵家坳。村子变了大样，路是柏油的，路灯是太阳能的，村口立了个牌坊，写着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安民今年52岁，还当着支书，他25年，没挪过窝。我们在他家院里喝酒，他孙子在旁边写作业。我问他，安民，你这辈子，当兵三年，值吗。他放下杯子，想了想，他说，建军，你问倒我了。他说，我那三年，没干成什么大事，喂了三年猪，抗了一回洪，缝了九针。他说，可是我跟你交个底，我当支书这些年，村里最难搞的事，我都不怕，为什么？因为我在部队学会了一样东西，天底下没有掉份量的活，只有掉份量的人。他说，猪圈我喂过，大堤我睡过，尿盆子我端过，我还有什么活不敢伸手？村里人看我的，不是我有多大本事，是我什么活都敢先伸手。

他说，他这辈子最感谢的一张纸，不是那个三等功证书，是新兵连那份先进材料里，炊事班长写的那句大白话：三班战士郑安民，把连队的猪圈当成了自己的责任田。

我临走，他送我到村口，就送到那座桥上，1996年全村人送他当兵，就是送到这座桥。他在桥上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建军，人这一辈子，位置会换来换去，村里、部队、城里，换来换去。可是有一句话不变：你到了哪儿，就把哪儿的活干漂亮。你要是嫌活小，你一辈子都在挑活；你要是嫌活脏，你一辈子都在躲活。挑来躲去，人就空了。

我上了车，回头看他，他站在桥上，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了，手在身前背着手，站姿还是当年的站姿。三十年了，他那个站姿没变过，两脚微分，重心在前脚掌，随时能干活的样子。

我写他这个人，最后总结几条，说给年轻人，也说给跟我一样人到中年的。

第一条，别怕从最不起眼的活干起。安民22岁，村支书出身，他进部队，干的是全连最脏的喂猪。他要面子，他早跟人说了自己当过支书，摆一摆资格，谁也不敢让他喂猪。他不说，他把手艺带进猪圈。他明白一个理：资格是给人看的，本事是给人用的。你在新地方伸手干那些没人干的活，你干着干着，就成了那里缺不了的人。

第二条，小事干到头一份，就是大事。喂猪喂到全团表彰，这不是猪的事，是标准的事。一样活，八成是应付，十分是功夫，中间那两成，就是人和人的分水岭。你们看安民喂猪那个小本，记着哪头猪吃食不欢。这个本子，跟老会计记的账、老木匠记的尺寸、老医生记的病例，是一样东西——**把小事当大事干的人，都有一本这样的本子。**

第三条，岁数大不是劣势，经历是。安民比我们大，五公里跑不过我们。可他会养病猪，会劝不肯转移的老人，会在大堤上搭灶台。他的那些本事，不是部队教的，是他在村里四年攒下的。部队为什么最后给他先进？因为部队缺的不是腿快的兵，是心稳的兵。你在你那个行当里，也一样，你的那些弯路，都是粮草。

第四条，功劳这个东西，会自己长脚。安民喂猪，没想过先进；在大堤上堵漏，没想过三等功。功劳是别人给你记的，你自己的活，自己干干净。追着功劳跑的人，累死也追不上；把活干到头的人，功劳自己找上门。

第五条，也是最想说的。安民辞了村支书去当兵，三年以后回村，接着当支书。有人算账，说他亏了三年。我不这么算。他那个三年，把一身军装穿上了，把三等功挣回来了，把大堤上的九针缝上了，把全村人送到桥上的那份情，还上了。人这一辈子，有些账不是用钱算的，是用心里的那杆秤算的。他那身军装，是他欠自己的，他还上了，他还得干干净净。

我52岁了，干了半辈子物流安全，检查、开会、写报告。有时候烦了，我就想起那个猪圈，想起安民五点四十起来，挑着两担水，走过连队的土路，一步一步，不慌不忙。我烦的时候一想他，我就想，侯建军，你眼前这点活，比喂猪大不大？大了去了。那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把它干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