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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世上最坏的,猪吃饱了就睡,狗喂饱了看家,人吃饱了不干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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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猪吃饱了就睡觉,狗喂饱了就看家护院,偏偏有些人吃饱了就不干人事,满脑子整天想的是咋祸害别人。这是我在镇上开水泵维修铺的第九年,说出这话的时候,我正蹲在铺子门口修一台三寸口径的泥浆泵,扳手上的机油还没擦净,小腿被蚊子叮了五六个包。

隔壁猪肉摊的老黄听了,往我这边递了半个西瓜,说你又跟谁闹别扭了?我说跟谁也没别扭,就是看明白了。老黄笑笑,说你看明白了啥啊,你看明白了你还天天给人家修泵修到半夜。

我没接话。

说实话,不是没道理。我活了四十四年,要说被谁坑过,那手指头加上脚趾头得翻几轮。

早年间我在县城跑货运,跟人合伙盘了一条专线,跑了大半年,账目对不上,合伙人说被劫过两趟货,还拿出报案回执。后来我才知道那回执是找人做的假,货根本没丢,他转手卖了,连车带货卷走了十七万。

那时候十七万够在镇上买一套带院子的房。我一分钱没拿回来,还欠了车主三万块的修车钱。

后来我回镇子开了这个维修铺,以为躲开那些弯弯绕绕就能省心。结果修泵也有修泵的事。有人欠账不还的,有人拿旧零件换新零件反手赖我以次充好的,有人半夜打电话说泵坏了,我开车跑了六十里地,到现场一看,是开关没合上。

就这,人家还嫌我速度慢,说耽误了他浇地,工钱甩给我五十块就走。我满身油污站在地头,看着那辆电动三轮车冒着烟消失在土路上,连句骂都懒得张。

所以我说,人啊,是世上最坏的。猪吃饱了就睡,狗喂饱了看家,它们按本分活,不会东家长西家短,不会背后捅刀子。人呢,凑一堆儿就三件事——拐弯抹角炫耀自己,相互打探隐私,添油加醋贬低别人。嫉妒、攀比、伤害,全都是人干出来的。

这话我说得冲,但在镇上,我确实是这么过的。

我的铺子在老街拐角,铁皮卷帘门,招牌是红底白字的“民生水泵电机维修”。门前常年堆着一堆废泵,客户要是不来取,我就拆了当零件用。

我每天的生活非常规律,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中间除了出去买饭,基本不跟人多说一句话。修泵、换轴承、绕电机,这些活儿我闭着眼睛都能干。

有人劝我,说你也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隔壁村那个王嫂男人走五年了,日子也难,你俩搭个伴不好吗。我说算了,跟人打交道太累,把钱骗光了还算好的,心叫你堵死才难受。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凭手艺吃饭,凭独处活命。我觉得这日子挺稳当,谁也别来祸害我,我也不去祸害谁。

但那件事之后,我有点动摇。

去年腊月二十六,天冷得滴水成冰。一个叫张德水的老头来找我,说他家的深井泵不上水了,可能是叶轮卡了,让我抽空去看看。

张德水我认得,七十多岁了,老婆瘫痪在床,儿子在外面打工三年没回来。老头子一个人种着六亩地,靠那口井过日子。我说行,明儿一早就去。

第二天早上我骑着三轮摩托到他家,检查了一下,是电缆破皮漏电,电机烧了。得换一个潜水泵,连工带料得一千二百块钱。

张德水听完,站在井边愣了好一会儿。我从没见过老人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心疼钱的那种愣,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一种空。

他说,大兄弟,我年前卖了粮一共才攒了八百块,这还得留四百给老婆买药,要不你帮我看看,能不能对付着修修。

我试了试,那个电机是真的烧透了,外壳都鼓了包,绕组的漆皮全焦了。我不能骗他说能修。我蹲地上想了想,说我家有个旧泵,六成新,拆下来修好的,你要不嫌弃,五百块钱拿去用。张德水听了,嘴唇抖着说,那咋好意思啊。

那咋好意思。这话说得我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我说那就三百吧,剩钱你留着买药,别跟人说。

后来我去他家装泵,他非要留我吃午饭,一碗白菜炖粉条,里面放了块豆腐,他媳妇歪在炕上,含含糊糊地说,大兄弟你是个好人。我没敢待太久,怕自己说出什么多余的话来。

回铺子的路上,我又想起我那天骂人的话,说人吃饱了不干人事。张德水算什么人呢?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可他从来没想过祸害谁。他把日子过成那样了,还惦记着过年给我送一兜子萝卜干。

我突然觉得,我那天那番话,可能说得太死了。

过完年,正月初八,镇上开集。

我铺子门口来了个人,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我才认出是张德水。他说他儿子回来了,今年在家过完正月再走,还说儿子带他去镇上卫生院做了检查,血糖有点高,少吃甜食就行。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子,递给我,说这是自家做的年糕,你一个人,也没人给你蒸。

我说张叔你留着吃吧。他硬往我手里塞,说不值几个钱,你那天给我修泵,都没多收我钱,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事呢。

我没有再推。年糕拿进屋,放在工作台上,塑料袋里还带着一点潮气。

我想起以前我在货运站跑车的时候,常听那些老司机说一句话,说这世上好人坏人,就像车轱辘,走平路的时候谁也看不清,颠簸的时候才看得出哪颗螺丝松了。

我当时不信,觉得那是他们被坑怕了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话。现在我倒是有点信了。

人心这个东西,确实复杂。有人吃饱了就祸害人,有人自己还饿着,却记得给别人蒸一锅年糕。我不打算收回我之前那句话,这世上确实有从小就坏到老的人,但我也不打算再像以前那样,见谁都先把自己缩成一个刺球。

开了这么多年泵,坏掉的电机拆开总有一样东西是我忘不了的——换下来的轴承,摸着是热的。原来就算转得再久,停下来的时候,还得是烫手的好。

武汉那边的维修学徒小蒋,年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教了三个徒弟,两个学了半年就走了,剩下那个,他说想留在店里学点真东西。他说,师傅们都说人心坏了,我看是有些人心没修好。

我听了,说那你好好修,修泵跟修人心一个道理,得拆开了才知道里面哪儿坏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挂电话前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差点让我手里的扳手掉地上。

他说:“师傅,那天你给张大爷修泵,没收够钱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不管咋说,总算还有个让人安心的人在。”

我当时没说话,挂了电话,把那块年糕切成片,放锅里蒸了。蒸汽从锅盖缝冒出来,漫过整个铺子。

我突然觉得,就算这世上真有人吃饱了没事干,专门的祸害人,我还是老老实实修我的泵罢。半夜谁家井断了水,能打电话找的那个人,还得是我。

那之后我没再跟人说那句“人是最坏的”。不是不认了,是说累了。砸一锤子砸不出一个水泵来,得一点一点打磨,还得防着水垢和铁锈。人心也一样,不能扔了拉倒,得修。

张德水后来还来找过我一次,他说那台泵抽水好好的,浇地比以前还省电,让我以后检修的时候优先上他家看看。我说行。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大兄弟,你也别老一个人,锅里的饭蒸了没人吃,那不也是白蒸嘛。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想,一个人蒸饭也有一锅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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