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安阳一场白事，发生一件匪夷所思、让人不能理解的怪事。

事主姓宋，我们一个村的，论辈分我喊他宋二哥。他娘走了，七十九，脑梗后遗症瘫了三年多，前天夜里咽的气。按理说这个岁数走了算喜丧，吹唢呐的请了，响器班子雇了，流水席在院子里支了八张桌。怪事出在出殡那天早上。

棺材要从堂屋正门抬出去，这是规矩。宋二哥堵着门不让过。

他搬了张八仙桌横在门槛里头，自己坐桌沿上，手里攥着根烟，也不点。院里站满了本家亲戚，抬棺的八个壮劳力把杠子都搁肩膀上了，棺材就搁在两条长凳上，红漆反着日光，晃眼。宋二哥他兄弟宋三军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哥你这是干啥？时辰到了！”

宋二哥没动，眼皮抬了抬：“妈说了，不走正门。”

院子里一下就静了。抬杠的有个后生憋不住问了句：“啥时候说的？我咋不知道？”

“前天夜里，咽气之前。”宋二哥把烟叼嘴里，还是没点，“妈拉着我的手说的，原话——‘别从正门抬我，我从后头走。我不配走正门。’”

这话一撂，宋三军当场蹦了：“你胡扯！妈最后两天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咋跟你说这么整的话？”

“她说话不利索，脑子清楚。”宋二哥从桌沿上下来，走到棺材边上，拿手在棺材盖上拍了拍，“妈说这话的时候我媳妇也在，不信你问她。”

他媳妇王秀兰站在东屋门口，拿围裙捂着脸哭，光点头不说话。

院子里就炸锅了。

宋家本家一个七十多的叔公拄拐棍过来，拿棍子捣了宋二哥一下：“老二你犯浑！你妈一辈子要脸要面的人，走都不让她走个体面？正门出殡，天经地义。你有啥委屈搁肚子里，人入土了再说。”

宋二哥挨了一棍子没躲，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妈亲口说的，我照办。”

宋三军不干了。他在安阳跑出租，平时不在家，这三年妈瘫了是他哥跟他嫂子伺候的，他心里有愧，可这会儿那股愧全变成火了：“你伺候妈三年不假，我一个月给两千块钱你收了吧？妈住院两回我回来掏了两万吧？你现在跟妈演这出，你不就是嫌我回来得少？你有话冲我说，你别折腾妈！”

这话一出来，院里分了两拨。一拨站宋三军，说宋老二伺候老人不假，可这时候耍这个，明摆着是给兄弟难堪，给全村人看“孝子就我一个”。另一拨站宋二哥，说老三你光掏钱不伺候，你知道你妈最后半年咋活的？你哥夜里睡妈屋地上你睡哪儿？你睡宾馆你还有脸嚷？

我蹲在墙根嗑瓜子，没吭声。我跟宋家没亲没故，就是邻居，可这三年我看得清楚。

宋二哥这人嘴笨，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村里管水管，谁家水管漏了他半夜爬起来去修，从来不收钱。他娘瘫了这三年，他真是拿命伺候的——我半夜上厕所，总能看见他家东屋灯亮着，那是他起来给老太太翻身。有一回老太太便秘，开塞露不管用，他拿手抠的。这事他自己不说，他媳妇王秀兰跟后街孙婶唠嗑漏出来的，孙婶又跟我说，我听了心里堵了半天。

宋三军也不是不孝。他在安阳开出租，份子钱一个月就得四千多，自己租的房子，孩子上初中，媳妇在超市收银，两口子日子紧。可他妈瘫了这三年，他每月两千块钱准时打过来，逢年过节另外给。去年他妈住院，他从安阳拉了个长活儿到郑州，挣了八百，回头就给他哥转了六百，说“哥你给妈买点好的”。这些事宋二哥心里都有数，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老三不容易，别看他人在外头，心里有妈。”

那既然哥俩心里都明白，宋二哥为啥非堵这个门？

这里头有另一层事。

宋老太太年轻时候跟婆家闹过一场。她男人，也就是宋二哥他爹，走得早，那会儿宋二哥才七岁，宋三军还没断奶。老太太守了三年寡，后来有人给介绍了个对象，是邻村一个杀猪的。老太太动过心，跟她婆婆提了一嘴，她婆婆当场把饭碗摔了，说“你走可以，两个孩子留下”。老太太没走，可打那以后，她婆婆逢人就念叨“我这个媳妇要不是我拦着，早跟杀猪的跑了”。这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她没吵没闹，就是再也没进过婆婆那屋。后来她婆婆瘫了，老太太伺候归伺候，端屎端尿一点没少，可直到老太太自己瘫了之前，她没叫过一声“妈”。

这事过去几十年了，村里老一辈都知道，小辈的没几个听说过。宋二哥也是他娘瘫了以后，有一回老太太半夜说胡话，翻来覆去念叨“我不配走正门，我不配”，他追问才问出来的。

老太太的原话是：“你奶奶当年说我要是走了就别从正门回来。我到底没走，可这个门我走了几十年，走得心里膈应。我死了别从正门抬，我从后头出去，清清爽爽。”

宋二哥听完没吭声，第二天照样给他娘擦身子喂饭。直到人没了，他才想起这话来。

可问题是——这话老太太是啥时候说的？糊涂的时候说的还是明白的时候说的？宋三军坚持认为妈是糊涂了说的胡话，宋二哥咬死了“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清亮亮的，攥着我手腕子的劲儿可大”。

哥俩在棺材前头顶上了。抬棺的八个壮劳力坐门槛上抽烟，响器班子把唢呐搁地上，吹唢呐的老陈头说了句：“我吹了四十年白事，头一回碰见不让走正门的。你们哥俩赶紧定，过了午时出不了殡，那可就真不吉利了。”

后来是宋家那个叔公拍板。老头把拐棍往地上一杵：“走侧门！”

宋三军急眼了：“叔！”

“你听我说完。”叔公拿拐棍指着正门，“正门走人，侧门走鬼，这是老规矩。你妈为啥说她不配走正门？因为她心里那道坎儿没过去。你们当儿子的，活着没帮她迈过去，死了还跟她拧着来？侧门就侧门，棺材偏一点，你妈心里顺了就行。”

宋三军蹲地上不吭声了。宋二哥拿袖子蹭了下鼻子，把八仙桌搬开了。

棺材最后是从侧门出去的。侧门窄，棺材是竖着顺出去的，八个抬杠的费了好大劲，宋二哥跟宋三军一人扶一头，哥俩的肩膀头一回挨这么近。出门口的时候宋三军说了句：“哥，妈那话你咋不早跟我说？”

宋二哥闷着声：“妈不让说。她说‘别告诉老三，他跑车分心’。”

宋三军没再问，拿手背抹了下眼睛，顺手在棺材盖上拍了一把：“妈，走好。”

出了门抬上灵车，往坟地去。路上宋三军坐我旁边，闷了半天说了句：“我哥这三年，妈说啥他听啥。我回来少，我不知道妈心里还揣着这事。”

我说你哥也不容易。

“我知道。”宋三军把烟掐了，“我给他转钱他从来不说够，上回我多转五百他退回来了，说‘你留着给孩子买书’。”

到了坟地，棺材往坑里搁的时候又出岔子。老太太生前找人看过坟地，她说她要埋在她男人脚底下，不埋旁边。宋二哥照办，把坑往下多挖了半尺。宋三军说这不合规矩，夫妻并排埋哪有上下铺的。叔公又拍板：“你妈说啥就是啥，她活着你们没听她的，死了再不听话，往后你们哥俩就别上坟了。”

宋三军不言语了。

埋完了往回走，宋二哥突然拽住宋三军，从兜里摸出个存折塞过去：“妈攒的，八万。你拿着。”

宋三军不接：“哥你伺候妈三年，这钱该你拿。”

“妈说了，这钱给妞妞。”妞妞是宋三军的闺女，在安阳读卫校，明年毕业，“妈说妞妞在安阳没房，租房住不踏实，这八万给她凑个首付。妈还说，你跑车累，别老吃路边摊，那钱剩下了你添点营养。”

宋三军捏着存折，手抖了半天，最后蹲路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宋二哥站旁边等他哭完，递了根烟过去：“别哭了，妈最烦人哭。她瘫着那会儿听见我媳妇抹眼泪就骂——‘我还没死呢你嚎啥’。”

宋三军擤了把鼻涕，把存折揣兜里：“哥，下个月我不跑夜班了，回来住两天，咱俩把西屋那面墙拾掇拾掇，妈那屋空着也不是事。”

“行。你回来我带你去镇上吃烩面，新开那家，比安阳的便宜。”

“安阳的也不贵。”

“你那安阳的贵，我吃过，一碗十八，还没几片肉。”

哥俩为烩面价格争了一路。

到村口宋三军回安阳，开着他那辆跑了四十万公里的出租车走了。宋二哥把八仙桌搬回堂屋，搁回原来的位置。晚上他来找我喝酒，就着半盘花生米，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说了句：“其实妈没说‘不配走正门’。”

我酒杯子一顿：“啥？”

“妈原话是——‘门窄，别碰着我脑袋’。”

“那你……”

“我就是不想让老三觉得，妈没了，这个家就他哥说了算了。我得让他回来，让他进这个门。”宋二哥把花生米嚼得咯嘣响，“他今天蹲坟上哭那一场，我心里比妈走那天还难受。”

我没接话，给他把酒满上。

他喝了一口，又说了句：“妈那存折其实是六万，我添了两万。”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本来打算翻修屋顶，先紧着妞妞吧。”

外头月亮上来了，照着他家院墙上那个“拆”字——那是去年村里说要迁坟，他拿漆喷的，一直没擦。我问他那字啥时候擦。他说等老三下次回来让他擦，就说“你年轻，爬高不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