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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涛:人民币国际化新进展、新挑战与新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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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 涛 华福证券首席经济学家

本文转载自11月6日华福研究微信公众号。

本文字数:6226字

阅读时间:19分钟

一、人民币国际化新进展

近年来,地缘冲突频发,全球经贸政策不确定性明显增加,动摇了现行国际货币体系的信用基础。为顺应国际局势和市场需求变化,党的二十大以来,有关部门出台了多项支持政策,如聚焦贸易投融资便利化,简化业务流程,优化资金池业务管理;优化互联互通机制安排,稳步推动金融市场双向开放;加快完善人民币全球支付清算网络,扩大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覆盖范围,优化人民币清算行布局;推出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支持人民币离岸市场发展;加码本币双边互换布局,扩大央行“朋友圈”等,为境内外主体持有、使用人民币营造了良好的政策环境和市场环境。

在市场需求和政策支持的双重驱动下,人民币国际化水平明显提升,在主要指标中均位居前列。

第一,人民币国际使用规模明显增加。近年来,银行代客涉外收付款中的人民币份额持续提升,2022年至2025年累计上升11.7个百分点至51.6%,同期美元份额回落10.6个百分点至43.7%,2023年起人民币份额持续高于美元,稳居我国跨境收支第一大结算货币(见图表1)。得益于我国资本市场开放程度加深,资本项目(特别是证券投资)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增长明显快于经常项目(见图表2)。Wind收录的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SWIFT)数据显示,2022年以来人民币国际支付份额整体处于波动上行趋势,2026年9月人民币支付份额为3.33%,排在全球第五位。但综合考虑人民币跨境支付和海外离岸支付,将通过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银行内部系统结算的金额纳入统计后,人民币稳定地排在全球第三位。国际清算银行(BIS)每三年一度的中央银行外汇和场外衍生品市场调查是了解全球外汇和场外利率衍生品市场规模和结构的最全面信息来源。BIS最新调查数据显示,2025年4月人民币保持全球第五大外汇交易货币的地位,份额较2022年4月上升1.6个百分点至8.6%,创历史新高,与第四大外汇交易货币——英镑的差距由5.9降至1.6个百分点(见图表3)。从全球前十大人民币交易中心来看,亚洲国家和地区交易份额从2022年4月的62.3%小幅回落至2025年4月的61.9%,欧美国家交易份额上升了0.9个百分点至36.2%,表明人民币正从区域性国际货币逐步升级为全球性国际货币(见图表4)。


第二,人民币融资功能进一步增强。近年来,熊猫债发行备案机制简化,资金使用便利度和灵活性提升,叠加人民币融资成本优势,熊猫债市场进入快速发展期。2026年前10个月,熊猫债累计发行141只,发行规模为2512亿元,创历史新高。同期,点心债市场也实现扩容提质(见图表5)。2026年前10个月,点心债累计发行2178只,发行规模为1.84万亿元,同样为历史新高(见图表6)。根据Wind收录的SWIFT数据统计,2022年以来人民币在全球贸易融资中的份额明显提升,截至2026年9月,累计提升6.25个百分点至8.26%,同期美元、欧元份额则分别回落4.55、1.80个百分点至82.05%、4.48%,人民币是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贸易融资货币(见图表7)。



第三,人民币资产吸引力有所提升。近年来,我国资本市场开放程度提升助力人民币债券、股票被纳入全球主流资产交易指数,催生境外投资者对人民币资产的投资需求。截至2026年6月末,境外主体持有境内人民币资产规模升至11.3万亿元,创历史新高,较2021年末增长4.6%,其中股票资产规模自2025年12月以来持续高于债券规模,成为境外主体持有的境内第一大类金融资产(见图表8)。同期,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呈现先跌后升态势,储备份额从2021年末的2.85%最低降至1.95%,但2025年四季度以来转为持续回升,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人民币储备份额累计上升0.17个百分点至2.11%,表明人民币国际化是非线性发展过程,宜理性看待部分指标的短期波动(见图表9)。


二、人民币国际化新挑战

尽管人民币已经跻身国际货币行列,但人民币国际化水平与中国经贸地位仍有较大差距。以2025年为例,中国在全球的经济、贸易份额分别是16.6%、12.0%,远高于人民币储备份额季度均值2.0%,而美国、欧元区、英国和日本经贸份额基本均低于本币储备份额(仅欧元区贸易份额高于欧元储备份额)(见图表10)。缩小人民币国际地位与我国经贸实力之间的差距,持续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仍面临重要现实挑战。


第一,需要客观看待“去美元化”进程。近年来,全球不确定性明显加剧,美国关税政策反复调整、地缘政治冲突频发,推动国际货币体系的多极化趋势持续演进。根据Wind收录IMF披露的外汇储备币种构成数据,2022年以来,全球外汇储备中美元份额快速下行,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美元份额累计下降2.7个百分点至56.7%,最低跌至56.5%。但由于货币使用存在网络效应和路径依赖,美元储备份额仍然远高于其他非美货币份额(见图表11)。而且,从国际支付、外汇交易等指标看,美元国际地位不降反升。Wind收录的SWIFT数据显示,2022年至2026年9月美元国际支付份额累计提升9.1个百分点至49.6%,期间最高升至52.1%,创数据公布以来新高(见图表12);BIS外汇调查数据显示,美元交易份额从2022年4月的88.4%上升至2025年4月的89.1%,为2004年4月以来新高(见图表13)。美国财政部发布的国际资本流动报告(TIC)显示,近年来外资持续买入美国证券,2026年前8个月净买入规模同比增长15.0%至1.38万亿美元(见图表14)。另据IMF统计,2022年至2026年主要国家和地区对外证券投资中美股持仓占比大幅走高(见图表15)。可见,从不同维度观察,国际货币体系多极化演进呈现差异化特征,不宜过度渲染“去美元化”叙事。



第二,非美货币未必受益于“去美元化”进程。2022年以来,全球储备资产“去美元化”进程的最大受益者是黄金。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美元在黄金外汇储备中的份额下降9.60个百分点,不及同期黄金储备份额12.82个百分点的升幅,表明黄金份额的增加不仅有美元还有其他非美货币的贡献。同期,IMF披露外汇储备币种构成的七种非美元货币的黄金外汇储备份额均有不同程度的下降,其中欧元、日元、人民币、英镑份额分别回落1.96、1.10、0.91和0.85个百分点,不披露币种构成的其他货币份额则合计上升了1.91个百分点(见图表16)。这是因为主要货币进入“比丑”时代,即便美元信用裂痕扩大,其他货币发行主体也各有各的问题,金融市场深度、广度也远不及美国,因此短期难以挑战和替代美元。主流观点认为,国际货币体系演进存在两条路径:一是由少数强势主权货币良性竞争和激励约束机制的多极化;二是由类似于SDR等超主权货币主导的多极化。然而,2022年以来,黄金储备地位的大幅提升,实际上为未来国际货币体系演进提供了第三条路径。这并非重回黄金本位制,而是作为兼容前两条路线的补充安排,一方面缓释单一主权储备货币固有的特里芬难题,另一方面相比SDR具备更强的落地实操性。但目前黄金货币职能主要体现在储备资产维度,作为无息资产,其价格长期受制于美债实际利率、全球风险情绪等变量,未来黄金能否进一步发挥计价、结算、投融资等核心货币职能,将直接影响黄金在全球储备资产重构中的权重。

此外,需要指出的是,在2025年美元指数大跌之后,市场基于“去美元化”叙事逻辑看空美元的预期增强。然而,现实世界中,美元国际储备地位下降未必会催生弱美元,因为持有黄金不是持有美元资产,但交易黄金必须持有美元。2022年一季度至2026年二季度,美元储备份额累计回落2.7个百分点,但美元指数上涨了5.4%。因此,不宜高估“去美元化”对美元汇率的影响(见图表17)。


第三,资本项目开放影响人民币国际化体感。根据中心—外围的国际货币体系分层理论,美元是唯一的中心货币(也称关键货币),欧元、英镑、日元等少数国际化货币是次中心货币,大量不可兑换和非国际化货币是外围货币。近年来,人民币已经从外围货币跃升至次中心货币,在主要货币国际化衡量指标中名列前茅。但是,在主要国际货币中,人民币是仅有的尚未实现资本项目完全可兑换的国际货币,增加了跨境持有、使用人民币的法律和流动性风险,影响人民币作为次中心货币的国际接受和认可度。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要求成员国之间资本自由流动,在《资本流动自由化通则》中采取的就是负面清单列示,只有被列举出来的资本项目交易才有所限制,否则都是自由流动。我国新的外商投资法引入了这一高标准的国际经贸规则,但其他金融开放领域的负面清单制度的实质性进展不多。最为典型的是,如果按照正面清单、肯定式立法,根据IMF的资本项目交易分类,人民币只有3、4个项目不可兑换(即交易和汇兑均严格限制,以及法律明文禁止或者法律不明确的项目),其他30多个是不同程度的可兑换,据此可能得出人民币资本项目可兑换近在咫尺的判断。但如果按照负面清单、否定式立法,人民币只有5、6个项目完全可兑换(即交易和汇兑限制均基本消除的项目,符合条件可以直接办理),剩余30多个项目是不同程度的管制,表明实现人民币资本项目可兑换还有很多路要走。为此,“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将为“十五五”期间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提供有力支撑。


三、人民币国际化新趋势

“十五五”规划《建议》将“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置于突出位置,明确提出“统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和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将其作为积极扩大自主开放的关键举措。关于人民币国际化的表述,“十五五”规划建议删除了“稳慎”“有序”或“稳慎扎实”等修饰词,显示相关政策基调更偏积极(见图表19)。这是顺应国际局势变化的客观要求,也是主动应对外部挑战的战略安排。2025年5月底,欧洲央行行长拉加德公开呼吁,美国政府推行的政策已对美元信用基础形成冲击,欧盟要把握当前国际金融格局变动契机,积极推动欧元提升全球货币地位。2025年6月,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陆家嘴论坛上指出,未来国际货币体系可能继续朝着少数几个主权货币并存、相互竞争、相互制衡的格局演进。2026年4月,原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指出,当前国际货币体系变革的核心动因是美国自身政策选择,大规模使用关税、过度将美元作为制裁工具及局部冲突等行为,降低了全球对美元的信任度,为多元货币体系发展创造了空间。当前是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黄金窗口期。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把握人民币国际化的窗口期,建议做好三件事情:一是夯实实体经济的根基,让投资者持有中国资产有赚钱效应,增强投资者信心;二是深化资本市场改革,让投资者投资中国有宾至如归之感,让投资者安心;三是推进资本项目开放,让投资者进出中国市场越来越便利,让投资者放心。

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贸易投资生态、金融市场开放、离岸市场建设、风险防控等多重配套条件的协同完善,不能单兵突进,必须协调各方力量。因此,在做好前述三件事情的基础上,还需要做好三个“统筹”:一是统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与全面深化改革。贸易开放的益处已在理论与实践层面形成广泛共识,但历来关于金融开放的争议较大,是因为金融开放对国内制度基础与改革深度要求较高。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将贸易开放的成功经验外推到金融开放,而一定要大胆设想、小心求证。二是统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与资本项目开放。在维持正面清单管理框架基本不变的情况下,探索负面清单管理(即法无禁止即可为),增强市场主体的获得感和认同感。三是统筹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与强化风险防范。服务于国家发展和安全大局是金融开放的最终目标。要坚持扩开放与防风险同研究同部署,强化风险监测预警和评估体系,完善政策工具箱,制定跨部门跨市场应对预案,提升政策协同与响应能力。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2026年9月10日在“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上的发言,“十五五”时期,为境内外主体持有、使用人民币营造更加良好的环境,人民银行政策重点如下:在人民币使用方面,优化跨境人民币政策体系,包括增加高质量政策供给,提升人民币跨境贸易投融资使用便利度和使用水平。在人民币持有方面,深化金融市场高水平对外开放,包括推进市场规则与国际接轨,拓展金融市场互联互通,优化沪深港通、债券通、互换通等机制,推动向在岸市场全面开放转变;加快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推动建设人民币资产配置中心和风险管理中心。在人民币流通方面,完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建设,包括优化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功能与服务,推进快速支付系统、二维码支付等互联互通,积极推动数字人民币在跨境场景中的使用。在离岸市场方面,优化人民币清算行布局,健全多层次、跨期限的流动性供给机制,保持离岸市场人民币流动性充足、稳定;常态化发行国债和中央银行票据,丰富高等级人民币资产池;在重点区域上,推进香港离岸人民币枢纽建设,支持伦敦、新加坡、迪拜等人民币离岸市场差异化发展。在央行间合作方面,积极推进全球金融治理改革完善,扩大双边本币结算;扩大货币互换协议覆盖面,支持境外央行推出常态化政策工具,使用人民币互换资金支持贸易投资。

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外汇局局长朱鹤新在2026陆家嘴论坛上的主题演讲中指出,未来将坚持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围绕“四个深化”,持续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第一,从渠道开放向制度型开放深化。将更好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提升开放制度的透明度和可预期性,保持政策跨周期连续性、稳定性。将进一步提升证券发行市场开放度,推动证券交易市场开放规则与国际基本接轨,推进开放渠道整合、制度优化和规则统一,提升金融市场双向开放水平。第二,从业务便利向主体便利深化。将进一步从“单项业务便利”向“经营主体便利”转变,从“事前审核”向“事中监测和事后核查”转变。对经营稳健、信用优良主体,给予更高便利度。第三,从外汇管理向本外币协同深化。将推动外汇管理与人民币跨境政策更高效协同,支持人民币离岸市场发展,丰富人民币投资和避险产品,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稳定制度支撑。第四,从汇兑环节向全链条管理服务深化。通过更系统的开放政策、更健全的风险防控体系、更完善的治理框架,在守住安全底线前提下,不断提升开放合作水平。未来将在外汇市场引入更多外资参与者,支持创新人民币外汇衍生品,完善企业汇率风险管理服务,增强市场活力和韧性。

四、风险提示

1、地缘政治局势存在不确定性。

2、主要经济体政策存在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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