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两条硬盒软中华,勒得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周建平站在南昌红谷滩这栋高档电梯房门前,下意识拽了拽身上那件新买的雅戈尔夹克。
后备箱里还放着两瓶飞天茅台,手提包里塞着一个三十八克足金的实心手镯。
为了这趟第一次登门,周建平差不多掏空了近半年的门店纯利润。
今年三十四岁的周建平,在南昌做水电暖通生意,早年吃尽了没本钱的苦头。
如今好不容易在市郊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现房,手里还有台代步的别克君越,总算在相亲市场上挺直了腰杆。
女友何雪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公立幼儿园做幼师,生得温婉白净,说话细声细气。
在眼下江西动辄三十八万八、六十八万八的高额彩礼风气里,何雪开出的条件堪称一股清流。
何雪私下对他说过,她家里不重男轻女,彩礼走个过场给十八万八就行,回头她妈还会添上几万块,全给他们带回小家庭。
周建平当时感动得差点没掉眼泪,只觉得自己半辈子摸爬滚打,老天爷总算开眼赏了他一碗安乐饭。
房门“咔嗒”一声开了。
何雪扎着围裙,脸蛋红扑扑的,一见他就笑开了花:“建平,快进来,我妈刚把红烧肉焖上呢。”
周建平脸上堆满讨喜的笑容,弓着腰换拖鞋,嘴里忙不迭地应着:“阿姨辛苦了,我这头一回来,也不知道阿姨喜欢啥……”
话还没说完,厨房的推拉玻璃门被轻轻拉开。
走出来一个穿深灰色羊绒开衫的女人,齐肩短发烫着微卷,脸上画着得体的淡妆,身段纤细匀称。
猛一看,这女人顶多四十出头,眉眼间甚至比何雪还要多出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
周建平抬起头,那句在肚子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阿姨好”,就像被人一把掐死在嗓子眼里。
手里的烟酒“咚”的一声,砸在了玄关的实木地板上。
对面的女人也愣住了,手里端着的那盘洗好的红富士苹果猛地一晃,一颗苹果滚落下来,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
何雪赶紧弯腰去捡苹果,嘴里还笑着打趣:“建平,你怎么吓成这样,我妈长得年轻吧,街坊都说我们像姐妹呢。”
何雪不知道,此刻屋里两个人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冷汗。
站在周建平面前的漂亮岳母不是别人,正是八年前在南昌洪城大市场,差点把他坑得倾家荡产的老相识——李桂芳。
八年前,李桂芳还叫“李芳”,在洪城大市场二楼开着一家女装外贸档口。
那个时候的周建平才二十六岁,是个刚从老家抚州农村出来闯荡的泥腿子,带着两个小工满大街揽水电改造的散活。
那年夏天,李芳的档口重新翻修,找上了周建平。
那是周建平这辈子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成熟女人的手段。
那时的李芳三十九岁,自称早年离异,一个人在南昌漂泊做生意,每次见着二十出头的周建平,一口一个“建平弟弟”叫得骨头发酥。
大热天里,李芳会买好冰镇西瓜,拿着手帕亲自替周建平擦脖子上的水泥灰。
晚上收了工,她还会拉着周建平去丁公路的大排档喝冰啤酒,一边倒酒一边抹眼泪,说一个女人在省城无依无靠有多难。
当年的周建平年轻气盛,哪里顶得住一个风情万种的漂亮老板娘这般示好。
不到两个月时间,周建平就彻底陷了进去,心甘情愿给她当牛做马。
档口三万块钱的水电硬装费用,李芳说资金周转不开,周建平拍着胸脯垫付了工人工钱和材料款。
不仅如此,李芳后来借口要去广州十三行倒腾一批外贸真丝大衣,跟周建平借了整整八万块钱现金。
那八万块,是周建平在工地上一榔头一凿子攒了三年的老婆本,连存折的底子都掏空了。
钱拿走不到半个月,洪城大市场的档口连夜搬空,李芳的手机成了空号,整个人人间蒸发。
周建平报过警,可当年转账全是现金交易,连张正规借条都没打,只留下一张字迹模糊的手写收据,上面写着“今借周建平弟人民币八万元,李芳”。
为了这十一万块钱的窟窿,周建平被供货商堵在出租屋里打得鼻青脸肿,生生吃了两年水煮挂面才把债还清。
整整八年过去了。
周建平怎么也想不到,当年卷走自己全副身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李芳姐”,摇身一变成了何雪的亲妈李桂芳。
这哪是上门见岳母,这分明是讨债的阎王撞上了当年的冤家。
玄关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李桂芳毕竟是生意场上滚过来的人,眼底的慌乱只闪过了三秒钟,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把掉在地上的苹果踢到一边,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哎呀,是小周啊,快进屋坐,小雪成天跟我念叨你呢。”
她的声音在发颤,抓着围裙下摆的指节捏得发白。
周建平缓缓直起腰,把地上的茅台重新拎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李桂芳的眼睛。
“阿姨,头一次上门,不知道您喜好,随便带了点薄礼。”
周建平把“阿姨”两个字咬得极重,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李桂芳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敢与周建平对视,扭头就往厨房钻:“你们先坐,锅里还炖着甲鱼,我去看看火。”
厨房的玻璃门“唰”地关上了,力道大得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何雪拉着周建平在真皮沙发上坐下,给他剥了个橘子,小声埋怨道:“你怎么回事呀,平时挺能说的,今天怎么跟木头人似的?脸色还这么难看。”
周建平接过橘子,指尖冰凉。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一百四十多平米的大四居,欧式吊灯、真皮沙发、落地大窗,处处透着富贵体面。
原来当年骗走自己血汗钱的女人,在省城过的是这般滋润的日子。
更要命的是,自己千挑万选、打算托付后半生的干净姑娘,竟然是这个女人的亲生骨肉。
周建平借口洗手,起身走向卫生间。
经过厨房时,他透过磨砂玻璃,看见李桂芳正靠在料理台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着。
周建平没有进卫生间,而是脚下一转,直接推开了厨房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李桂芳吓得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手里的瓷碗差点没拿稳。
周建平顺手把厨房门反锁了。
小小的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隆隆的轰鸣声。
李桂芳背靠着灶台,退无可退,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白灰,低声呵斥道:“周建平!你想干什么?小雪还在外头!”
周建平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他看着眼前这张依然保养得当的脸,冷笑了一声:“李老板,不对,应该叫李阿姨。八年不见,你日子过得挺潇洒啊?”
李桂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里全是惊恐与羞恼。
她强忍着巨大的尴尬,压低声音哀求道:“建平,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偏偏缠上了小雪?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周建平的心头上。
“我缠上小雪?”周建平气极反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是何雪追的我!我托人打听了半年,都说这姑娘本分老实,我哪知道她是你的女儿!”
李桂芳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你……你真不知道?”
“我上哪儿知道去?”周建平盯着她,“八年前你卷了我十一万块钱跑路,你留的名字叫李芳!何雪户口本上写的是李桂芳,我做梦也想不到能碰上你!”
李桂芳闭上眼睛,两行眼泪顺着眼角的细纹滑了下来。
普通人家过日子,最怕的就是陈年烂谷子的丑事被翻出来。
李桂芳当年在洪城大市场确实欠了一屁股赌债,实在没法子才动了歪心思,骗了老实巴交的周建平,连夜跑回赣州老家躲了三年。
后来前夫车祸赔了一大笔钱,她才带着女儿重新回到南昌买了这套房,改回了身份证上的本名李桂芳,安安稳稳做起了体面人。
她千防万防,做梦也没想到,女儿领回家的结婚对象,竟然是当年那个被她伤得最深、骗得最惨的小伙子。
“建平,算阿姨求你了。”李桂芳双手合十,声音里带着哭腔,“当年欠你的钱,连本带利我还你,我给你二十万!你马上跟小雪分手,行不行?”
周建平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二十万。
轻飘飘的二十万,就想把当年的屈辱、绝望和这两年的感情一笔勾销?
当年周建平大年三十被债主堵在出租屋里,大雪天连煤气都交不起,就着自来水啃冷馒头的时候,二十万在哪儿?
如今自己掏心掏肺爱上了何雪,彩礼、房子、三金全备齐了,一心想着成个家,这女人却拿钱砸他的脸。
“二十万?”周建平上前一步,冷笑道,“李桂芳,你真当我是叫花子?你女儿知道你当年干的那些破事吗?要是何雪知道她亲妈是个骗子……”
“你不能告诉她!”李桂芳像疯了一样扑上来,一把抓住周建平的衣袖,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浑身抖得像筛糠:“小雪是无辜的!她心思单纯,从小就觉得我是个好母亲!你要是把这些告诉她,她会疯的,我也没脸活了!”
厨房外忽然传来了拖鞋踏地的声音。
“妈,甲鱼汤好了没啊?建平怎么去洗手间这么久?”何雪的声音越来越近。
李桂芳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松开周建平的袖子,一把抓起抹布在台面上胡乱擦着,哑着嗓子喊:“快了快了,建平在帮我端菜呢,你别进来,油烟大!”
周建平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在街坊面前体面风光的女人,此刻卑微得像条丧家之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了厨房的锁。
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走出来时,周建平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谁也看不透的寒意。
何雪坐在餐桌旁,看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开心地拍手:“哇,今天全是硬菜!妈,建平带了茅台来,你也喝点呗?”
李桂芳端着饭碗的手都在打晃,低着头连连摆手:“不喝了不喝了,我胃不舒服,你们喝。”
这顿饭吃得各怀鬼胎。
何雪是个单纯姑娘,不停地给周建平夹菜,嘴里还唠叨着:“建平,我妈前两天还去金店看了,说要给我打一套金首饰,当陪嫁带过去。”
周建平嚼着嘴里的红烧肉,味同嚼蜡。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桂芳,淡淡地开口:“阿姨真是有心了。其实彩礼和嫁妆都是形式,关键是做人要讲良心,知根知底最重要。阿姨,您说是吧?”
李桂芳嘴里含着一口饭,差点噎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拼命咳嗽起来。
何雪赶紧过去替母亲拍背:“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喝口水。”
李桂芳喝了半杯温水,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看着周建平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大。
她太了解周建平当年的脾气了,看着老实本分,骨子里有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狠劲。
要是周建平真的在何雪面前把底牌全掀了,不仅女儿的婚事黄了,她李桂芳在亲戚朋友面前的人设也将彻底崩塌。
在南昌这片地界上,唾沫星子是真的能淹死人的。
李桂芳强撑着坐直身子,眼神闪烁地看着周建平:“小周啊,阿姨刚才在厨房想了想。你今年三十四,小雪才二十六,这岁数差了整整八岁,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啊?”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变了。
何雪愣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急道:“妈!你之前不是看照片挺满意的吗?还说年纪大点会疼人!怎么建平一上门,你反倒挑起刺来了?”
李桂芳硬着头皮,强忍着巨大的尴尬和心虚,低声道:“之前是之前,现在见了真人,我觉得岁数差得确实多了点。而且建平做工程的,常年在外头跑,以后过日子顾不上家里……”
周建平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杯底和玻璃转盘撞出“铛”的一声脆响,不大,却惊得李桂芳浑身一哆嗦。
“阿姨考虑得确实周到。”周建平不紧不慢地掏出烟,看了何雪一眼,又放了回去,“不过阿姨可能不知道,八年前我就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那时候我被人骗得倾家荡产,欠了一屁股债,都能咬着牙一笔一笔还清。”
周建平盯着李桂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记性好,重感情。谁帮过我,我记一辈子;谁坑过我,我也忘不了。我吃过大亏,所以最懂怎么守好自己的家,怎么护好身边的人。”
李桂芳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肉,疼得脸色发青。
她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周建平给她的最后通牒。
何雪听不出话里的机锋,只觉得周建平有担当,挽着周建平的胳膊对母亲撒娇:“妈,你看建平多实在!现在上哪儿找这么踏实的男人去?你别老古董了行不行!”
李桂芳看着女儿满脸崇拜依赖的模样,心如刀绞。
作孽啊!
这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当年自己种下的孽因,如今报应在了自己视若生命的女儿身上。
一顿饭在诡异沉闷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吃完饭,何雪去洗手间补妆,顺便给两人切水果。
客厅里只剩下周建平和李桂芳两个人。
李桂芳再也端不住岳母的架子,几步走到周建平面前,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建平,阿姨求你了,看在小雪真心喜欢你的份上,当年的事你烂在肚子里行不行?”
周建平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烂在肚子里?李老板,那我当年受的罪算什么?我那八万块钱血汗钱算什么?”
“我还!我翻倍还!”李桂芳急忙掏出手机,“我卡里有三十万,我现在就转给你!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好好对小雪,永远别跟她提一个字!”
周建平看着李桂芳惊恐万状的模样,心里却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荒谬与苍凉。
这就是人性。
当年骗他的时候,冷酷决绝,连他的死活都不管;如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了,为了保住面子和女儿,尊严骨气全扔在地上踩。
“钱,我肯定会要,那是我的血汗钱,每一分都浸着我的汗水。”周建平站起身,语气平静得可怕,“但这钱不是你给我的封口费,是你当年欠我的债。”
周建平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至于何雪,我今天明确告诉你,我是奔着跟她过一辈子来的。她是她,你是你,我周建平恩怨分明,不会拿对你的恨,去报复一个真心对我的好姑娘。”
李桂芳整个人呆立在原地,眼泪糊了满脸的粉底,狼狈不堪。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当年被她耍得团团转的穷小子,如今的格局和气度,已经远远压过了她这个自作聪明的中年人。
“但是李桂芳,你给我听好了。”周建平眼神一冷,声音低沉而决绝,“彩礼十八万八,我一分不会少给你。但婚后,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当你的体面岳母,我过我的安稳日子。要是你敢在背后挑拨离间、作妖生事,当年的旧账,我不介意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
李桂芳瘫软在沙发上,面色惨白地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建平,谢谢你……谢谢你放过小雪。”
洗手间的门推开了,何雪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走出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吃瓜啦!妈,建平,你们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李桂芳赶紧背过身去,胡乱擦了擦眼泪,强笑着说:“没聊啥,就是跟建平交代交代,让他以后多让着你点……我有点累了,去屋里躺会儿。”
看着母亲略显仓皇狼狈地躲进卧室,何雪有些纳闷地眨了眨眼:“建平,我妈今天怎么怪怪的?平时她话可多了,今天怎么感觉她有点怕你似的?”
周建平接过何雪递过来的哈密瓜,咬了一口,清甜多汁。
他看着身边这个对自己一无所知、满眼都是未来的姑娘,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可能是阿姨舍不得你吧,”周建平笑了笑,声音温和,“毕竟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马上要交到别人手里了,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何雪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依偎在周建平的肩膀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屋里,暖洋洋的。
周建平心里很清楚,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一颗雷。
往后的日子里,每一次回门,每一次家庭聚会,只要看到那张漂亮却虚伪的面孔,八年前的伤疤就会隐隐作痛。
可生活就是这样,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
普通人过日子,图的不就是知冷知热的伴侣,和一份踏踏实实的烟火气么。
李桂芳当年欠他的债,用一种最戏剧化、也最讽刺的方式,还给了他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
只是不知道,当那个强忍尴尬、心惊肉跳的岳母,往后每一次在饭桌上端起酒杯,面对他这个“女婿”的时候,心里到底是一份解脱,还是一辈子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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