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今年二十九岁,在轮椅上的她穿上了洁白的婚纱参加自己的婚礼。旁边的人议论纷纷、摇头叹息、低声细语。
那么年轻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和一个五十几岁的大叔结婚呢?
据说男方很有钱,但是她是残疾人,能遇到这样好的归宿也值得高兴。
沈念安没有听不到这样的话。
低头整理自己的裙子的同时也紧紧地抓住了轮椅的手柄。
顾怀山是她的丈夫,在她身边50多岁的他已经年过半百了,并且比她整整大了21岁。他的衣服穿的是黑色西服、白色衬衫和一条蓝色领带;头发也变得灰白;脸上的皱纹也是岁月所赐予的礼物。新郎并没有说太多甜言蜜语,在给对方戴上婚戒的时候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念安啊,在今后的日子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孤单一人
沈念安的眼泪马上流了下来。
她在22岁时发生了一次交通事故导致了脊髓损伤,并且下半身没有知觉,在最初的几年里基本上不出门也不开窗。
以前她也有一条自己喜欢的衣服、一个想去的地方和一个已经交往了三年的情人。
但是出了事情之后,男朋友就去医院看望了她两次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
让她的痛苦的是并不是被抛弃了,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听到了这样一句话:我今年才25岁啊,难道要一直养着个残疾人的吗?
当时并没有流眼泪。
感觉整个世界都把她给隔离开了。
之后她就跟上了一位康复老师的课程,在老师的指导下学会了如何坐上轮椅,并且学会了自己的穿衣、刷牙和做家务等事情。由于要照料她的缘故,爸爸妈妈经常外出忙碌,妈妈也因此累倒住院了几次。
沈念安不愿意继续给家里添麻烦了。
她在网上承接一些设计业务,并且利用之前所学到的艺术知识来从事平面设计工作。虽然收入不是很高,但是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开支。
顾怀山是在参加一个公益活动中遇到她的人。
顾怀山所在公司的残疾人部门送来了很多助行器,在现场做宣传活动的是沈念安。由于对一幅海报颜色产生分歧而与同事争执了好久。
顾怀山在一旁听了一阵子之后说,“你的想法很独特”
沈念安抬起头对他说:设计师都做不到坚持用一种颜色了,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
顾怀山也被她的笑话给逗乐了。
两个人之后互留了联系方式,在顾怀山上一次问到有关于设计的问题时,沈念安就会去问他一些关于公司运营的经验问题。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之后,她才知道这位五十余岁的人并不是外界所认为的那种沉默寡言的人。
他能记住她不喜欢吃香菜,在下雨的时候会给她准备好雨衣,并且当她在为顾客修改设计方案感到生气的时候也能够静静地听着她的倾诉。
沈念安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对别人那么好呢?
过了几秒钟之后,顾怀山才开口说道:我认为你应该得到重视
这句话她一直记得很牢。
顾怀山曾经离婚过,并且没有小孩,在十几年前他就和前妻断了联系。他的工作是在一个小型机械厂里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生活虽然不富裕但是很安稳。
经过一年的相处之后,顾怀山向她提起了婚事。
沈念安足足想了1个月才做出决定。
她害怕因为年纪相差太大而引起别人的非议,并且也怕以后自己的身体不好会影响到顾怀山的生活。
但是顾怀山却表示:我不是你的累赘,而是想和你共同生活的那个人,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们会再做决定。
最后她同意了。
结婚之后的生活开始变得平和一些了。
顾怀山每天都给沈念安做早饭,并且在出门之前就把需要用到的东西放到她能够拿到的地方。沈念安仍然在家里办公,在晚上和丈夫共进晚餐的时候也会一起去附近的公园散散步。
本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到结婚后五个月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医生对她说,在孕期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并且要注意到血栓、泌尿系统的疾病以及妊娠期的各种并发症等问题上。由于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必须要请妇产科、康复医学科以及其他相关的科室的专家一起来给她做全面检查。
沈念听完之后心里很高兴但是也很害怕。
她拉着顾怀山说,“你要不要要这个孩子啊?要是我的身体承受不了怎么办?”
顾怀山拍着她的小脑袋说: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吧,其他的再一起想办法解决。
但是自从那次之后,顾怀山就变得很古怪了。
晚上十点之后就会接到他的电话,在接通之后他就去阳台了。手机上还有密码保护着,原来放于客厅中的资料也转移到了书房里,并且加了锁。
另外沈念安心频去医院的原因也令她很担心。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说这是公司的例行检查或者是去见一位老友。
有一次,在家里听到他在打手机。
这份文件暂时不许发出,并且不能让对方知晓。
心中一惊。
并没有马上问出结果来,而是把它记在心中。
过了几天之后,顾怀山要到外边去解决厂里的事情了,在晚上之前应该可以回来。
沈念安一个人在家里打扫房间的时候,在一个文件夹中找到了一张以前设计好的合同,并且还看到了里面有一只用牛皮纸做的小袋子。
袋子没有上锁。
里面有几张医院出具的体检结果证明以及一份遗传咨询服务申请表和一份已签字盖章好的文件。
首先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接着又看到了顾怀山这三个字。
上面有一些她不明白的医学名词,在看到该文题之后,她的手指也变得冰凉起来。
辅助生殖和生育的风险告知记录。
她在书的最后一面看到了这样一条注释:男方还需要做其他的基因检测来确定家族疾病的历史和可能存在的问题。
沈念安心跳加速。
想到顾怀山最近的行为有些古怪,在晚上接到电话之后说了一句“不能让别人发现”
她的手因为颤抖而不能很好地使用轮椅了。
那么顾怀山是不是有家族遗传病呢?
那么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但是却不告诉她吗?
她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自己怀上了孩子。
打个电话给顾怀山吧。
打了好几次才能打通。
怀山,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呢?
那边没有声音了。
“念安啊,不要着急了,在我去回来之前我会和你商量这件事。”
现在就要把事情说清楚
她的声音很不稳定,并且泪水也不受自己的控制而流了下来。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难道你是早有预感吗?为什么要等到我已经怀上孩子了我才告诉你。”
顾怀山并没有立即作答。
这样的沉默要比所有的理由更加令她恐惧。
她打了个电话给对方,并且把电话挂掉了。
顾怀山当天回家很晚。
一进屋就给桌子上的几张纸放好。
“解释吧。”
顾怀山看到这份文件之后心情越来越不好。
“你看到了?”
难道不应该让我知道吗?沈念安的眼睛通红着说,“我和你是夫妻关系,在我腹中怀有你的孩子的情况下,你怎么会不告诉我呢?”
顾怀山坐到她的旁边之后就一直没说话,在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开了口。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你。”
沈念安心都快悬起来了。
顾怀山说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得了一种遗传病,在家里也有类似的病人。虽然自己现在还没有明显的病症,但是医生还是建议他在决定要孩子之前做一些更详细的检查以及遗传学上的咨询。
一直没有把这件事跟沈念安说清楚的原因就是担心如果告诉她的话,在她怀孕期间会给她带来很大的精神负担。
于是你就可以自己做主了,所有的秘密都由你自己来保管吧?你觉得我是需要治疗的心理疾病患者,在我说出真实想法的时候会感到不舒服吗?
顾怀山低头说,并不是这样的意思。
那么你什么意思啊?之前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吗?但是现在又怎么样了呢?我现在甚至连自己的老公心里想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越说越委屈。
她能够承受疾病的侵袭、生活的不顺遂以及孩子的风险要再做考量。
但是她不愿意自己的婚姻受到限制。
顾怀山想要去牵她的手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指头收了起来。
结婚并不是要你代替我去决定一切事情,“虽然我不可以走动了,但是并不代表着我就没有思想、不知道事实真相的权利。”
使顾怀山大吃一惊的是这句话。
他说:对不起
但是沈念安并没有因此而平息下来。
把这份文件递给他,并且说:明天去医院做完所有的检查之后再听医生的意见吧,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出这样的决定
第二天下了班之后就去医院了。
经过医生对材料的研究之后,他给患者做了说明:虽然家族里有遗传疾病的记录,并不代表顾怀山自己就会得这种病或者他的后代也会受到它的影响,但是具体的状况还是要看所患的是什么疾病以及这个家庭的历史情况再加上相关的检查来决定。
另外沈念安现在身体情况还需要再做一下详细的检查,在怀孕的时候不能光靠自己的直觉来决定是不是安全。
医生也表示遗传咨询要由专业的队伍来做,在需要的时候做一些有针对性的检测,但是所有的诊断以及之后的所有决策都要在夫妻俩都了解并且同意的情况下做出。
沈念安听得非常仔细。
她在做笔记的同时也提出了很多的问题。
顾怀山在一旁多次想要帮她解答问题,但是都被她制止了。
在拿到检查报告之前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马上好转。
沈念安还提议先分开住。
并不是要报复顾家的人,只是想给彼此一些时间来恢复信任而已。
过了不久之后就发生了一件让人大吃一惊的事。
她在书房里找到了自己用过的笔记本,在书架上还有一本陈旧的老式文件夹,里面有好几年以前看病时留下的病历单和一张发黄的照片。
图片中有一个年轻的妇女怀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孩。
后面有句话是这样的:
怀山的孩子没有保住,并非是你造成的过错,在今后不要因此而自责了。
沈念安看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于是她才知道顾怀山对于生孩子这件事情有多么重视。
其实他们之前有一个小孩。
多年前的一个小孩生病去世了之后,就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在此之后他的感情生活也不顺利,并且由于长时间的情绪压抑导致夫妻关系破裂。
顾怀山近几年来一直从事着相关的公益活动,并且一直都在关心着遗传病的检测工作。
该文件并不属于不能公开的秘密范围之内,而是一些陈年老账。
但是沈念安心知肚明地认为他是隐瞒的理由是合理的。
当天晚上就把这张照片放到桌子上去了。
“之前我有一个小孩儿的时候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顾怀山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害怕你会知道之后会认为我不完整,并且也会让你为孩子的未来担忧。”
难道你不觉得最难过的并不是因为有过去的缘故吗?而是在于从不让我进入自己的世界里去呢?
顾怀山低下头。
我认为把人管好了、把事情料理妥当了之后就不再会出现之前那样的情况了吧?我不愿意让你知道这件事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
沈念安摇着头说。
怀山说,“保护就是不隐瞒的意思,在我们共同恐惧的时候也能一同去面对它,并不会把我不可以接受的事情都藏起来。”
这次顾怀山不再解释了。
多年的积郁之事后来都一一倾诉了出来。
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去儿科病房,也不愿听到婴儿哭泣的声音,并且一度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没有了意义。
只有遇到沈念安之后,他才会对生活产生新的希望。
但是越是重视的东西就越容易让人产生恐惧感。
并不是不相信我,而是因为害怕再次失去而无法接受的事实。
听了之后,沈念安心里也很不舒服。
伸手去牵他时,只握住了他的手心。
那么我们一起来承担吧,不要总是自己一个人去承受压力,在最后的时候把我也给甩掉了。
之后各种检查的结果也出来了。
虽然顾怀山并没有患上家族里所说的某种遗传性疾病,但是医生仍然建议要按照家族疾病的背景来进行相应的随访以及遗传咨询服务。沈念安在怀孕期间所出现的一些身体状况也需要引起重视,并且医生已经给她制定出一套个性化的观察与照料计划了。
不轻信网上的偏方也不随便停止用药或者做不明智的选择。
顾怀山也开始积极地参与到每次的产检当中去,并且按照医生的要求来进行自己认为合适的恢复锻炼。
沈念安有一天问她:假如生下孩子之后再出现什么问题的话,你会继续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来的吧?
顾怀山认真的看着她。
不会再这样做了,我们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吧。
沈念安笑着说:这句话我会记住的。
孕期并不轻松。
有时候由于生病的原因心情不好,有时候是因为行动不方便所以很沮丧,顾怀山还会因此睡不着觉。
两人之间仍然存在很多问题,并没有因此而成为模范夫妻。
一次顾怀山未经允许就取消了沈念安参加的一次网上会议,并且说是因为担心她会感到很疲惫而做的决定,在此之后沈念安便大发雷霆。
“我是孕妇,并非丧失劳动能力的人,请你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顾怀山才明白过来,他又一次犯下了同样的错误。
他对她说出了自己的歉意,并且两个人以后在涉及到身体以及工作的分配上都必须经过商讨才能决定,不能由一方来代替另一方做出选择。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孩子的健康状况很好。
是个健康的孩子。
当顾怀山听见孩子的哭声时,在产房外面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沈念安虽然很累但是仍然笑着说:看我们家的小宝贝出生了
顾怀山抱着孩子好长时间都没有出声。
想到几年前去世的孩子以及这几年来一直不能触及的心灵伤痕。
虽然他没忘掉以前的事情,但是也终于知道不能把当年留下的伤痕作为不表白的理由。
出院的时候,顾怀山把沈念安推出了医院。
阳光洒到她肩头的时候,孩子的身体已经很放松了,在她的怀中熟睡着。
经过大堂的时候有个人在看他们,并且还多看了一眼。
沈念安不再关心这件事了。
别人看来她是29岁瘫痪的女孩和50多岁的男人结婚了,并且没有人知道她们经历了些什么。
有人说她是想找人来照料自己的,也有人说顾怀山是因为年龄大了所以找了位年轻的老婆。
但是婚姻并不是几个人随便议论一下就可以决定的事情。
年龄上的差异要接受它,身体健康也要注意好一些,在过去留下的伤痕上也得有个疗愈的过程。能够使两人走到一起的原因,并不在于一方做出让步或者另一方负起责任来代替对方去承担责任,而是在于真诚相待、互相尊重以及一起分担的过程中所形成的默契与理解。
沈念安之后又接手了设计的工作。
顾怀山也开始学会少一些干涉,并且把更多的选择权交给自己的妻子。
有时候他们会吵架,但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通过冷战来报复对方、也不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掩盖自己的情绪。
有一天晚上沈念安抱着宝宝的时候对顾怀山说,“我一直都很怕的就是别人的看法了,在我的一生中只有依赖他人这一种方式”
顾怀山问道:那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抱着孩子的她在笑。
我现在知道,在自己需要求助时能够说出来,并且仍然有工作的能力、独立的思想和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顾怀山握着她的手,并不做出过分许诺。
只点点头表示同意。
人生的伤痕,并不是通过结婚或者生育就可以痊愈的;一些事情也不是一句话“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的。
但是只要肯说出事实、把对方当作一个平起平坐的人来看待的话,那么许多本来难以逾越的障碍就会慢慢地被克服掉。
沈念坐在窗户旁望着外面渐渐变暗的夜晚。
虽然以后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是这次她不会再被动地去面对生活了。
她是自己的负担,并非别人的救赎。
她是妻子也是妈妈,还是个有着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地位和权利的女人。
她所追求的婚姻,并非由别人来为她做主,在生活中一起面对风霜雨雪的时候即使有恐惧也要勇敢地牵住彼此的手。
这就是她所向往的家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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