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洋葱被登山绳绑在包侧,拉链开了半边,紫皮上沾着泥。我蹲在溪边把它拧开的时候,手在抖。
“你确定这玩意儿有用?”
老周蹲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他平时嗓门大,进山第二天就开始骂骂咧咧说脚底板起泡,可这会儿他不敢大声。谁都不敢。
溪水从我们脚边淌过去,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转了个圈,往下游去了。再往下游走大概三公里,就是我们昨天扎营的地方。帐篷还在那儿,睡袋还在那儿,锅碗瓢盆都在那儿。我们连夜撤出来的,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收。
昨晚的事,谁都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我们是周五下午进的山。四个人,两男两女,约了大半年才凑齐这一次。老周是我大学室友,做建材生意,肚腩一年比一年大,进山前专门去迪卡侬买了双新登山鞋,说这回要“重拾青春”。
他老婆小宋是小学老师,话不多,但体力比老周好得多,一路走在最前面。还有一个是老周的客户,姓陈,做装修设计的,四十出头,瘦,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声音很轻。
计划是两天一夜,翻过青岗岭,在二道沟扎营,第二天中午前下山。天气预报说晴,山脚下护林员还跟我们打了招呼,说这个季节山上没什么大动物,放心走。
谁也没想到会撞上野猪。
而且是三头。一大两小,大的那头少说有三百斤,黑毛竖着,獠牙露在外面,像两把短刀。我们是在下午四点多撞上的,当时正穿过一片灌木丛,老周走在最前面,一脚踩断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那头大野猪就从十米外的树丛里站起来了。
它没跑。它盯着我们看。
老周僵在原地,新登山鞋像被钉进了土里。小宋在他后面,脸一下子白了。我站在最后面,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
对峙了大概几秒钟,那头野猪低低哼了一声,前蹄刨了刨地。老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喊了一声“跑”,我们四个人掉头就往林子里冲。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记得树枝刮在脸上生疼,背包在背上甩来甩去,差点把我带倒。跑出去大概三四百米,我回头看,那头野猪没有追上来。它站在原来的位置,看着我们跑远,像是对一群闯入者提不起兴趣。
但我们不敢停下。一直跑到天黑,跑到林子密得看不见天,跑到老周扶着膝盖干呕,我们才停下来。
然后我们迷路了。
手机没信号,指南针在跑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我最后一次看太阳的位置,是在我们狂奔之前。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不走了,找个地方待到天亮再说。四个人蜷在一棵大松树底下,把外套都裹上,还是冷。谁也没说话。
大概半夜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沉,很慢,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丛外面绕圈。
我一下子就醒了。老周也醒了,他伸手按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小宋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肩膀都在抖。陈工坐在最外面,头压得低低的。
那声音在我们周围转了很久。十几分钟,也许更久。它没有靠近,但也没有离开。像是有东西一直在暗处观察我们,等着我们犯下某个错误。
后来那声音慢慢远了,远了,听不见了。我们谁也没再合眼,等到天亮,收拾东西,沿着溪水往下游走。走了两个小时,我发现了那罐洋葱。
是我媳妇塞的。她听说我们要进山,非让我带着,说野炊的时候烤着吃。我当时还嫌重,现在想想,幸好没扔掉。
老周说,他在一部野外生存的纪录片里看过一个说法,说洋葱汁涂在身上能掩盖体味,让野兽闻不出人的味道。我当时觉得不靠谱,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野兽晚上还会不会再摸过来,没人知道。如果再听到那种脚步声,涂不涂洋葱汁,可能就是我们能不能睡着的区别。
我拧开盖子,洋葱的辛味一下子冲进鼻子里,辣得我眼睛一酸。我掰开一颗,把汁液往手臂上抹,往脖子上抹,往胸口抹。汁水顺着皮肤流下来,凉凉的,混着汗,黏腻得难受。紫皮碎屑粘在皮肤上,像是洗不掉的污渍。
“来。”我把掰开的洋葱递给老周。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捏着鼻子往胳膊上蹭了蹭。小宋也涂了,陈工也涂了。四个人身上都是洋葱味,冲得人眼睛发酸,像是刚从一个巨大的厨房里爬出来。
老周涂完,干笑了两声:“这玩意儿要是让山下的野猪闻见了,还以为咱们是四个大葱。”
没人接话。
我们继续顺着溪水往下游走。身上那股洋葱味被太阳一晒,变得又浓又呛,风一吹,四周的空气好像都带上了辣味。我走在最前面,能感觉到底裤里全是汗,鞋里灌了水,每一步都“咕叽”一声响。
大概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溪水拐了个弯,河道变宽了,水流缓下来。我听见老周在后面吼了一声:“路!我看见了!”
是那条下山的水泥路。灰白色的,从半山腰切过去,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护林员说的那条路,顺着走就能回到山脚检查站。
我们顺着溪水爬上去,站到水泥路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膝盖软了。老周一屁股坐在路肩上,把鞋脱了,袜子湿得能拧出水。小宋靠在路边的树上,闭着眼睛,半天没说话。陈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胳膊。紫红色的汁液已经在皮肤上干了,结了薄薄一层壳,掐一下能掉下来一片。那股洋葱味还黏在身上,混着汗臭和泥土味,像是这趟山行留下的印记。
下山的时候,我们又碰到了那个护林员。他隔着车窗闻到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这是进山做菜去了?”
老周抢着说:“防野猪的。”
护林员笑容收了收,看了我们一会儿:“听说昨晚那边的野猪活动挺频繁的。”
“嗯,”老周点了点头,“见识过了。”
护林员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我们走了。
回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在镇上的小卖部买了四瓶矿泉水,四个人对着水龙头冲了半天,还是能闻到那股洋葱味。老周把衣服换了,塞进包里,说回去就直接扔洗衣机里,泡三遍。
我开车往回走,三个多小时的高速,车里的洋葱味一直散不出去。窗子开着条缝,风呼呼灌进来,那味道还是牢牢黏在座位上。
到小区门口我停了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包就在副驾上,拉链还开着,露出里面剩下的半颗洋葱。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干了,硬了,一搓能掉下细细的粉末。
我举起手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味道其实挺冲人的,太浓了,反而说不上是臭还是辣。但我知道那底下是我自己原本的气味,是我媳妇的洗发水味,是我家里洗衣液的味道。那些味道都被盖住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心里想的是:如果真的有用,那值得。如果没用,那这几天,也够我跟人讲半辈子了。
后来我媳妇问起那趟山行,我只说路上碰到点状况,绕了远路。她没多问,只是说那件外套洗了三遍还有味儿,以后别把洋葱放包里了。
我说好。
外套挂在阳台晾了三天,风吹过去,还能嗅到一丝很淡很淡的味道。但已经辨不清是洋葱,还是别的什么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耳朵里还会响起那种沙沙沙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永远不会靠近、也永远不会离开的阴影。
那罐洋葱还剩半颗,我把它扔了。
但那股味道,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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